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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跑到村口的石板路上,他才敢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火烧火燎地疼。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山坳的方向被树木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他强迫自己镇定,转身往家走。路过刚才那些村民家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王叔依旧在门口,斧头举在半空,保持着要劈下的姿势,脸上还是那亲切的笑容。 三拔子叔的自行车斜靠着墙,他一只脚跨在车梁上,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正要下车,笑容定格在看向他的那一刻。 桂花婶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梳子,小女儿仰着头,母女俩都朝着他这个方向,笑容可掬。 他们的动作、表情,和他与夏杰书离开时,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他们身上彻底停滞了。 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茯苓浑身发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这些村民……根本不是在自然地生活劳作。 他们就像……就像专门设置好的背景板,只在他出现时,才机械地亲切地打招呼。 他不敢再往下想,几乎是跑着冲回自家院门附近。 就在他快要跑到时,脚步却猛地刹住。 院门虚掩着。 门缝后,那一小片昏暗的庭院阴影里,静静地立着一抹幽暗的红色。 是哥哥。 他披着那件标志性的红披肩,身姿挺拔,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催促,没有言语,只是面向着他跑来的方向,仿佛早已料到他此刻的仓皇归来,正在耐心地等待。 李茯苓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抹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暗红,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条死寂的、村民如同蜡像般凝固的街道。 他有些绝望。 第85章 挖井 日头偏西,已是下午两点。 段怀英和关春几乎将泽雾村翻了个底朝天,每一个废弃的屋舍、每一处可能藏身的角落都寻遍了,却连李茯苓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关春一屁股坐在村中央的石磨上,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喘着粗气道:“英子,甭找了!我看是白费力气了!那孩子……怕是凶多吉少,让那鬼东西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段怀英没吭声,只是疲惫地靠在一堵斑驳的土墙上,抬眼望着死气沉沉的天空。 阳光明明晃眼,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们开着车在村里来回逡巡了一上午,引擎声是这死村里唯一的噪音,却唤不来半点人迹。 “回去吧,”段怀英的声音有些沙哑,“收拾东西,回城里。” 越野车沉默地停回李茯苓家的院子,像一头疲惫的野兽。 关春进屋去拿所剩不多的行李,段怀英则钻回副驾驶,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眉头紧锁。 到底能藏哪呢。 若是藏在山里,那凭他俩根本就找不到。 藏在村里,可翻遍了整个村,也没有。 能找的都找了。 “呲……呲呲……”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像是爪子摩擦金属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 段怀英疑惑地降下车窗,低头看去,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用前爪扒拉着车门。 他开开车门,走了下来,见那小狐狸竟然丝毫不怕人,段怀英不禁笑了笑,“小狐狸,你知道这车多贵吗?” 谁知,那白狐竟一口咬住他的裤脚,用力往院子角落里拽。 段怀英急忙拽着裤子:“诶诶诶,别咬别咬,这裤子高定!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白狐灵巧地跳开,三窜两跳来到了院中那口废弃的古井边,轻盈地跃上井沿。 它蜷坐下来,蓬松的大尾巴垂在井边,静静地望着段怀英,那眼神竟透出一种超越兽类的清明。 段怀英心中的那点戏谑瞬间消失了。 太有灵性的东西,往往意味着不寻常,他心底升起一丝警惕,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他缓步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井内深不见底,一片漆黑,扔了颗石子下去,只传来几声干巴巴的碰撞回响,并无水声。 段怀英心头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李茯苓在这里啊?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只白狐:“你是想告诉我,李茯苓在这下面?” 白狐像是听懂了似的,伸出前爪,轻轻挠了挠段怀英的胳膊,再次指向幽深的井底,姿态急切。 段怀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 “什么???挖井??你疯了??” 段怀英掏掏耳朵,“你小点声,我又不聋。” 关春把包往地上一扔,指着井边那只已然消失的白狐,“不是,哥们,就凭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狐狸给你比划了两下,你就要挖井啊?” “那万一挖出来的不是李茯苓呢,这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多待一天,他奶奶的,我觉得我离我太奶更进一步了!” “……”段怀英沉默了一下,“那倒也不至于。” 关春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兄弟,你是这个。你说实话,你不害怕吗?” “怕,”段怀英回答得干脆,他望向那口黑洞洞的井,“但那可能也是一条人命。” 