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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聂望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神色各异的几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一种异常干涩、带着疲惫的嗓音开口道: “它……同意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客厅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沈海像是松了一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立刻绷紧,他倾身向前,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没有提出别的要求吗?那上香供奉的事……” 聂望秋缓缓摇头,他的眼神空洞,仿佛还残留着与那不可名状之物沟通后的余悸。“它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欠它的,它自会来取。” “什么意思?!”沈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惊惧交加地猛地站起身。 聂望秋迎着他惊恐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它允诺,可保沈家五年内风生水起,运势亨通。但相应的酬劳……它现在不要。” “那它什么时候要?!”于夫人也忍不住失声问道,声音尖利。 聂望秋抬起眼,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四年以后。”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客厅。 四年以后,沈济慈上大学,李茯苓也高考结束。 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沈海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五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压抑着不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只有五年?不是……长久的护佑吗?” 他投入了那么多,甚至让人从遥远偏僻的小山村把它带回来,换来的竟然只是区区五年的“风生水起”? 聂望秋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嘴唇翕动,最终露出一抹极为古怪、近乎苦涩的神情,缓缓摇头:“沈先生……那东西……它要的‘回报’,恐怕……远非沈家能够承担。” 沈海猛地看向聂望秋,眼神锐利如刀,但最终,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嘴唇紧抿,将所有追问都咽了回去。 承担不了的代价……沈家在京城四家之一,还有什么承担不起?除非是……活生生的人命。 聂望秋疲惫地闭了闭眼,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再次浮现出刚才在阁楼里的恐怖景象,一阵强烈的黑色眩晕感伴随着心悸阵阵袭来。 那间小阁楼,仿佛自成一片被世界遗弃的黑暗领域。 长明灯微弱的光晕在这里被无限压缩,只能照亮神龛前可怜的一小片地方,更深处是化不开的浓稠墨色。 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央,神龛的上方,一团比夜色更深沉、更粘稠的、隐约呈现人形的黑雾,正悄无声息地凝聚、扭曲、显现。 它的轮廓异常高大,几乎顶到了低矮的天花板,四肢异乎寻常地颀长,如同被强行拉长的阴影,但它的动作却极不协调,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僵硬感,仿佛牵线木偶。 最恐怖的是它那颗模糊不清的黑雾“头颅”。 此刻,那颗头颅正极其缓慢地、一卡一顿地转动了一下,朝向聂望秋的方向。 黑暗中,似乎还伴随着细微的、如同老旧房梁不堪重负,或是干枯骨骼相互摩擦的“咔咔”声。 聂望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强迫自己去直视那团代表不祥与死亡的黑雾,艰难地开口,“我与你……再做一场交易……” 一股强烈的、带着冰冷恶意的意念直接冲击着他的脑海。 同时,那团黑雾边缘开始剧烈翻涌,传来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野兽在黑暗中磨砺獠牙,充满了威胁与不耐。 聂望秋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和香火气的空气,试图与它讲理,或者说……谈判: “放他们走吧。阿苓……他还要上学。你若是缠着他不放,他会不得安宁,对你……也并无益处。” “哗啦——!!” 他话音未落,神龛上所有的摆件、贡品,仿佛被一双无形且暴怒的巨手猛地扫过,全部被狠狠掼在地上! 瓷盘碎裂,水果滚落,香炉倾覆,香灰弥漫。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力量猛地将聂望秋死死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强大的压迫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粘稠的黑雾如同实质般缠绕上他的脖颈! 求生本能让他瞬间激发了早已扣在掌心的符咒! “滋啦——!” 耀眼的金光爆开,伴随着如同热油烹肉般的声响,接触到的黑雾剧烈翻滚,冒出阵阵刺鼻的白烟! 那东西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显然受到了伤害,但它竟像是被彻底激怒,不管不顾地继续施加压力,黑雾更加汹涌地涌来,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气息。 聂望秋在巨大的压迫中艰难地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别忘了……你现在还要休养……你杀了我……有人必定会来降你……足以让你……魂飞魄散!” “而且,阿苓知道了……你不要引起他的厌恶……” 屋内翻涌的黑雾猛地一滞。 