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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守一那时候听不懂，全当成是真的，夜里偷偷抹眼泪，等师娘坐在床边，才扑上去抱着他的腿问：“妈妈回家为什么不要我？她的家为什么我不能去？” “因为那是她的家啊。”师娘摸着他的头，温柔的语调里掺了点掩不住的寒意，“她的家就应该由她自己选。” 师娘常年如冰的拇指揩去儿童姜守一的泪水：“但她其实为你选了一条最好的路。你要记住，她比任何人都爱你。” “包括你和师父吗？” “包括我和你师父。” 师娘的话犹在耳畔，姜守一撑着身边的树，仰头看向高山仰止的牌楼，那里明明近在眼前，怎么就一直过不去？是不是过去了，就能见到妈妈？ 他不会打扰妈妈的。 他只是想瞧一瞧她。 瞧一瞧妈妈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能同他讲话也没有关系。 他保证就连叫妈妈也会在心里偷偷叫，绝不会打扰到妈妈。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到姜守一手背上。 这些树虽然笔直，但都已经枯死了，怎么还会有水滴滴下来？ 姜守一吓得再不敢悲春伤秋想妈妈，也不敢抬头看上面究竟有什么，跳起来就往前跑。 他走了太久，脚底下就像是被灌了铅，虽然拼尽全力想要跑快一些，实则跑起来软绵绵的，百米冲刺的姿势，乌龟爬的速度。 孙绍就是这个时候看到姜守一的。 他刚想喊人，便对上了几十双绿莹莹的眼睛，充满恶意地瞪着他。 那几十个面容扭曲的恶鬼，就这样缠在姜守一背后，死死拉扯着他，想要将他往后拖，拖出那片林子。 而姜守一看起来仍一无所知。 一阵刻骨的寒意卷过孙绍头皮，他早已失了人的体温，理应不会感到这样的寒冷。 不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林子里那些高耸笔直的树。 每一棵树上，都笔直地串着一个女人，那些女人全都低头披发，只露出下半张惨白的面孔，可他依旧能够感觉到。 她们在看着他。 不只是她们，这里除了姜守一，所有的东西都在看着他。 手腕上的红绳隐隐发热，疼得孙绍瞬间从愣神中回转过来，姜守一的师父说过，这贺家村远比他想象中要凶险，看来并未说错。这里的每一个东西，看起来都比他要凶，一个个青黑的面孔，全都扭曲着，叫嚣着要拖走姜守一。 他并没有心思与那些东西正面较量。 既然见到姜守一，立即将他带回去便好，他还要赶在妹妹三七之前，为她报了仇，也好回去阴路，设法带妹妹下去转世投胎。 心里有了打算，孙绍便朝着头顶的树木女鬼们拜了拜，闷头冲向姜守一：“快！跟我……” 一句跟我走都没能说完。 方才还龟速前进的姜守一，便如兔子见了鹰，呲溜一下蹿出去。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不是他出生的地方吗？怎么那个红脸小鬼也追进来了？ 姜守一拔腿狂奔，试图甩开身后追上的小鬼。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到底为什么要缠着我啊？咱们两个又不认识！” 姜守一喊得声嘶力竭，声泪俱下，全没发现自己原本沉重的肩膀全都清空了，脚下也重新生出了力量。 他疯了一样向前跑，身后传出沙沙的声音。 是纸张摩擦声。 姜守一想到了那小鬼带的两个纸人，一颗心几乎从腔子里跳出来，更加不敢回头多看一眼，只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因此，他根本不知道身后究竟在上演着什么。
第10章 高山 = 姜守一不知怎么出的那片林子。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高山仰止的牌楼下了。 姜守一左右看看，也没能看到这村子的界碑，试着往里走了两步，发现周围的雾正在渐渐散去，遥遥便能见到村内人家，各家各户门口都悬着一盏白灯笼。 白灯引路？ 这地方也知道尸客的规矩？难道也是个和他们那里类似的村子吗？ 姜守一叹了口气，原来不是妈妈的家，只是这地方的人有着和他们家里相似的规矩罢了。 难怪觉得熟悉。 白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最近的那户人家门口的葡萄藤架子漫出来，很招摇地卷着。 姜守一停住脚，抬眼盯着前延展出去的那条道路，挂满白灯的人家，却无一盏点亮，挂灯却不点灯？ 正当他关注力全都凝聚在那些白灯上的时候，一只小小的手从牌楼上伸下来。 那只手枯槁干瘦，指甲并不是常见的黑色，而是保持着作为人时的肮脏，黑泥嵌在指甲缝隙里，掺着血，混在指缝里。细小的手臂上是一颗大脑袋，像个倒吊的冬瓜，和她反折着的身体一起悬在牌楼下来，如同一只倒吊着的蜘蛛。 “姜守一！让开！” 红脸小鬼的声音在姜守一身后响起。 