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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萧关踏入城内,望着萧瑟街景不禁蹙起眉头。 年关将至,纵使再穷困的人家,也会添置些年货,寻常村镇早该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模样,可元州城却一片死寂。 游骥瞧出他的疑惑,立刻上前禀报道:“殿下,城内豪族、大家、商贩全都大门紧闭,我军一旦靠近,各家的家丁就从墙头放冷箭,末将担心激起更大骚乱,不敢强行闯入,只能暂且围而不攻。百姓们受豪族煽动,也吓得闭门不出,末将实在束手无策,只能等殿下尽早赶来处置。” 明几许语气淡淡:“他们还在盼买韩翼回来救他们呢,不过是群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只要断了他们的念想,自然会乖乖听话。”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夜明苔。 夜明苔生得艳丽至极,此刻却满脸厌色,狠狠瞪了明几许一眼。 她腰间的软鞭随着动作甩出一道银亮弧线,脆声道:“不就是跑腿传话?” 她这段时日可是在明几许那里受了好些气,不好同其他人发作,难道还不能同城里那些酒囊饭袋发作吗? “待我把买韩翼的旧部全召集起来,挨家挨户去敲打。”夜明苔一把拽出腰间软鞭,鞭梢扫过青砖地面,刮出刺耳声响,“我倒要看看,没了买韩翼这个带着他们作威作福的主子,他们还能硬气到几时?” 城内豪族世家与买韩翼牵扯极深,平日里,他们对买韩翼既畏又惧,可他们或许是城里最希望他活着的人,毕竟一族富贵都与他离不开,且遇事还得指望借他的武力撑腰。 在不知买韩翼生死前,这些豪族还能强撑着架子,毕竟心底存着份侥幸。 可当夜明苔带着随从亲自登门,言辞凿凿说出买韩翼已死的消息时,各家家主握着茶盏的手都开始发颤,有的甚至慌乱的打翻了案上的笔墨。 待神武军将告示贴满全城,便不止是他们,元州城所有人都知道——买韩翼因在矿岛私造兵器,形同谋反之罪,连带着买韩翼的势力也被朝廷清算。 这消息像把火,烧得满城人心惶惶,风向瞬间变了。 且不说那些豪强官员如何盘算,单看百姓的反应。 元州百姓被买韩翼欺压多年,深知这人手段狠辣,哪怕游骥带着神武军入城后秋毫无犯,大家还是躲得远远的,生怕买韩翼回来后算账。 这也是游骥他们在城里处处碰壁的原因,只能先守住要道,把豪族的宅院围起来,等着雁萧关到来。 可如今不同了,告示上的白纸黑字,再加上从豪族府里仆役口中传出的零碎消息,让大伙信了十之八九。 买韩翼真的死了! 百姓们躲在门缝里确认消息后,眼里都泛起了光。 再想起这段日子,神武军从不抢杀劫掠,说话还客客气气的,不由得私下嘀咕:“有这样的兵,他们的将军想必也是个良善的。” 元州城渐渐有了人气。 龟缩在家的百姓们终于按捺不住,先是张家媳妇隔着门缝,将一篮菜悄悄递给对门的王大娘。两人压低声音絮叨几句,又慌慌张张各自关门。 这般你来我往间,紧闭的门缝里开始传出零星交谈声,街巷间偶尔能瞧见抱着孩子探出头的妇人,或是背着背篓出城砍柴火的汉子。 府衙内,雁萧关正低头查看从刺史府邸搜出的账本。 游骥捧着刚清点完的官印,重重搁在案头:“殿下,元州上下三十七名官员,连同牢头狱卒都已收押。” 他一贯冷淡的眼中满是愤怒:“一府官员沆瀣一气,没一个好东西。” 明几许坐在雁萧关身旁不远处,悠闲地品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话本。 听完游骥的话,他慢悠悠又翻过一页,说道:“其间也有好官,只是或被冤杀,或遭孤立后辞官,剩下的人里,也有心性正直的,却因种种缘故,不得不与他们虚与委蛇。” 他指了指雁萧关手中书册:“里头有些罪是真的,有些却是买韩翼带人强行安在他们头上的,若是全杀了,怕是不妥。” 游骥皱起眉头。 雁萧关也一把推开面前的账本:“或真或假,如今买韩翼已死,该从何处分辨?” 明几许没急着回答雁萧关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画本往案几上一搁,转而问道:“殿下可曾留意城内百姓的表现?” 雁萧关一愣,他一进城就开始忙活,还真没注意。 明几许随即又看向游骥,问道:“城内百姓仍不愿同神武军接触?” 游骥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他出身世家,自然明白明几许发问的用意。拿下一座城不过是开端,想要稳固根基,单凭武力镇压远远不够。 若想长治久安,唯有赢得百姓的信服,只有让百姓心甘情愿配合缴纳赋税、承担劳役,才算真正将元州城牢牢握在手中。 雁萧关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元州城局势盘根错节,豪族势力暂且不说,单是百姓见着神武军就远远避开的模样,就让他头疼,总不能强逼着百姓与军队接触吧? 瞧着两人紧锁的眉头,明几许悠悠叹了口气。 他深知阴谋诡计并非雁萧关和游骥所长,便不再卖关子。 只见他伸手点了点雁萧关手边的账本与供状,沉声道:“殿下不是正愁难以分辨罪证真假?这事儿其实不难。” 雁萧关眼一亮,就听他继续道:“在这元州城,没人比百姓更清楚那些官员的底细,犯过什么罪、做过什么恶,他们心里可都明镜似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差 7500+,好难
