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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萧关眉梢微动,问:“赢州可还好?” 听闻这话,赫宛宜眼前顿时一亮,连连点头:“赢州大变样了, 瑞宁管家和官公子正围着王府修建一座城池,现下都已有了雏形,可大可威风,等兄长回去一看便知。” 她越说越有劲头:“陶房的师傅们手艺越发精湛,不止烧制出许多先前卖给宣州的瓷器样式,这次又新烧了另外几种样式,瑞宁爷爷看过,都说极好,在元州定能卖上好价钱。” 绮华闻言一笑:“做得好的物件,送到哪都能引得众人争抢,更何况瓷器难得,只有供不应求的份。” 雁萧关:“瓷器易碎,这一路来可还顺利?” “兄长放心,”赫宛宜坐得笔直,语气里满是笃定,“来的时候特意让匠人做了木匣,每层都垫了好些软絮,乘船来的一路无大风大浪,瓷器一件没坏。” 说完,她一双眼晶亮地盯着雁萧关,明晃晃地等着夸奖。 雁萧关不吝夸奖,颔首道:“你此番做事妥当。” “宛宜愈发能独当一面,”绮华在一旁笑道,“我不日便派人去市集寻铺子,争取早日将这批瓷器卖出去,换了钱给赢州送回去,往后若是能稳定供货,说不定还能成一桩长久的营生。” 雁萧关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没有反对。 赫宛宜又同绮华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赢州的变化,说到赢州王府外城池日日人头攒动时,雁萧关才开口问道:“赢州现在有许多人手?” 赫宛宜不明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却还是老实点头:“是呢,我瞧着建城这事约莫是将全赢州的男女老少都惊动了。瑞宁爷爷还说,原本想着赢州就一个县城,人不会多,可这段时日下来,细细数来赢州竟有好几万人,除了实在离不了家的残弱幼病,个个都赶来王府请求要做活。” 她顿了顿,想到现下正值农时,怕雁萧关忧心赢州农事,又道:“不过赢州的百姓也不是一直守在城池里做工,地里的活计终究是顶要紧的,农忙的时候,好多人都会回去忙活自家田地,等闲下来了才又来城边帮忙,倒也不耽误两边的事。” 说着,她有些忧心:“农忙还好,等农闲了,瑞宁爷爷怕是又得愁怎么将前来做工的百姓人尽其用。” 赫宛宜皱着眉:“且看这架势,再过几月城池便能修好,瑞宁爷爷还忧心着到时候城内的房屋该安置哪些人,剩下的得卖给哪些人,他日日念叨着赢州百姓没有余钱,要在城内买下房屋店铺很是不易。” 绮华问:“建城前他们就没考虑过此事?” 赫宛宜摇头:“跟着兄长一同来赢州的人定然是要安置在城里,可城修的广,尚能余许多地方住人呢。” 她将她听说的如数说出:“官公子计划让他们先在城里做活,只要能一直赚到工钱,总有愿意攒钱在城内买屋的。可难就难在,待城池修建好后,城里没有那么多活让他们做。” 说到此处,她低垂下眉眼,喃喃道:“若是一直有活计让大家做便好了,到时候新建成的城池定然是交南最繁华的,比天都都不差。”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雁萧关一瞬间便想到了自己手里的诸多方子,元州虽被他剔除了一大批豪强,可剩下的势力依旧繁杂,他先前一心扑在种植玉米上,那些方子还真没细想过该如何利用。可此时听赫宛宜的话,不正是瞌睡来了碰上枕头吗? 他心里当即一动,却没有多说,只想着回去后细细思量,等去信问问赢州的具体情形,再做打算。 赫宛宜见他不语,还当自己说的话太孩子气,挠了挠头,转而说起赢州其他的事,叽叽喳喳又活泼起来。 晚间,绮华领着赫宛宜回院子。 赫宛宜不再如在雁萧关面前那般活泼,她本也不是活泼的性子,只是在雁萧关、绮华等信任的人跟前话更多些,此时她默默跟在绮华身边,眉眼间笼着一层忧愁。 绮华瞧出她的异样,问道:“好容易来元州见到殿下,怎还不高兴?” 赫宛宜抬眼,声音低低的:“我觉得兄长似乎不太高兴。” 她心思敏感,并不觉得这份不开心是因着自己,更不像是因着赢州的事,到底因何缘故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绮华敛了笑,淡淡道:“你就没发觉殿下身边少了个人?” 赫宛宜一愣,脑中灵光一闪:“是明少主!” 她见着雁萧关时太过高兴,一时竟没想起,经绮华一提,才觉奇怪:“不是说明少主也在元州吗?他还有个妹妹在此,听说是元州刺史府的主母,莫非他去刺史府了?” 绮华摇头:“不,他已离开元州,回了夷州族里。” 夜色幽暗,回廊外种着的竹枝影影绰绰,晚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清寂。 赫宛宜定住脚步,轻声道:“他本就是夷州刺史,又是夷族圣子,回夷州原是应当。” 绮华看着她夜色中单纯的面庞:“确实应当,可挡不住有人舍不得。” 赫宛宜面露懵懂:“兄长舍不得吗?也是,他二人是好友,又朝夕相伴,难免会不舍,就像绮华姐姐上次乍然要来元州,我也很是不舍呢。” 