关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低声道:“你该不会是……看那李茯苓,跟你弟弟有点像吧?” 段怀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弟弟,很多年前失踪了,是他心里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 关春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就一次,把井挖开,不管有没有,英子,咱都该回去了。” 段怀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嗯,谢谢。” 关春摆摆手,重新拎起包,环顾四周,“行了,我去找找这村里有没有挖掘机什么的,总不能用手刨。” 果真,还真让关春在这儿山沟沟的村里找来了一辆挖掘机。 关春把地面上的石头都推掉,又开始往下挖。段怀英则拿着铁锨撅土、扔砖。 就这样,干了一下午,才进行到大概三分之一,到了晚上,两人把野佛摆在门口,那群鬼东西不敢上前。 关春洗了把脸,又忍不住凑到墙上那面模糊的旧镜子前,扒拉着自己的左眼仔细瞧,嘴里嘟囔着:“你别说,看久了……这双瞳仁还真他娘的瘆人,跟个怪物似的。” 段怀英正检查着工具,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等你哪天看到自己大半夜拍手唱儿歌的录像,那才叫真吓人。” 简单煮了两碗清汤挂面囫囵下肚,强烈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躺床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清晨,薄雾像一层纱笼罩着死寂的泽雾村。 段怀英早早醒来,从院角的大水缸里舀出冰凉刺骨的水,胡乱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 他走进灶房,熟练地生火,熬上一锅稀薄的大米粥,又把昨天剩下的几个硬馒头放在屉上加热。 不一会儿,关春也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挪出屋子,一边伸懒腰一边打着巨大的哈欠,骨骼发出咔哒的轻响。 等他用冷水泼完脸,甩着脑袋上的水珠走进屋时,段怀英已经把冒着热气的粥碗和馒头摆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两人沉默地就着一点咸菜疙瘩,吃着简单的早饭。 关春咬了一口硬馒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个被挖开一半的黑黢黢的井口,“今天应该能完事。” 段怀英“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专注地喝着碗里的粥。 关春环顾四周,看着这间勉强容身的破屋和窗外荒凉的景象,不禁咂咂嘴:“啧,真他妈想不到,我关春有一天会在这鬼地方待上这么久,还干起掏井的活儿。” 段怀英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得一只‘鬼瞳’吧。” 提到这个,关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一脸晦气:“真他娘的邪门!又不是我害的它,凭啥缠上我啊?” “怨鬼缠人,还需要跟你讲道理?”段怀英放下空碗,语气平淡却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快点吃,吃完干活。” “行行行,知道了,别催,马上搞定。”关春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粥,用袖子一抹嘴,“走!” 第86章 挖开 天光透过挖开的井口,斜斜地照进深处。 段怀英和关春忙活了一上午,终于清到了井底。 底下只有一层薄薄的积水,映着上方一小块灰蒙蒙的天,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根本没有李茯苓的影子。 段怀英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攀着井壁湿滑的砖缝,利落地跳了下去。 井底的积水刚没过鞋底,带着刺骨的冰凉。他环顾四周,井壁布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陈腐的气息。 “李茯苓!”他压低声音喊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阿苓!你在不在里面?” ** 而此时,李茯苓正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身子绷得笔直。 身后哥哥一双冰冷的手拿着木梳,正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梳齿划过头皮,带来一阵战栗。 他已经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好几天了,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试过逃跑,拼了命地沿着村外的山路狂奔,可每次,就在他以为快要逃离的时候,“哥哥”的身影总会出现在前方路口,嘴角含着温柔却不容抗拒的笑意,朝他伸出手。 “阿苓,”他的声音总是那么轻柔,“跟我回家。” 他害怕这里的一切。 害怕外婆突然沉下的脸色,害怕村民们空洞麻木的眼神,更害怕身边这个“哥哥”看似亲昵实则令人毛骨悚然的举动。 他们所有人都是一体的,只有他李茯苓,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每次逃跑被抓回来,哥哥并不会责骂他,依旧待他“温和”。 但外婆会,她会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骂他不懂事,骂他忘恩负义,骂他抛弃家人,对“哥哥”不好。 看着外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阿苓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夜晚。 外婆默许甚至鼓励“哥哥”和他睡在一个被窝。 可“哥哥”的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热气,抱住他的时候,像一块寒冰贴上来,冻得他止不住地哆嗦。 有时,半夜醒来,他能感觉到冰冷的舌尖舔过他的脖颈,带着一种非人的黏腻感。 他只能死死闭着眼睛,连呼吸都放轻,假装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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