第177章 第二日卯时, 府衙朱漆大门吱呀打开,神武军将士抬着长桌摆在台阶下,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紧接着, 四个身着文衫的官吏稳稳坐在桌后, 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 寒风裹着沙土不住地往他们脸上扑,几人却纹丝不动, 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起初,只有胆大的孩童远远张望,随后,寻孩子的大人也跟着凑了过来, 人皆有好奇心, 等到日头爬上中天,府衙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两方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先开口, 直到一个孩童因被挤疼,突然放声大哭, 这才打破了僵局。 人群中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发问:“不知各位大人在此处待着是因何缘由?” 执笔的文士放下狼毫, 抬头露出笑容:“我们都是当朝厉王殿下的属下,想必大伙都清楚, 买韩翼及其党羽在元州作恶多端, 如今匪首虽死,可他底下那些帮凶, 若没苦主出面申冤作证,殿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判罪。” 说着,他拿起案上一摞文书抖了抖:“王爷今日下令,谁手上有冤屈、有证据,尽管来伸冤, 我们会为其写下供状,到时一起审查。” 话落,他身旁的另一位文士也笑着补充:“从买韩翼和他手下帮凶府里抄来的赃款,都存在府衙呢,到时候会按大伙的损失赔,保证给元州的百姓们讨回公道。” 府衙前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时半会不知他们是说的话是真是假,也就没有动作。 没想到人群之中却有一位老妪突然嚎啕大哭,踉跄着扑了上去,从补丁摞补丁的衣襟里掏出块帕子:“我儿就是被买韩翼手下的人活活打死的,临走前留下了这份血书,大人你看看,这有没有用?” 其中一位文士连忙接过,见了其上字迹,当即点头:“可。” 随即便安抚老妪,让她慢些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边听老妪说边细细将其记录下来。 见文士同老妪逐字逐句核对手中血书,人群里顿时响起嗡嗡议论声。 当老妪颤抖着接过盖了朱砂印的供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炸开,那哭声像把生锈的钝刀,生生剜开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伤疤。 “我家男人修城墙时被石头砸死,连副薄棺材都没给。” “我闺女才十二岁啊,生生被抢到府里……” 积压多年的悲愤如决堤洪水,无数人拼了命往桌案前挤,有人鞋子被踩掉也顾不上捡,有人连忙奔回家拿来证物,东西被挤得掉在地上,又慌忙蹲下身子去抢。 府衙里,雁萧关听得只揪心,望着楼下攒动的人头,立即吩咐:“游骥,快带人去维持秩序,别让人踩伤了。” 游骥领命而出,五十名神武军踩着整齐的步子冲进人群。 铁甲碰撞声让百姓下意识往后缩,可士兵们连刀柄都没碰,反倒把佩刀解下来放在一旁。 为首的汉子扯开嗓子喊:“乡亲们别挤,一个一个来。” 游骥将刀柄充当梆子,“当当当”敲得震天响:“排成两队,王爷说了,有冤的都能申,但要是有人敢浑水摸鱼……”他脸沉了沉,“亦绝不姑息。” 百姓们被他黑沉的脸色唬住,试探着挪步排队,起初还有人交头接耳,嘀咕是不是又要被当官的糊弄。可当他们瞧见目不识丁的老汉被士兵搀着走到桌前,当文书的小吏蹲下身,一笔一划帮老人写供状,队伍里的议论声渐渐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起初,百姓们也不明白为啥非得排成两列,可慢慢地,大家就发现了排队的好处:不用再被挤得东倒西歪,怀里紧紧护着的物证,也不用担心被挤掉。 前头帮着代写诉状的文士,供状写得认真,队伍虽然走得慢,但确确实实往前挪着,大伙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有个背着小孙子的老汉,先前被挤得直喘粗气,站稳后擦了把汗,念叨着:“这样好,这样好,不用怕被人踩了。” 他前面的年轻媳妇,正轻声哄着啼哭的幼儿,也松了口气:“这下孩子总算不用在人堆里遭罪了。” 更让大伙心里温暖的是,神武军的卫兵守在队伍边上,不时提醒“别挤着老人家”“当心脚下”,还从府衙里搬出几条长凳,让实在站不住的老人、孩子坐下歇着。 等到日头往西沉,队伍还排得老长,可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诉状,眼里多了几分踏实劲儿。 这一夜,府衙前的火把一直亮着,昏黄的光里,还能听见沙沙的书写声。 这般大的阵仗,哪里瞒得过城里的豪族大家? 城东沈府,紫檀木桌案旁,当家家主沈兆兴正端坐其上,听着属下将府衙前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完。 屋内铜炉里燃着静息香,袅袅青烟却散不去凝滞的气氛。 “袁兄,看来厉王殿下是要动真格的了。”沈兆兴转头看向客座,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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