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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歌道:“宵皇入冬,顺应天时应以藏为主,宜做好储备工作,不得劳民动众,何况动土?焚川之地一旦动土,若有地气泄出,蛰伏的虫子必会冻死,莫忘了曾经祸民的奇瘟之气。” 顿了顿,他语气陡转,温声道:“老执事来此是另有话讲吧。” 老执事咳出了几声,道:“感念大祭师为族人所做的一切,只是老身已无法继续为大祭师效劳了,还请准许老身回寨中静养。” 朝天歌凝视那如明珠蒙尘的双目,情知她已打算将自己下半生,托付于漫长的思念中了,心中顿觉难受。 朝爻还在那会儿,老执事连一身素衣都泛着光泽,如今却法令延伸,形容衰残。 八年前,意气风发的朝天歌辗转到了石谷寨,那时他正因遣散了焚川腹地的奇瘟之气,而为众人所知,善妒之人则认为他是故弄玄虚,是以故意刁难甚至挤兑。 但石谷寨寨主不仅接纳了他,给了他立足之地,还发现了他的过人之处,视若己出般一路扶持他上位。 朝天歌开天地新法,首创宵皇祭礼时,老执事也陪着他四处游说,更将亲儿子送到他身边,全力支持他… 细数过往,老执事于他恩同再造! 沉默半晌,朝天歌来到她跟前,谦恭地掀衣下跪,郑重地行了个稽首礼。 老执事一惊,登时正襟危坐。 这是最情深义重的庄严大礼,看他叩头久久没有起身,老执事双眼一湿,可颤抖的唇终说不出话来。 朝爻成年那时,也对她行了个这样的大礼… 她心间微恸,俯身就要将他扶起,朝天歌柔声道: “当年出任祭师时,老族长叮嘱必使家给人足,安生乐业,方有太平之象。这些年来,若无老执事的督导,怕早已变生意外,如今执事身体抱恙,天歌不敢再假辞劳烦,还请执事回寨安心静养,日后有何交代,尽可吩咐,天歌定当竭力办到!” 老执事听着老泪纵横。 是啊,如今的大祭师已不再是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了,而是学会了逆来顺受,变得更加沉稳坚毅了。 门外的朝光一身连帽披风透着武人的利落,顶着飘雪给院中的暖炉添了炭火,火苗子随着风左右摆动着,他定定地看着,犹似出了神般。 直到里头传出大祭师的叫唤时,他才回过神来,将帽取下走了进去。 须臾,他将老执事推出来,一出门便将披风解下披在老执事身上,缓缓将她推出别院。 朝天歌立院中目送二人离去,耳边还在回荡着老执事的话—— “草木有心,风雪易折,人若无情,以何立天地?大祭师,内正心外修容,以风化天下而厚人心,自有千万人追随…” 雪花纷纷扬扬下来,朝天歌望着早已变成光秃秃的海棠树,心中怅然若失。 如今开满枝头的是雪花。 池子结了一层薄冰,周遭毫无生气。 朝天歌自揭了面具,白皙的脸鼻尖一点红。 倏忽眉头微敛,转身一弹指,就将莫名飞来的一个雪球打散了。 朝天歌抬眸侧目而视,海棠树上除了堆裹的白雪,便什么都没有。 须臾,海棠树剧烈地晃动起来,撒了他一头的雪花。 他脸上正起愠色,“吧嗒”一声,拾泽提着的一篮子傀儡忽地落了地。 朝天歌蓦地转过脸来,忙将手中的面具藏过身后,却僵立着不动了。 拾泽与若悯二人实在来得突然,只是他的警觉性又减弱了不少。 若悯紧紧捂住了嘴巴,求证道:“公、公子吗?” “十二世祖?!”拾泽楞楞地发出一声疑问。 若悯随即敲了他的头,纠正道:“十二世祖是一身红衣的,你忘了么?” 这树下的人分明一袭白衣飘逸,像足了大祭师的日常装束。 “天歌哥?”拾泽试探地叫了一声。 但见朝天歌嘴唇翕动了下,他又上前追问了声:“你是天歌哥对吗?” 他咽了咽口水,试图靠近。 朝天歌不知该将目光投放何处,身形微动,似要准备逃离尴尬之地了。 拾泽一个风驰电掣直接扑上来,却把他摁倒雪地上。 似有什么东西掉落了下来,拾泽微愣,定睛看清了,那是个面具,十分熟悉的凶神恶煞面相,他恍然大悟,激动地抱紧了朝天歌。 “…” “天歌哥!我就知道是天歌哥!!”拾泽欣喜若狂,第一次见了面具底下的天歌哥,果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模样啊! 朝天歌僵直了身体,拾泽忽意识到这是个十分无礼的亲昵动作,便立即放开了他,笑容可掬:“原来天歌哥长得这般好看~” 他夸人从不拖泥带水,也很直白。 若悯嫣然一笑,公子的样貌美似神祗,与画中的十二世祖神似,简直是长在了阿泽的审美上了。 朝天歌起身讪然道:“阿泽…” 他抓起面具就急急往小筑去,可拾泽却似要吃了他般,目不转睛地一路盯着,紧紧跟随:“天歌哥,你别不好意思嘛…” “…” 若悯笑着摇了摇头,将那满地的傀儡捡起来,忽地灵光一闪,她往那片海棠树急掷出去花瓣几片,花瓣扎进了树干,打落了满树的积雪,却什么都没发现。 “是错觉么?”若悯静处瞻顾半晌,没有发现异样,便提着傀儡回小筑了。
