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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巨大的鱼缸,以及里面模糊的人影,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低了几分:“你哥他……你真信这地方有什么……释、释红迦猩?能让人……起死回生?” “我信。”李茯苓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石憬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其实……让逝者入土为安,或许更好……” 李茯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落寞和脆弱:“我知道……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太想我哥了。我没办法就这么放弃……” 石憬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犹豫和害怕忽然就被一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挺了挺胸膛,语气变得坚决:“没事!明天我陪你一起找!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也帮你找到线索!” 李茯苓抬起头,由衷地道谢,“谢谢。” 火光映在他清澈的眼里,亮晶晶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感激,像极了找到依靠的小动物。 石憬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耳根有些发热,慌忙别开视线,粗声粗气地说:“我、我不困!我守着火,你赶紧睡会儿吧!这地方……得有人醒着。” 李茯苓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推辞,裹紧衣服,在铺好的简易地铺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夜色在篝火的噼啪声中缓缓流淌。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李茯苓脸上,他睁开了眼睛。 转头看去,石憬不知何时也抵不住困意,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睡得正沉。 李茯苓轻手轻脚地起身,开始准备早餐。 自热米饭的香味渐渐弥漫开,石憬抽了抽鼻子,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两人默默吃完简单的早饭,便开始在废墟中展开搜寻。 他们几乎走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拨开丛生的杂草,探查每一处残垣断壁。 两个多小时过去,除了更多的荒凉和残破,一无所获。 石憬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问:“阿苓,除了祭台,那东西还有可能在别的地方出现吗?或者……它最初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其他地方……最初……” 李茯苓停下脚步,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记忆的闸门再次被撬开,纷乱的画面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昏暗的、散发着香火的院子里。 外婆那苍老而虔诚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阿苓以后会一直供奉您,日日香火不断……您保佑他……” “阿苓,来,给你哥哥磕个头………” 最终,他对着那尊笑容诡异的邪佛观音,懵懂地磕下了头…… 可是,外婆又是从哪里得到这尊邪佛的? 李茯苓想了想。 外婆时常上山采药,每次回来,背篓里总是装满各种东西,除了草药,偶尔还会有一些死去的动物,黄鼠狼、野兔、山鹿……有的被她制成标本,有的则成了某种古怪祈福仪式的一部分。 那尊邪佛……很可能也是她从山上带下来的! 一个清晰的地点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跃入脑海! “巴噗山!”李茯苓脱口而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是巴噗山!我小时候常跟着外婆去的那座山!我们得再上山!” 第108章 都是假的!! 想要在这茫茫大山中找到释红迦猩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茯苓事先做过功课。 他想起在查阅“老好人”事件时,曾了解到贾雯向释红迦猩献祭自我以复仇孔修时,进行过一种诡异的仪式。 这段仪式不知被谁翻出来,曾在网络上短暂地掀起过一阵模仿热潮,被编成舞蹈、做成搞笑段子,五花八门。 当时为了摸清门道,李茯苓硬是忍着不适,将那些扭曲的动作记了下来。 此刻,他和石憬抬着那个沉重的鱼缸,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间穿行。 鱼缸里的福尔马林溶液似乎因为颠簸和暴露在空气中而加速挥发,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液位的下降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李茯苓本就紧绷的神经,让他越来越焦躁。 “阿苓,”石憬喘着气,试图分析,“既然你外婆让你认了那东西作亲人,按道理,祂是不是也该把你当家人?这会不会就是祂一直缠着你的原因?” 李茯苓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挥之不去的失落:“我明白……我以前,也一直渴望能有个完整的家。可后来,就算到了我哥家,那个家最后还是碎了……” “那……你说你们后来把那邪佛……杀了?” “嗯,”李茯苓眼神一暗,“祂缠我缠得太紧,我哥……就让我用热油把祂炸了。” “希望那东西不记仇吧,”石憬咂咂嘴,“我听说,这类玩意儿都挺小心眼的。” “没关系,”李茯苓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只要祂能救我哥,随祂怎么报复我,我都认。” 这话里的决绝让石憬一时语塞。 李茯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其实……祂除了缠着我,把我拉进阴间……有时候,会不会……也是在用祂那种可怕的方式,试图保护我?”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荒诞又可怕的念头惊到了。 石憬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是吗?” 