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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身下来,他扬起张憋得通红的小脸,悻悻地怪自家铜环太大,害他抓不住,否则准能一口气翻过去。 山北寻不戳穿他,哈哈大笑后索性给他量手打造了许多吊环,串在两根横木杠上,让他翻个够。 为挽回点面子,他下了苦功夫,所幸不久后,他便能得心应手翻跟斗了… “傻小子。”山河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前院宽敞幽静,院道两侧都栽桃树,此时也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了。 夜风凛凛,石灯闪着暖光驱走了寒。 他没在大气的楠木厅堂停留多久,毕竟从前就很少在厅堂里待过,只因此处主接待客人。 他不好客,但曾经好奇他阿爹会结交什么样的人,于是逢客他必出来溜达一圈,之后再跑去偷偷告诉阿娘,那时阿娘便会给他比个大拇指,笑他是个小滑头。 进到阿娘常出入的素雅内庭,眼前浮现了一幕幕与阿娘玩捉字谜的情景,让他驻足良久。 阿爹阿娘的房还亮着灯火,以前每到亥时,室内的灯准会熄了。 年少被噩梦困扰时,他就常深夜跑去敲爹娘的房门。 后来竟养成习惯,时辰一到就睡不着,晃悠晃悠就到了爹娘的房门口了,却让他撞见了意想不到的画面… 自那以后,此间房一到夜里就布上结界,阿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干正经事,还吩咐管家只要看到他亥时入内庭院,就立即将他带回自己屋锁上。 年少懵懂无知,以为阿爹并没有那么疼爱阿娘,后来才知,阿爹只是当着他的面爱得有些隐晦,还装得正经,离了他的视线,阿爹浑身上下都疼爱着阿娘,只是疼爱的方式有些特别罢了… 如今亥时早过,爹娘却再也不熄灯了。 内庭旁就是曲折回廊,他打从心眼里不愿经过那回廊,双脚却还是不听使唤地绕了进去。 原来回廊的那株梨花已长成了大树,能遮住廊顶了。 曲思满喜欢观落雪,但临阳城冬日里鲜少下雪,山北寻便每逢冬日都要带她去雁南归城看雪,顺道谈谈生意。 后来她觉得太过麻烦,便干脆植株梨花在院中,每逢花开,遇风吹落,就如飞雪,曲思满便翩翩起舞,看得父子俩移不开眼。 不过,山河知道那风是阿爹的杰作,为此,他缠阿爹许久才学来一段呼风咒。 后来,遇风起舞的美景都让他一人独享了。 待阿爹掐准日子回家,却惊讶发现那梨花梢头只剩绿叶了,有时连绿叶也不剩了… 山河正仰头望着,肩头忽的一沉,他正欲回身一击,身后却传来一声: “怎么,还知道回来了吗?”这声音平和而威,既喜又嗔。 山河一怔,心跳仿若停止了刹那,他缓缓侧目,那只搭在肩头的修长的手,依旧白得透光。 他曾揶揄这手不像修道士的,反倒有几分妇人的纤细柔美,对此,曲思满连连点头称是。 山北寻不以为然,却轻哼一声,日后常以其一根手指掰他两只手,还煞有介事问道:“妇人之手可有劲?” 山河自然不甘示弱,找来曲思满,硬让他俩掰手腕,阿娘素来向着他,是以他有恃无恐。 怎知,阿爹这次赢了,曲思满的手被轻放倒,待她柔声反问“妇人之手可有劲”时,山北寻却放弃了底线,抿嘴笑答“有劲”。 于是,最没劲的那个是山河… 山河眸中的泪水悠悠打着转,想叫出那个呼唤了几百年、却不曾有回应的名字,嘴唇才翕动了下,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竟以肉眼可见之速消瘦,直至化为了白骨。 山河猛地一回身,眼睁睁地看着枯骨散落了一地。 “不要!”他惶恐地张开了手,却来不及抱住。 阿爹…山河惊慌地跪倒下来,双手发着颤,想去捧却不敢触碰。 “阿爹…你不要走、不要走…”他眼泪圈不住直往下掉,这堆白骨冰冷地重现着当年残酷的一幕。 原来再经一次,他也没能抓得住。 “你都回来了啊,为什么还要走啊?为什么…”山河慌了,竟对着骷髅白骨撒气,“你说过的,只要我回来认个错就好…我都回来好多次了…你们躲起来干嘛呢??错了!错了…” “阿谷真的错了!阿谷已经悔了三百年了…” 那手指确实很修长,山河的手才刚一碰,指骨就全散开了。 他的手慌得无处安放,只得含泪弓身抱着头,双目怔怔地盯着白骨,他使劲地咬着颤抖的唇,咬得满嘴是血。 当年的两副骨架被他碰散了形,如今他又遭一次,漫无边际的孤苦伶仃之痛遍袭全身,连着他的骨头也快要散了架。 庭院大雪纷纷,寒风呼呼,竟然将一堆骨头吹成了灰。 山河大骇! 近乎狂乱的恐惧让他失了理智,他慌乱地抱住那颗骷髅头,紧紧抱在怀里,哀求道:“阿爹!阿爹!不要再离开了…不要再走了…” 他涕泪纵横地将全身缩成一团,却眼睁睁地看着其余的骨头化为灰烬,再被风吹得荡然无存。 许多年来,他以为自己是能战胜岁月的,怎知过去的无法重来,未来的无法预料,岁月打上的烙印也不会随着自己的成长而磨灭,那些沉寂的会随时不断翻滚闹腾,而那些消逝的就永恒地消逝了。 骷髅头硌得他胸口发痛,可越是痛,他越能感受到阿爹的存在。 这种刺痛游走着全身,一如那日的散魂。 他只觉得自己愈来愈冷,唯有胸口的阵痛还是暖的。 阴风肆虐,似有无数只鬼手正争先恐后地拉扯着山河,甚至开始撕咬他的魂魄,可他仍不自知。 