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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咸吃萝卜淡操心地打量苏信昭:眼下楚霜是忘了,可总有记起来的一天吧,到那天,你要怎么办? 大约是他目光的表述性太强,苏信昭自说自话似的苦笑:“塞翁失马,”他顿挫几秒,又问,“我照顾他该注意什么?” “少刺激他,他身体里的不稳定因素太多了。” 诚如苏信昭所言,事情塞翁失马。 首先,是枯砂要塞传来了好消息——帝国的防御工事固若金汤,未知军团连第一道塞域都攻不破。 其次,楚霜醒来后对小苏客客气气,虽然态度疏离扎得苏信昭浑身难受,但总归是默许了他的陪伴和照顾。 再次,单论“顺行性失忆”在现阶段已经不是不治之症,楚霜的病因是药物过量所致的并发症。 于是,李谨仁对症下药,在楚霜眉心贴了一块极小的电磁芯片,能通过微电流精准刺激海马体,辅助楚霜形成新的长期记忆。这玩意远看像点了晶亮的眉心痣,还挺好看。 因此将军继续住在特护病房里。 期间苏信昭联系过卡纳斯,简述了楚霜的境况,女王的回复跟上次意思统一——你全心全意照顾他,沃伦克的意图已经摸清了,但暂时不必理会。 今时不同往日,除了楚霜,苏信昭再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他不喜欢女王给他画的大饼,自行分析现状,见议会院大选居然推陈出新、不设报名门槛,仔细考量手中的牌和想做的事,也提交了报名表。 面对楚霜,苏信昭不敢继续“没收”终端、“囚禁”伤员,只得在对方登入私领系统看文件、“学习”往事时,时刻准备呼叫博士来救急。 而事实证明,小苏关心则乱,他太小看楚霜了。 没有过多的凝血因子裹乱、边塞也暂时安全,楚霜恢复了平和冷静。 他看过文件就合眼靠在床头把玩银烟盒、不说话。 只有苏信昭觉得他这模样其实更吓人,搞不好是要憋大招。 “这么看我干什么,苏助理?”楚霜闭着眼睛都能觉出小苏探照灯似的眼神,“你这么盯着我三天了。” 苏信昭回神。 他不喜欢“苏助理”这称呼,但他温声回答:“看你累了想劝你休息,博士说会根据你的身体情况制定恢复计划的。” 楚霜仰靠床头,微微睁开了眼睛,视点落在房顶上,从烟盒里摸出根烟放在鼻尖下闻、没有点燃:“来不及,也不用那么麻烦,枯砂要塞很快就会出事。在那之前,不如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单把你忘了?咱俩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叫你苏助理,你好像……不大高兴?” 苏信昭:…… 是道送命题。 苏信昭最初对楚霜动心,除了因为他灵魂里温柔的底色,也因为他运筹帷幄的将领气度。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足以让他惊慌。 现在将军恢复了冷静游刃,小苏却不敢把自己的痴恋过分暴露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捡无关紧要的说,“从前叫你叫我小苏或者信昭,不叫我苏助理。” 他把“小孩”这称呼私藏下,他不想再做小孩了。 “其实咱俩关系还不错,所以你单独把我忘了,我有点伤心。”苏信昭找补。 楚霜皱着眉,像在回忆:“真是太遗憾了,我要问问博士,如果你像从前那样对我,我能不能快点想起来。” “小霜……”苏信昭想劝他暂时少想。 结果楚霜眉毛都立起来了:“小屁孩你叫我什么?” 苏信昭直闭眼:……原来没有“屁”字啊。 就在这时,楚霜的终端弹出条消息,发信人是“爸”,内容是:来见一面,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星航军统帅遇刺在帝国闹得沸沸扬扬,楚浊不提不问,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在乎。 苏信昭没理由拦儿子看爹。只得向李谨仁请示,之后陪着楚霜低调出行。 楚浊的病房一切如旧,他脚上戴着电子脚环,一旦走出病房范围就会报警。官方声称他在这医伤,其实是被卡纳斯看在楚霜的面子上软禁保护着。 老爷子被自己抠瞎的眼球已经换成一双电子眼,转动间带着机械的生硬感,他见楚霜一副刚从鬼门关打转回来的模样,眉头微收起来,指着沙发,“快坐,伤怎么样了?”然后,他不等楚霜回答,又笑着从床头柜摸出一瓶酒、几个小菜,“刚托人买的,自从住在这就没喝过酒,啊……我问过大夫,他说我不用忌口了。” 楚霜记不清父亲为什么变成这样,只隐约有个概念,是跟大哥有关。 自从楚麟没了,父亲就没跟他同桌吃过饭,今天突如其来的亲和,让楚霜无所适从。 “我知道你怨我,”楚浊在楚霜对面坐下,给儿子倒酒,酒度数不低,粘稠挂杯,“我没给过你好脸,甚至对你说过分的话、做过分的事。其实从头到尾你都无辜,我是接受不了你哥和你弟弟离我而去,我得找个人怪罪……可找谁好呢?我身边只有你了。” 楚霜只是听着。 苏信昭则火往头顶冲:这是人类说的话吗? “开始我也觉得这不对,但渐渐就麻了,”楚浊端杯在楚霜杯上一磕,“敬你,当爹的对不起你。” 楚霜面无表情要端杯,沾杯边的刹那,杯子被苏信昭截胡。 