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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令禅对他的恶言不放在心上:“他替我恢复修为、惩治欺辱我之人,年幼时我记忆不多,最多的却是他。” 苴浮君眉头越皱越紧。 乌令禅还没到十七,对这种活了数百年的老妖精来说只是个只会喵喵叫的幼崽,指望不了他懂什么大人权衡利弊的大道理。 “他对你的好,只是因为松心契罢了。”苴浮君使出毕生所有耐心,道,“若是松心契解了,他原形毕露,你当如何?” 乌令禅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 可他潜意识知道这是不对。 与其活在受挟制才会给与他喜爱、保护的谎言里,他宁愿回到危险重重的现实。 乌令禅换了个话题:“当年枉了茔兽潮暴动时,到底出了何事,我母亲为何陨落,又是谁将我送去仙盟?” “吾若说是尘赦设计的一切。”苴浮君淡淡道,“你个小傻子信吗?” 乌令禅:“……” 看样子是不想告知他真相。 “那松心契真有解法吗?” 苴浮君注视着自己这个很少见面的亲生子,眼眸一动也不动,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的人。 彤阑殿一阵死寂。 良久,苴浮君往后靠在椅背上,大概知晓乌令禅的想法并非是孩子心性的一时冲动,也不骂人了,心平气和地道:“你想知道吾第一次见尘赦时,他在做什么吗?” 乌令禅抬头看他。 一阵狂风从大殿之外卷来,将乌令禅垂曳到脚踝的发吹得随风而动。 苴浮君轻轻吐出两个字:“吃人。” 乌令禅一怔。 被风撩起的乌发垂曳而下,轻轻扫过四方乌鹭。 尘赦青袍披身,温其如玉端坐棋盘前,漫不经心注视着手中的书,竖瞳森寒,指腹摩挲着猩红的两个字。 血亲。 “他所犯死罪便是吞噬血亲。连母亲他都能吃,更何况你这个纯血统魔族。 “吾儿,松心契是唯一保护你的方法。 “但你若真想寻求真实,可去祖灵处以血解契,到时没了束缚的尘赦待你是真是假,皆由天定了。” 啪嗒。 墨字雪纱胡乱飞舞,一颗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四方棋子皆已有生路,只剩下最后一处。 *** 从彤阑殿回丹咎宫的路上,乌令禅一直在思索。 尘赦不可能会吞噬血亲,更不会设计兽潮渔翁得利,当年之事定有隐情,也许是为了保护自己。 可无论苴浮君还是尘赦都拿自己当孩子,半个字不肯告知。 乌令禅被激起了胜负欲,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调查一番。 折腾一遭,天已黑了。 平常回到丹咎宫,青扬都会在院中候着,可今日却空无一人。 乌令禅总觉得自从回来后,青扬便一直有古怪,想了想索性溜达着跑去住处寻他。 大门紧闭,灯也未点。 “青扬?”乌令禅扣了扣门,“你在里面吗?” 里面隐约有粗重的喘息声,好一会才传来青扬像是在压制着某种东西的声音,低沉喑哑:“少君,有什么要事吗?” 乌令禅听出来不对:“你怎么了?” “并无大碍,若无要事少君还是先回吧。” 乌令禅:“哦!” 随后一脚踹开门,堂而皇之走了进去。 青扬:“……” 偌大住所中漆黑一片,乌令禅以灵力视物,敏锐地发现角落中正有个庞然大物瑟瑟发着抖,羊角露在外面。 赫然是青扬。 乌令禅蹙眉。 他记得青扬并不喜欢自己的原形,除了逃命以外几乎都是以人形示人,此时为何无故化为兽形,还如此庞大? 青扬浑身都在发抖,微微侧头看来,露出长方的横瞳,在黑暗中显得越发可怖:“少、少君……” 乌令禅走上前去,踮起脚尖抚摸他的头,隐约瞧见羊角上因大力撞击而迸出狰狞的鲜血,顺着光滑的皮毛缓缓往下流。 他好像对一切奇诡之事都不在意,看到青扬这幅样子,神态没有半分变化:“变不回去了吗?” 青扬并未回答,只是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明日就能好,少君快、快走吧。” 末了,他发着抖,近乎难堪地哀求道:“……求您了。” 乌令禅知晓青扬并不想自己看到他这幅样子,也没停留,干脆地转身就走。 “好。” 青扬眼圈微红,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独属于羊的长方横瞳微微一颤,近乎贪婪地直勾勾盯着乌令禅远去的背影,口中涎液滴落了一地。 香甜的味道。 夜幕四合。 乌令禅罕见的没有修炼,正对着昆拂墟的千字文一字一字地看。 上次苴浮君利用松心契来算计尘赦,乌令禅不敢信他所说的“解契之法”是不是又是陷阱,还是得去四琢学宫寻找书籍稳妥些。 虽然他现在用昆拂话对答如流,可字却认识甚少,看了几十个字就开始昏昏欲睡,只好用墨悬着小辫子飘浮半空,省得睡过去。 夜半三更,玄香忽地化为人形:“令禅。” “啊!”乌令禅也不知哪里修炼的坐着也能睡着的技能,当即一个激灵,睡眼惺忪,胡乱地说,“我没睡着,我精神着呢!这个字我认识,‘困’!困困!呼呼……” 玄香一把薅住他的小辫子扯了扯,冷声道:“有人在外面。” 