随即,那充斥在狭小空间内,浓郁的黑雾开始消散,几个呼吸间,便销声匿迹。 只有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冰冷与焦糊味。 聂望秋知道,它这是……同意了。 他几乎是拖着虚脱的身体,踉跄着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砰。” 房门在身后合拢。 聂望秋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额发早已被冷汗湿透。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 他睁开眼,眼底残留着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那东西……绝不能留了。 它已经有了明显失控的征兆,贪婪与暴戾远超预期。下一次,恐怕就不是警告能解决的了。 第26章 我很可怕吗? 当天,两人便回到学校,迅速办好了住宿手续。李茯苓因为是初二,被安排进了一间四人宿舍,恰好有一个空铺位。 狭小的宿舍里弥漫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洗衣粉和隐约的汗味。 收拾停当,他背起书包,低头匆匆走向教室,将自己融入喧闹的校园生活。 时光悄然流逝,一晃便是半年过去了。 生活已经重回正轨。 校园生活规律而充实,上课、下课、食堂、宿舍,两点一线。 那夜在别墅里的惊魂,脖颈与手臂上曾清晰无比的青黑印记,都随着时间慢慢淡化,最终只剩下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痕迹。 他们偶尔也会在周末回到洞郊别墅。 于夫人总是准备丰盛的菜肴,嘘寒问暖,沈海也会例行公事般询问他们的学业。 别墅里灯火通明,再没有突如其来的黑暗,厨房里也再没有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阁楼那扇门紧紧闭着,仿佛里面空无一物。 李茯苓每次回去,都会下意识地避免独自待在客厅,上楼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加快。他依旧每日清晨醒来,有时甚至会恍惚地想要去找香,随即才反应过来,怔愣片刻。他再也没有靠近过那个小阁楼,甚至连目光都会刻意避开那个方向。 偶尔,李茯苓还会看到沈济慈背包侧袋里的杵邪杆,似乎从未真正离身。 不过。 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仿佛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了沈济慈与李茯苓之间。自那以后,李茯苓清晰地感觉到,沈济慈在疏远他。 回到学校后,他们年级不同,教学楼也相隔甚远,生活轨迹自然而然地失去了交集。 偶尔,在穿梭的人流中,李茯苓会一眼捕捉到那个熟悉又高挑的身影。 他的心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睛瞬间亮起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脱口唤出那声依赖的:“哥哥。” 沈济慈通常被一群同样出众的朋友簇拥着,谈笑风生。 听到呼唤,他脚步微顿,侧过头来。他身边的朋友们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人用带着调侃的语气笑道:“呦,慈哥,这你弟弟啊?” “长得挺漂亮啊。” 沈济慈的目光落在李茯苓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往日的亲昵,也看不出厌烦,就像在看一个不太相熟的普通同学。 他喉结微动,从鼻腔里发出一个不冷不热的单音:“嗯。” 这声模糊的回应,不知是在回答朋友的调侃,还是在回应李茯苓的那声呼唤。 沈济慈似乎变了…… 李茯苓失落地低下了头,相比较这样,哥哥还不如和以前一样吵吵闹闹,而不是这样像个陌生人。 沈济慈的视线掠过李茯苓那低垂的、圆圆的后脑勺,柔软的发丝在阳光下看起来毛茸茸的,像极了某种被抛弃后无精打采的小狗。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对着他那些同学说道:“你们先走吧。”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识趣地点点头:“行,慈哥,那我们先去占座。” 人声散去,通往教学楼的小径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清晰可闻,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沈济慈忽然停下了脚步。 李茯苓没留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慌忙刹住,有些茫然地抬头:“哥?” 沈济慈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怎么了?跟同学相处得还习惯吗?” “啊?”李茯苓愣了一下,他还在脑子里拼命搜刮话题,没想到沈济慈会突然问这个。 他连忙摇头,幅度有点大:“没有没有,哥,我挺好的,同学也都挺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对了,哥,妈妈……她打电话给你了吗?说这周末让我们回家一趟。” “嗯。”沈济慈应了一声,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你宿舍在几栋?周末我去找你。” “不用不用,”李茯苓摆手,“哥,我们到时候就在宿舍楼下碰面,一起走就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自言自语,“感觉……有好一阵子没回去了。” “行。” 沈济慈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的视线落在李茯苓脸上,似乎仔细分辨了一下。 少年眼下的淡青消失了,脸颊也恢复了点血色,不像前阵子总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沈济慈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一直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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