绮华带着她继续往前,路过回廊时,并未回院子,而是转向了后院的荷花池。 夜色中的荷花池静悄悄的,一轮残月悬在天际,清辉洒在水面,映出满池荷叶剪影,偶有晚开的荷花亭亭立着,在朦胧月色下透着几分清冷。 踏入凉亭,绮华才转过身,嘴角噙着轻笑:“殿下的不舍,可与你的不舍大不一样。” 说着不等赫宛宜再问,她凑近低声道:“说不定再过些时日,我们王府就要有一位王妃。” 赫宛宜双目猛地瞪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元州入夜后总有风,此时风恰好掠过荷塘,吹得荷叶在水中轻轻摇晃,叶片相触发出沙沙的声响。池中的胖头鱼忽然摆了摆尾,“哗啦”一声溅起水花,这才将赫宛宜的神志拉了回来。 “王、王、王妃?”她惊讶得声音都发颤,满眼的不可置信。 绮华颔首,语气笃定:“也就你和从南性子纯,未曾察觉,早在来夷州之前,殿下和明少主之间就有些不一般的情谊。后在赢州同处一年,那份情谊愈发深厚,此次携手平定矿岛之事,更是再遮掩不住。” 她笑:“自我来元州,他们日日同寝,从未避讳旁人,我看殿下是铁了心要迎明少主为王妃。” 赫宛宜脸上惊讶更甚,她张了张嘴,呐呐道:“可、可他二人都是男子……” 绮华淡淡道:“难道殿下会在意旁人眼光?” 赫宛宜诺诺摇头:“自然不会。” 她想了许久,眉头拧成个小疙瘩,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两名男子会生出这般情谊? 绮华在一旁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暗笑,却没再多言。 好半晌后,赫宛宜忽然眉眼一松,竟笑了起来。 绮华挑眉:“想明白了?” 赫宛宜却摇了摇头:“想不明白,可只要是兄长决定的事情,我定然是高兴的,男王妃又如何?只要兄长高兴,谁都没资格反对。” 她想得倒是开,可不过片刻,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绮华看她面色又变,好奇问道:“怎么了?” 赫宛宜面露难色:“那等兄长与明少主成了亲,我该怎么称呼?长嫂还是王妃?诶,叫王妃未免太疏远了,嫂子又是称呼女子的……” 她愁得不行:“若是因着称呼,让明少主不高兴了可怎么办?” 绮华被她逗笑:“明少主素来不在意这些虚礼。” 见赫宛宜仍愁眉不展,宽慰道:“大不了到时你直接问明少主便是,看他喜欢什么,你便随他喜欢的叫。” 赫宛宜这才展眉,重重点头:“好!” 烦心事一解决,她又生出新的好奇,凑近问道:“明少主此番回去,莫非是要同族中长辈交代此事,好同兄长成婚?” 绮华闻言却收了脸上笑意,摇头道:“并不是,他是因着族里出了变故,需他亲身回去解决才离开。” 赫宛宜一惊,连声追问:“可是遇上了难事?麻烦吗?可否顺利解决?” 明几许既然与雁萧关有情谊,他难受,雁萧关定然也不会好受,赫宛宜完全按捺不住担忧。 绮华摇头:“不知。” 赫宛宜更急了起来,跺脚道:“那怎么不同兄长说呢?这世上就没有兄长解决不了的事情。” 池中的胖头鱼像是被她的动静惊到,又摆了摆尾,搅碎了满池月色。 绮华望着水面晃动的光影,轻声道:“有些难处,总得自己先扛一扛,依明少主性子,他绝不愿事事都依仗殿下。” 赫宛宜似懂非懂,却也没再追问。 可绮华却因她理所应当的话久久平复不了心绪,她望着赫宛宜许久,月色洒在池面上,水波摇曳间,细碎的光影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绮华恍然发觉,自己心中所想其实与赫宛宜是一般无二的。 即便她看着比赫宛宜更冷静沉着,如今也能游刃有余地帮雁萧关处理府务,可事实上,她与赫宛宜一样,都是攀在雁萧关这棵参天大树上,才能得以茁壮成长。 不止她与赫宛宜,陆从南亦是如此,还有其他人,京城皇子府的旧部、赢州王府的瑞宁等人、跟随而来的流民……不知凡几的人都需借着雁萧关,才能在这世上站稳脚跟。 她看似已够强大,心底却也清楚,自己亦离不开这份依托。 而她更深知,雁萧关此人,不爱钱帛,不慕权势,不恋美色。 他天性自由。 当年在京城,他放着无数宫殿不住,偏要在城外寻一间小院落脚,图的就是不受拘束、自在随心,可惜被陆家之事牵绊。 待陆家事了,他毅然离开天都,来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元州,人人都道他是遭了流放,她却明白,雁萧关只会觉得畅快。 若是没有他们这些人拖累,凭着雁萧关不羁的性子,指不定能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或是骑着马纵穿大漠,看遍长河落日;或许会驾一叶扁舟泛于江海,听够潮起潮落;甚至可能会寻一处深山隐居,与鸟兽为伴,再不管世间纷扰。 这些,绮华都能瞧得真切,明几许更不会什么都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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