乌令禅整个人几乎瘫在玄香身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在那“困”个不停。 玄香对付他很有一套,淡淡道:“可能是来杀你的。” 乌令禅瞌睡虫瞬间飞了,兴冲冲地蹦起来:“打架打架。” 不过本能兴奋完,理智回笼。 乌令禅对着外面那冲天魔气歪了歪头,不明所以道:“自从上次丹咎宫遇袭,三护法重新布置了结界,有数百道呢,怎么可能还有人闯进来?” 玄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乌令禅很快就知道了。 “吼——” 一个巨型羊蹄轰然踹开门,嘶吼着冲了进来。 乌令禅“哎呦”了一声,赶忙对玄香说:“你为我作证,这门不是我踢毁的,三护法用复原符的时候不能阴阳怪气地骂我。” 玄香:“……”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 乌令禅定睛看去,才发现马上要挨骂的是化为原型的青扬。 之前在黑暗中瞧得并不真切,此时才发现青扬的兽形似乎过分高大了,几乎小山似的黑压压扑来,眸瞳猩红,浑身上下竟然散发出熟悉的气息。 是魔炁。 乌令禅蹙眉,肩上披着的外袍掉落,只穿着单薄白衫,乌发泼墨似的垂在背后,元婴灵力浩瀚而去,顷刻将巨大的兽撞飞到院中。 青扬似乎失去了理智,正方的横瞳剧烈发着抖,涎液往下滴落,直勾勾盯着乌令禅。 羊本是极其温顺的生物,这只兽却暴戾凶悍,满心满眼皆是对“食物”的渴望。 它被撞飞后,完全不畏惧元婴威压,被野性操控意识,再次扑了上来。 乌令禅长发翻飞,轻轻启唇:“墨宝,禁。” 玄香太守遽尔化为一条细细的墨线,在虚空中穿梭,眨眼间化为复杂交缠的牢笼,伴随着乌令禅五指一拢,顷刻将青扬制住。 乌令禅轻巧落地,疑惑地看着青扬不似寻常的模样:“他这是怎么了?” 青扬四肢被束缚住,还在朝他咆哮。 乌令禅扬眉,冲他威胁地一抬手。 青扬瞬间“咩”了一声,本能地缩了下脑袋,不敢吼了。 “看样子是用了太多魔炁。”玄香化为人形站在他身侧,淡淡道,“他是半魔,心思难测,兽性难掩,日后还是莫要留在身边。” 乌令禅:“唔。” 狂暴中的青扬隐约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横瞳一动,大颗大颗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乌令禅还在思考时,远处传来一道强悍灵力,轰然朝着青扬眉心而来。 “锵。” 乌令禅当机立断化墨为刀,眼睛眨也不眨地将灵力劈开。 一阵武器旋转的呼呼声,啪的一声荀谒将刀刃握在手中,落地后行了一礼:“少君,这只半魔已兽化,为了您的安危,不可留。” “没有啊。”乌令禅伸手摸了下青扬的脑袋,“你看他多乖……” 话还未说完,他身上香甜的气息再次勾起青扬的欲望,立刻龇牙就要咬他。 “砰!” 乌令禅抬手对着青扬硕大的脑袋一拍,这一下用了灵力,青扬的眸瞳瞬间清明不少。 乌令禅继续摸着他的脑袋,继续没说完的话:“……多乖多听我的话,可留的可留的,他只是唔吃胖了,锻炼锻炼就能恢复如初。” 荀谒:“……” 青扬:“……” 荀谒握住长刀:“这是尘君的命令。” 青扬听到这两个字,畏惧地往后缩了缩。 乌令禅“哦”了声,道:“他是受魔炁影响才短暂化为兽形,以他的修为伤不到我分毫。” “就算如此。”荀谒道,“他仍是半魔,兽性犹在,枉了茔的魔兽一直觊觎少君,保不齐什么时候此人就会背叛您,将您置于险境。” 乌令禅眉头皱起。 荀谒的耳侧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好似一道传音灵力。 “半魔骨子里都带着野蛮的兽性。”荀谒问,“有这样的怪物一直在您身边,少君难道就不害怕吗?” 乌令禅沉默了。 辟寒台,尘赦垂眼注视着四方乌鹭的棋局,手中捏着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一个答案。 结婴那日不受控制的癫狂和野蛮,尘赦厌恶至极。 那样卑贱的、好似野兽一般被欲望驱使的……丑陋的自己,令尘赦心中已消失多年的自厌汹涌而出。 乌令禅已明说不必干涉结婴,他有独属于自己的路要走,自己却像一个疯子,满脑子被掌控欲、占有欲挤满,不知克制为何,顺着本能说出那样令他都觉得可怕的话。 松心契的效用恰在此时彻底消失,尘赦不知乌令禅在心中如何想他。 是畏惧,还是厌弃? 他的那句“你不是我阿兄”,到底只是无心之话,还是厌恶那样强势宛如野兽似的他的本性? 这几日,乌令禅如此迫切地想要见他,是想询问那日自己的异常,还是其他。 ……皆在这个答案里。 忽地,乌令禅开口了。 “我不会因为未来不知会不会发生的坏事,就畏惧现在的美好。” 尘赦捏棋子的手倏地一顿。 荀谒:“什么?” “无论是仙盟,还是昆拂,对待半魔的方式我都不喜欢。”乌令禅说,“人人都说半魔会因骨子里的兽性肆意发狂,攻击亲近之人,所以从一开始便畏惧‘半魔’,可最开始他们什么都没做,就只因为‘兽性’两个字,便认定他们生来有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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