只是全身不住地颤抖着,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终于要跟着阿爹一起走了,便更加抱紧了骷髅头。 山河的魂似要被活生生剥离出身了,渐渐变得神志不清了… 刹那间,数百道红符从四面八方飞速穿来,一瞬教鬼手们化作黑烟浓雾魂飞魄散! 一红影脱身黑雾,身如鬼魅,行如流水地闪到他身后,将符拍入趴在他肩上的贪婪噬魂鬼头内,引出那被撕咬得支离破碎的魂后,一手捏碎了噬魂鬼。 旋即又将四处散落的魂聚拢来,随着黄符一道推入了山河命门。 山河身形一震,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个温和略带发颤的声音在他耳旁落定:“不要怕。” 他被两只手从后头圈着双肩,整个后背都被一个暖和的怀抱紧紧拥着。 “不要怕…”那个声音低低重复着,圈他肩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后边那颗跳动的心,给了他些许真实感。 他颓然无力地垂下了目光,只见红衣袖,黑布带…
第129章 虚虚实实恍恍惚惚 一阵剧烈的颠簸,山河从混沌中醒转过来,才勉力撑开眼皮,眼前的景象就被猝不及防的动荡震得模糊不清了。 他的身体被颠得难受了,就又睁开了双眼,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屋子,竹帘子嗒嗒地撞着轩窗,风呼呼地往里灌,好在身上还盖着软衾,不然不被撞死也被冻死了。 不过,是死而复生了么? 这么想着,整个人却被一股猛力往后拽,直至撞上了木格子壁,后背疼得发麻了,他才有些清醒。 “嗯…”山河皱眉,好似整个人连同着小屋子被往上提拉,那一瞬恍如飞腾升天,身子却有沉沉坠感。 待他更清醒些,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一辆马车里,尤其是外头的空荡白茫,好似马车在云里穿梭。 果然是死了吧。 可飞驶的马车又怎会如此颠簸? 恍如奔腾在坎坷山路中,害他跌跌撞撞。 另外,已死之人怎么还能感受真实的疼痛? 山河摇摇头,甩掉了复杂思绪,抱着暖和的被子,艰难坐起,浑身痛如拆骨,感觉神似散魂刚醒转。 他茫然四顾,轰隆隆的响声传来,掀帘看,一瞬天光黯淡,仿佛将迎来一场雷雨。 冬雷么?山河隐隐觉得不可思议。 他把头探出去,马车一颠又将他甩到另一侧去,那感觉就像一个面团被放肆地揉搓抛甩。 山河再次定住了神,就一把将门推开,面前驱车赶马的… 竟是一壶老道?! 他戴着山河的斗笠,披着蓑衣抖马缰,赶着前头两匹骏马,呼啦啦迎风吹。 人虽瘦,此刻却有几分驱雷车的气势。 简直难以置信!! 山河大叫一声:“老道!” 老道冷不防手一抖,马飞得更快,山河又被撞了回去。 砰!听得身后一声惨叫,老道连连回头了几次,边回头边大声问道: “哎哟哟哟!公子没事吧?快躲回去!老汉我的御马术可不怎样啊…” “老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山河双手紧紧扣住门边框,迎风眯着眼。 风吹得老道胡子乱飞,原来他的花白胡子已长长了。 “我们怎么在天上?这马车怎么也上天了?还有你怎么在赶车?我怎么在车上?云陆道长呢?” 山河有诸多疑惑,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明明是在临阳家中,然而… 记忆复苏中,老道却朗声答道:“公子你刚醒来,不要想太多,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你说了,我就不用想了。” 山河实在不明白,明明好多事都快水落石出了,偏就横刀截流,让人干着急。 老道用眼角瞥了他一眼,道:“我们中幻术了,在幻境里头,你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山河讶然,难怪有些现象不可理喻。 只是何时中的幻术?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也包括你么?”山河语气不对劲。 老道噎语,长叹出一口老气,道:“你是真的,老汉我也是真的…除此之外,你所见的都是假的。” 山河若有所思,问道:“那我们是中了何人的幻术?” 老道似乎没听到,寒风吹红了他的双耳。 山河再问了遍,老道终于往后歪仰头,道:“斗幽宗的斗幽术。” “斗幽宗?”山河略带思索的目光四扫视了一圈,“还在临阳城么?” “本来是快出城了,谁知就被他们追上了。” 斗幽宗的人果然到了临阳城,是因发现了他的踪迹还是傀儡人的踪迹? 而那红绫将他引来此地,是欲借斗幽宗之力对付他么?但对于一向要杀他的红绫而言,会甘心将此机会拱手让人?或是要利用其余势力牵制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抑或是,他们本来是一伙? “老道,斗幽宗的人都懂幻术吧?”山河忽然问道。 此话一出,老道急勒紧了缰绳,两匹马突然止步,险些翻车,山河也差点被甩出车外。 “你这御马术还真的不怎么样啊!”山河有些头昏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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