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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 裴惊澜的声音在空荡的冰室里响起,干涩嘶哑。 “裴琰满月了。”他对着榻上人低声说着,像是寻常夫妻间的絮语,“他长得很快,眼睛很像你……很亮。”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谢静渊冰凉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蜷缩回来。寒玉榻的冷意,远不及他心中的万一。 “今日来了很多人,凌澈那小子竟也来了,嘴上不说,可偷偷塞了块极品灵玉给裴琰当长命锁。几位长老都说他像你小时候……”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 “可是阿渊,没有你,这满月宴……算不得喜宴……” ——无人回应。 只有冰室内永恒的寒气,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下人通禀医修一干人已在丹心殿等候,裴惊澜才像是猛然惊醒。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人,决然转身,大步离开了冰室。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去了丹心殿。 殿内灯火通明,药王谷的几位长老、死生之巅最好的医修、以首座长老徐哲为首的几位重臣,以及凌澈皆在,显然已等候多时。见裴惊澜进来,气氛顿时更加凝重。 裴惊澜看了一眼睡着的裴琰,又小心地交给一旁垂手侍立的可靠老嬷嬷,转身面向众人,玄衣如铁,眸底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一个月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诸位,可想出法子?” 几位医修面面相觑。 为首的药王谷长老华月山乃当今神医,从不出谷,因不忍一代宗师陨落,自请前来救治谢静渊。他也叹了口气,拱手道:“陛下,谢宗师当日是筋脉尽碎,本源枯竭,加之血崩伤了根本……魂魄虽因您及时以聚魂灯温养,未曾立刻散去,但身躯生机已绝,回天乏术啊。这一个月,我等用尽方法,实在是……” “我不想听这些。”裴惊澜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华长老,你是从药王谷出师的,药王谷典籍浩如烟海,莫非就没有一星半点关于重塑生机、唤回亡者的记载?无论多凶险,无论需要什么,告诉我。” 凌澈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裴惊澜!你清醒一点!师尊他已经……你这一个月不眠不休,除了处理必要政务就是守着冰室,还要照顾裴琰,你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子!世上岂有死而复生之理?若有,岂不是乱了天道轮回!” “天道是什么?” 裴惊澜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讥讽,“凌澈,若天道就是让他为我诞下子嗣,再在我眼前血流殆尽,那这天道,我不认!” 他眼中赤红,那是心魔躁动、灵力紊乱的征兆。 “我不管什么轮回,我只要他回来。华长老,你直说,需要什么?上天入地只要这世上有的我皆可寻来,哪怕是要我这条命去换?你说,我自去取!” “陛下不可!还请三思啊!”首座长老徐哲须发皆白,此刻站不住了,急得上前,沉声道: “请您看看小殿子,他还这么小,您是他唯一的至亲了!再看看这云栖宫,看看您肩上的江山社稷!” 这个天下他不在乎,没有阿渊得天下他不要,可一提到孩子……裴惊澜气息猛地一滞。他看向老嬷嬷怀中那张稚嫩无知的小脸,又环视殿中这些追随他的臣属,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医修华月山见状,沉吟良久,才缓缓道:“陛下,老夫不敢诓骗于您。起死回生,逆转阴阳,确是禁忌之术,古籍中即便有零星记载,也多为虚无缥缈的传说,或代价惨烈至极的邪法。不过……” “不过什么?”裴惊澜立刻追问,眼中重燃微光。 “不过,我记得有一部极为古老的残卷《荒遗录》或许……有一线可能,能为已绝之躯重新点燃生命之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本是一卷残卷,也缺失了关键篇章。希望渺茫如沧海一粟,更可能……根本就是上古修仙之人臆想。” 殿内一片寂静。希望渺茫,但终究,不是彻底的绝望。 裴惊澜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决绝。他刚要开口,殿外却忽然传来下人急促的脚步声和通报声:
第13章 商议(二) 十三章 商议(二) 裴惊澜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决绝。他刚要开口,殿外却忽然传来下人急促的脚步声和通报声: “报——陛下,南境急报!三日前疑似有魔族余孽煽动,三郡交界处出现小股流寇作乱,劫掠村镇,驻守修士镇压时遭遇顽强抵抗,疑似有高阶魔修混杂其中!” “报——陛下,北境线传来消息,几个依附的部落似乎因资源分配问题起了龃龉,摩擦升级,恐生大变!” “报——刑堂呈报,近日云栖宫辖下几处灵矿与药田,接连发生失窃与破坏事件,手法隐蔽,似有内应……” 前线消息接踵而至。裴惊澜即位时间尚短,虽以雷霆手段整顿了修真大陆,但谢静渊的“离去”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许多暗中观望的势力,似乎开始蠢蠢欲动。他这一个月心神俱丧,虽有凌澈归来与诸位长老竭力维持,但终究不如他亲自坐镇。 凌澈脸色难看:“这些宵小,定是以为师尊……以为云栖宫无人了!” 徐哲长老也重重叹息,言辞恳切: “陛下,如今内外交困,正是主心骨不可动摇之时。您若在此时离开,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灵物,前朝群龙无首,小公子年幼,根基未稳,只怕祸起萧墙,届时内忧外患,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啊!