小苏把酒放鼻子边闻闻,跟着一口干了:“他身上有伤,不能喝酒。” 楚霜看他,楚浊也看他。 后者突然笑了:“听你这语气,跟他很熟啊……是顾忌他身上有伤,还是怕我的酒有问题?” 苏信昭随着笑:“都有。” 楚霜太久没跟父亲说话了。 他甚至忘记楚浊平心静气和、好好说话的模样。 眼下,他怕父亲的倔脾气对苏信昭好一通输出,扬手拽了小苏衣袖一下。 换回小屁孩一个笑眯眯。 非常难得,楚浊没发脾气,还拉过凳子:“来吧、别杵着,一起坐。” 说话间,他要给苏信昭也找只杯子。 苏信昭拦他:“您不用麻烦,我要清醒着照顾他。” 楚浊表情更微妙了,重新坐回来,给楚霜倒酒:“尝尝,还记得这味道么?” 苏信昭闻酒的瞬间,末那识已经完成了酒液的成分分析——酒里没毒,且这酒不错,绵软回甘,不辣嘴、不烧心。 他低声劝:“少喝两杯。” “不碍事。” 楚霜回敬楚浊,把酒喝下去。 熟悉的味道会引起通感,酒气牵出楚霜年幼旧事的闪回——爷爷眉目慈祥,拿筷子沾酒,点在楚霜嘴里。小楚霜被辣得龇牙咧嘴,老爷子乐呵呵往他小嘴里填两颗花生米。 “一起嚼嚼,可香啦。” 话犹在耳。 楚霜习惯性地捻起花生,扔进嘴里。 楚浊也喝了酒,目光落在小苏身上,示意他自便,问他:“你印象里,你家统帅是什么样的人?” 苏信昭自有判断,他骨子里看老头不顺眼,不想顺着他的套路走,于是不说话。 “他其实很柔和是不是?”楚浊自说自话,“他小时候是个感情细腻的孩子。三四岁时,他跟我爸住一起。我爸爱喝酒,总在傍晚时带他去街口的自助售货店买酒。有一回,小霜指着这种酒说‘爷爷,我给你买这个’,我爸问他‘你有钱吗’,他说他有压岁钱,”楚浊看向楚霜,自斟自饮,“是不是不记得了?不怪你,你太小了。然后啊……爷爷跟你说‘等你长大了挣钱给爷爷买’,可你呢,突然不说话了,跑到售货店的另一边。你爷爷以为你去看零食点心了,好半天没见你回来,才过去找你,发现你蹲在墙角哭,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等我长大了,你还在吗’。” 这些楚霜还记得。 但因为那场实验,事情已经淡得像上辈子发生的。 “爸,您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楚霜不想对方只是为跟他叙旧。 楚浊乐呵呵的:“你哥有出息,他太好了……”提到楚麟,楚浊脸上满是自豪和怀念,“其实你也不差,但你哥的光环太耀眼,总让我忽略你。最近我躺在医院里想通了些事情,有的错犯过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夹起盐渍胡萝卜,放在楚霜碗里,“这个酸酸甜甜的,挺好吃的,你尝尝。” 楚霜不爱吃胡萝卜,犹豫片刻,还是吃了。
第76章 保全 楚浊看儿子吃了自己给夹的菜,一双没温度的弹球眼里也漾出“我养大了好大儿”的欣慰。他继续和颜悦色:“你十来岁、大病痊愈回家后,发现家里多了弟弟,没过几天你问过我,为什么大哥叫‘麟’,弟弟叫‘螭’,只有你冷冰冰轻飘飘地叫‘楚霜’,还记得吗?” 楚霜记得。 但答案至今不知道。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觉得他陌生、甚至莫名惊悚,他从前是半句话不愿意跟自己多说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是哪位仁心医者给老头子换眼睛的时候顺便调整了脑回路? 念头飘过,楚霜不动声色地挠挠脑袋,提醒自己:你正常点…… “你名字这事是个乌龙,但我一直没给你讲过,”楚浊不知儿子的胡思乱想,只是慢悠悠地说话,“当初你妈怀你时,社会上恰巧出了很多起黑诊所帮忙调整胎儿性别的案子,所以那一阵医院不肯透露胎儿性别,后来我托朋友偷偷看你,可你妈陪你折腾一下午,你始终不配合,最后只隐隐约约,看你该是个女孩子……” 苏信昭曾经问过楚霜名字的问题,然后得到一堆胡说八道。现在他知道被糊弄了也没所谓,嘴角泛着笑——小霜要是女孩子,也很好看的,会是那种高高瘦瘦、第一眼看上去有点冷的姑娘。 “想笑就大方笑,他也不能把你怎么着。”楚浊对苏信昭说。 楚霜则皱眉看小苏:笑屁。 把小苏看得坏笑着一缩脖儿。 “你妈当时高兴坏了,她早想要个闺女,所以兴冲冲给你想名字。因为预产期在霜降前后,就选了个‘霜’字,当时我说这名字太薄,你妈却说,‘琨玉秋霜是多好的意思,怎么就薄了?更何况,她将来一定会遇到珍稀她的人’。结果万没想到啊,生出你这个皮小子。”讲述这段过往的时候,楚浊惹人厌的老脸也变得温和了。 楚霜小心思从来不少,但他惯会喜怒不形于色,从进门起表情就没大变化,只是规矩地坐着,偶尔喝一杯酒、吃两粒花生;反倒是苏信昭,陈年旧事听得来劲,两眼放光。 楚浊低声嘟囔:“倒也好啊,虽然性别搞错了,你妈话总是没说错——你遇到了珍惜你的人。”他说到这,抬眼看小苏。 苏信昭一怔,心思被楚浊轻易挑破,他生怕在这节骨眼上惹楚霜厌烦,赶快看楚霜一眼。然后,他发现楚霜像是无所谓,看着杯中酒眼皮都不掀,不知道是过耳没过心,还是走神了压根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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