第84章 金屋藏娇一探究竟 风雪夜推门,吹灭了小筑内的灯火。 澡池内的朝天歌神情一敛,眼神忽地凌厉了起来,转手拈起一滴水弹出,水滴穿过纱帐,打中了目标。 “唉呀!”一声惊叫,从纱帐后头摔出来一个傀儡。 是吾名! 那一滴水堪堪洗了它的脸,它捂着头龇牙咧嘴,再偷眼一看澡池,漆黑一片,里头的人不见了。 “人呢?”熟悉的话音刚落,一股劲忽从后头扫来,直接把吾名拍到澡池子里去。 “我…”吾名扑腾着水花,紧忙游上来,“朝天歌!你不知道木头泡水容易坏掉吗?” 吾名呼哧喘气,冒着热气,拖着沉重的身体,边拧水边嘟嚷道:“人家好不容易来见你一面,这招呼打得也太不热情了。” “贼心不死!”屏风后头传来清冷的骂声。 吾名眉梢一扬,一个极速旋转,甩掉身上的水后就冲了过去,跳上朝天歌的衣袖。 惹得他皱眉甩了甩袖子,甩不掉吾名,暗自叹了口气,捏住它的腰身放在案上。 朝天歌将风雪锁在门外,掌起了灯,室内顿时通亮。 吾名倚靠案上棋局,指尖抵着一枚白棋悠悠转着,模样甚是怡然自得:“一人下棋有何意思?两人对弈才有戏。” “你出来作甚?回去!”朝天歌的语气生冷,丝毫商量不得。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黑漆漆的,有怪无聊的。”吾名托腮看他,有意转移话题。 朝天歌阴沉着脸,须臾才道:“‘无间道’,介于阴阳。” “无间道?也就是阴阳两道交界处?”吾名瞪大怎么也睁不大的眼。 朝天歌点了点头,斜睨了一眼,发现它靠过的地方都是湿哒哒的,于是提来一个暖手炉。 吾名咧嘴一笑,神似山河,手脚大张就趴在手炉上,前面烘完转个姿势继续烘,心中十分畅快,就学着拾泽的语气喃喃道:“天歌哥~你真好~” 一股恶寒袭来,朝天嫌弃地甩过来一眼,提醒道:“既已藏好,便莫再出现。” 吾名努着嘴,委屈道:“我也是憋了许久了,忍着不见阿泽,也忍着不见…” 说到拾泽,朝天歌随即严肃起来:“你别去见他,他尚不知此事。” 吾名神情有些沮丧:“我知道,即使我‘死’了,他们依旧不放心,还派人时刻盯着,所以,我也只能…”说到这儿,它顿时正色起来,向朝天歌正正经经作了个揖礼,道: “大祭师救命之恩,山河无以为报,”它忽地挑起了眉头,似起了什么心思,抿嘴笑了笑道,“此生鞍前马后,愿尽犬马之劳!” 救命之恩重如山,感深至骨莫敢忘。 门外的风雪似乎很大,啸啸簌簌。 朝天歌额间蹙起,转过了脸去,平平道:“你要谢的不是我。” 吾名一愣,忽地整个身子被托起,一晃神才知身下托着它的是一只鬼手,是曾将山河困于日省峰的那只鬼手! 只是如今缩小了,与正常人的手无异,却还是透明似水状。 “那日,你从祭台上落下,是它接住了你。”朝天歌解释道。 “原来如此!”吾名的双手抱住了鬼手的食指摇了摇,“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即便知道这只手的确是毫无人气的鬼手,也还耐不住寻思这人情味从何而来。 朝天歌道:“它是鬼伺,自幽冥而来。” “来自幽冥的鬼伺,也能任凭你差遣…朝天歌,你能耐可不小啊。”吾名欣赏地看着他,呢喃片刻,转念又道,“可就算是它救的我,那也是你授的意,我只认主。” 鬼伺一听,徐徐将吾名放下,随即隐身了。 吾名尴尬一声笑,这脾性跟主子一样别扭啊。 朝天歌置若罔闻,边收拾着棋盘残局,边轻声问道:“当日你临时起意,把一切罪责揽到身上,就不怕事与愿违?” 吾名顿时端正了坐姿,表情甚是认真:“被困在结界中时,我便已想得明明白白,既然一切由我而起,就该由我来结束,即便真事与愿违了,至少还能心安些,只是最后还是连累了你…对不住了。” 他是满心歉意,对于众人的无辜惨死也是愧疚自责多日,直到今时今日,他依旧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跟这些破事扯上关系的。 也真应了当日与云追月所说的话,即使最后死了,也不明不白的,但到魂消时,他也就顾不上想这些事了。 良久,朝天歌夹了一枚黑棋,道:“你不过是想当众与宵皇人撇清关系,如今你做到了,”黑棋落下棋盘,“接下来…” “真正将宵皇人从此局中解脱出来的人是你,”吾名抱起一颗白棋落其旁,“我魂飞魄散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明的暗的居心叵测之辈都出来了,除了让他们彼此间认清了对手,也让我心中有数,此步棋技高一筹。” 玄门中人一直想找的人,就在宵皇境地散了魂,寻找尸身一事自然是要藏着掖着了。 怎奈这消息甚嚣尘上,他们才都闻风赶来,即使不是朝天歌命人发散的消息,迟早也会被他们知道这事,只是既然要来找,那就一次彻底些,也免了日后的麻烦。 朝天歌一子落,面容有些严肃地道:“从今往后,你须隐姓埋名,更不得抛头露面。” 吾名嘿嘿笑着:“无妨,我觉得如此这般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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