李茯苓立刻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挥挥手:“哈哈,别听我胡说,我大概是急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快走快走,天要黑了!” 幸运的是,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他们在半山腰一处相对背风的坡地后面,找到了一间废弃许久的猎人小屋。 木屋很小,由粗糙的原木搭成,历经风雨已经歪斜破败,茅草顶塌了一半,但至少还有三面墙和一扇尚算完整的厚重木门,可以暂时遮风挡雨,提供一个喘息之所。 两人几乎精疲力竭,也顾不得许多,简单清理了一下屋角堆积的枯叶和动物粪便,决定就在此过夜。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泼洒下来,吞没了山林。 与山下城镇隐约传来的、被距离模糊成嗡嗡背景音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的夜晚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消失了,仿佛整片山林的活物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 李茯苓等不及了。 他将鱼缸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小屋旁相对平整的一块石头上,然后和石憬一起,在小屋门前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搬开碎石和断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那些诡异扭曲的动作。 然后,他睁开眼,依循着记忆,开始生涩而认真地舞动起来。 他的肢体起初有些僵硬,动作衔接并不流畅,甚至因为不协调而显得有些滑稽。 但渐渐地,某种难以言说的、阴冷邪异的气息似乎开始在他周身凝聚。 那些定格、扭转、反关节般的姿势,脱离了网络短视频的搞笑滤镜,在这漆黑死寂的深山夜晚,还原出了它们本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面目。 他完整地做完了整套仪式动作,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 不知是否是巧合,就在他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僵直地停在原地的瞬间,林中毫无征兆地起风了。 那风来得突兀,带着刺骨的寒意,贴着地面盘旋,卷起空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簌簌”的轻响,随即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李茯苓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从随身背包里,极其郑重地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铜质香炉。 炉身布满暗绿色的铜锈,样式古旧。他小心地在炉内填满带来的、颗粒饱满的白米,然后,点燃了一大把足有几十支的线香。 橘红色的香头在黑暗中明灭,青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 在几乎无风的空气中,这烟气本应笔直向上,但此刻,它们升到一半,却像是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同时搅动、撕扯,开始诡异地四处飘散,扭曲成各种难以形容的形状,仿佛有众多贪婪无形的存在,正在争先恐后地吸食、争夺这缕缕带着祈愿的香火。 李茯苓“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土地上。 他朝着香炉和香烟飘散最浓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面的石子上,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大人……”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之前伤您是我不对……我错了……是我的错……我给您道歉……” 他抬起头,望着周围:“现在我来找您……是想来求您!求您帮帮我,救活我哥……我想要原来的他,活生生的他!” 说到最后,他已泣不成声,几乎是匍匐在地,用尽力气嘶喊: “大人——!求求您现身!只要您能救我哥,要我献祭什么都可以!求求您了——!!” 嘶哑的喊声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激起微弱而空洞的回音,然后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香烟依旧在诡异地、自顾自地飘散着,仿佛在举行一场只有它们自己能懂的、无声的盛宴。 就这样,李茯苓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如同一个最虔诚也最绝望的信徒,在冰冷的土地上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的寂静,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凌迟着他最后的希望。 力气和体温随着时间一点点流失,他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最终瘫软在冰冷的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沙石。 四周死一般的、毫无变化的寂静,让他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鬼祟邪异,沈济慈的死,那些纠缠与恐惧,那些黑暗中的窥视和冰冷的拥抱……都不过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是他无法接受现实而精神崩溃后产生的集体幻觉。 都是假的。 什么释红迦猩,什么邪佛,什么不死不灭的阴邪存在……祂早就被滚烫的热油烹炸,形神俱灭,彻底湮灭在虚无中了。 怎么可能还存在于世?怎么可能听到他此刻声嘶力竭的乞求? 第109章 哥哥真的好难过啊 线香已经燃烧过半,香灰积了长长一截。 原本四散飘荡的青白色烟雾,此刻却骤然变得浓重呛人,颜色也仿佛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污浊的灰黄。 浓烟滚滚,不再飘散,反而聚集在小片空地上方,熏得李茯苓眼睛刺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他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尘土,声音沙哑破碎: “石憬……我失败了……都是假的,都是我疯了……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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