谢宗师若在,也必不愿见您与他的心血毁于一旦!” 裴惊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边是谢静渊渺茫的生机,是他灵魂深处无法割舍的执念与痛悔;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孩儿、忠心追随的臣属,与亟待稳定的万里山河。两股力量将他撕扯,几乎要将他分裂。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谢静渊昔日立于善恶台前,清冷肃穆守护众生的身影;闪过他最后望向孩子那一眼中,深藏的不舍与温柔。 再睁开眼时,所有外露的情绪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冷冽。那是一个君主,一个父亲,在绝境中被迫催生出的坚硬外壳。 裴惊澜目光扫过接连跪报的传令官,眼中冰封的沉静未有丝毫裂痕,却让整个丹心殿的气压骤然低至冰点。 “南境流寇,混杂高阶魔修?”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相击,“传令南境镇守使,调‘鹰甲卫’前往,准其动用‘诛魔弩’。匪首及确认之魔修,不必押解,就地格杀,悬首示众。三郡交界处村镇,损一补十,免赋三年。” “北境部落龃龉。”他转向第二人,眸色幽深,“着北境都护府即刻介入,将争执最甚的双方首领‘请’至云栖宫。告诉他们,本座亲自为他们‘主持公道’。另,彻查此番摩擦背后,有无外部势力插手。”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刑堂来使身上,那目光沉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内应?”他唇角牵起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刑堂三日内给出名单与证据。查实者,废去修为,押入水牢,待本座亲审。失窃之物,十倍追偿。若刑堂力有不逮,本座可让‘暗羽’接手。” 三条指令,条条清晰,杀伐果决,没有半分犹豫。殿内众人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曾以铁腕横扫六合、平定乱世的帝王。 裴惊澜重新看向华月山与徐哲,方才那瞬间迸发的凛冽寒气已收敛回深潭之下,唯有决断如初。“外乱内患,不过疥癣之疾。按方才所言,尽快备妥详略。 “华长老,”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劳与诸位医修,全力钻研那《荒遗录》及一切相关古籍,务必找出确切的灵物线索与施用之法。需要什么典籍、材料,尽管开口,云栖宫倾尽所有供应。” 待此间事了,”他顿了顿,目光似穿透殿壁,望向北方,“本座亲赴《荒遗录》所载之地。” “徐长老。”他看向二人与在场众臣,“即日起,前殿政务由你牵头,与诸位大臣依律决断;军务及疑难要事,最终报我定夺。我会在离山前,处理好南境北疆之乱,肃清内部蛀虫。” 他的目光最后落向抱着孩子的老嬷嬷,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到底是不放心,刚出满月的孩儿:“裴琰……便交由乳母与徐长老夫人共同看顾,一应事宜,徐长老费心。” “陛下,您……”凌澈意识到他已做出抉择,且这抉择如此沉重。 裴惊澜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老嬷嬷面前,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他伸出手,极为轻柔地摸了摸孩子细软的发顶,指尖眷恋地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这触感刻入骨髓。 “我和他的孩子,没有那么弱——”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那是冰室所在的方向,也是谢静渊沉睡的方向。 “我会扫清所有障碍,安排好一切。”他像是在对冰榻上的人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然后,等我。” 声音很轻,却重逾千斤,承载着不容动摇的意志。 他迈步走向殿外,玄色的衣袍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直如孤峰,却仿佛扛着整座山岳的重量。他必须先以铁血手腕,为他的孩子,为谢静渊曾经并依然深爱的这片山河,筑起一道无人可摧的屏障。 这是他身为人父、身为君主的责任,亦是他走向爱人身边,必须背负的行囊。
第14章 救人 14章 救人 处理好一厢事宜,已是三日后。裴惊澜给裴琰罩上一层灵力防护罩,独自走向冰室。 冰室内寒气缭绕,正中玉榻上,谢静渊静静躺着,容颜如生,只是再无气息。 小裴琰今日倒是乖觉,不哭不闹,只抱着自己的爪子啃得专注。到底是血缘至亲,只要待在谢静渊附近,便安静得好似换了个人;一旦离开这冰室,便是魔丸降世,十个奶娘也哄不住。 或许,他也知道爹爹为了生下他,耗尽了所有吧。裴惊澜望着那张与谢静渊依稀相似的小脸,心中一阵钝痛。 他坐在榻边,动作僵硬地抱起那个襁褓。孩子极小,皱巴巴的,闭着眼,小爪子放在嘴里咂巴得满是口水。裴惊澜的手在微微发抖——这双手曾执剑斩魔、翻云覆雨,此刻却连一个婴孩都害怕抱不好。 他笨拙地拿起丝帕,轻轻擦去孩子嘴边的涎水,动作小心得像在擦拭绝世珍宝。 —— 满月宴已经办完了。 阿渊……也睡了一个多月了。 时间好像在冰室里停滞,又好像过得飞快。他也从最初接过孩子时的手足无措,到了如今也勉强能哄的他不哭,喂他喝奶。裴惊澜觉得自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人间学着做父亲,另一半却像随着榻上那人一同死去到了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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