瞬间打断了姜守一对这个村子的思考，条件反射似的地往前跑，蹬了两下腿，才发现动不了，自己的肩膀似乎是被什么抓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缓缓仰起头，正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那大蜘蛛隐约能看出是个小姑娘，下半张脸很模糊，像是被线缝住了，一双眼睛也全是眼白，只有中间灿金的一点。 正死死盯着姜守一。 姜守一脱口一句“我操”，挣扎着就去掰小姑娘的手。 然而那双手如同铁钳，深深陷入姜守一的皮肉里，钳制着他动弹不得。 这次真的是前有狼后有虎，上有蜘蛛下有小鬼，姜守一绝望地闭上双眼，仍旧是想起师父师娘，只是想起来的事情颇不合宜。 他感受着肩头的疼痛，想起的却是自己不及格的英语卷子。 上次考试英语他没及格。 这已经是他高二以来第三次英语不及格了，老师们因为孙红的事情大伤脑筋，也没有开家长会，因此这件事师父师娘还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死在这里，师父师娘大概就会看到他藏在书包里的卷子了吧？ 师娘不会拿着卷子追到阴路来逼他抄错题吧？ 肩膀上的手突然松开了。 “师娘！” 姜守一听到砰的一声，立即睁开眼睛，一定是师娘来了！ 如果这时候能看到师娘，他一定告诉师娘，他愿意抄一百遍错题，以后也一定会乖乖听话，绝对不…… 绝对不愿意看到那一直追着他的红脸小鬼和蜘蛛姑娘相互蹲在地上，如同两只幼犬一般相互呲着牙发出哈哈的呵气声。 红脸小鬼挡在他面前，如同那蜘蛛姑娘一样，四肢着地，呲牙咧嘴地吼叫着。 还是在姜守一对面的蜘蛛姑娘先发现他睁了眼，立即放开对红脸小鬼的纠缠，朝着姜守一就扑过来。 吓得姜守一瞪大双眼，想要躲闪，却先一步被红脸小鬼抱着一起扑到地上。 几乎被碾进地面时，他才第一次看清这红脸小鬼，他脸上写的全是姜守一认不出的篆字，像是什么符咒。 符咒下掩盖的脸很白，因此才显得这些红字格外瞩目。 脸上没有尸纹，反而是一副很平静的面孔，白皙干净，鼻梁高挺，就连那双眼睛都黑白分明地凝视着那蜘蛛姑娘，全没有半丝恨意，仿佛是个寿终正寝的样子，却又为什么会变成厉鬼，一直纠缠着他？ 奈何孙绍没有烛明窥探他人思想的能力，只能护着姜守一，试图将他藏在身下，不让村里和刚刚他在林子里甩开的那些东西注意到姜守一。 他刚刚在树林里几乎被那些跟在姜守一身上的恶鬼撕碎。 每一个面容扭曲的恶鬼都像是饿极了的猪，疯狂地想要啃食他身上属于姜守一的那一缕魂魄，他的两个纸人全都被那些恶鬼撕碎，就连他的腿也几乎被扯掉了。 可他还没有把姜守一带出去。 他还没能完成对姜守一家人的承诺，他还没有为妹妹报仇。 孙绍拖着腿往前爬了几步，等那几只掐在他小腿上的手拥挤到一处时，忍着疼拖住手腕上的红绳，朝着那些恶鬼甩去。 姜守一的师父说过，这上面浸了墨汁，这一路上几乎将他的手烧烂了。 这东西对这些恶鬼也一定有效！ 泛着微光的红绳掷向那些焦黑腐臭的鬼手，果然让它们全都退了回去。 然而仅仅一瞬。 一瞬过后，就连那些仍在撕扯他纸人的恶鬼也都一起扑了过来，如同一头头复仇的恶狼，鬼眼里泛着嗜血的光，迫不及待地朝他冲来。与此同时，一直悬在树梢做壁上观的女鬼们也都飘下来，一个个聚拢过来。 孙绍攥着红绳的手不住颤抖。 这地方到底跟姜守一他们家有什么渊源？怎么会对他们有这么大的恨意？ 滔天的恨意卷过孙绍的灵魂，让他战栗不已，几次都淹没了他从妹妹身上感知而来的恨与不甘，他险些闭上眼睛，等待被吞噬。 好在手腕上灼热的疼痛，始终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他闯出的祸就应该由他来结束。 他答应过要带姜守一回去，就决不能够食言。 孙绍收紧手臂护住姜守一，低声叮嘱道：“别怕，那小女鬼是来救你的，如果一会儿我消失了，你就跟着她往外跑，一定能跑出去。” “那你呢？”姜守一不解地望向一旁不住跳跃并发出哀嚎的蜘蛛姑娘，又回头盯着眼前的红脸小鬼，“你也是来救我的嘛？” “对。” 孙绍点点头，抬手给姜守一看他手腕上的红绳。 那条泛着光的红绳已经陷入了皮肉里，把他的手腕烧出一片糜烂的水泡。 他低声道：“你师父给我的绳子，只要跟着它，我就能带你回家。” 身边的小姑娘还嗬嗬地吼着，仿佛受到了很大的痛苦一般。 然而，姜守一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能感受到此处的危险，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扶住身上小鬼的脸，闭上眼，朝自己拉下来。
第11章 红线 = “舔一下。” 姜守一说完，立即又追了一句：“眼睛！” 找补的意味太过明显，姜守一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连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可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如果一直跟着他的都是眼前这红脸小鬼，那之前在他被窝里摸他脚腕、盯他洗澡的行为，也实在算得上很不正经了。 不正经的小鬼渗着凉意的脸颊贴到姜守一下巴上，嘴唇已堪堪触及姜守一脸颊。 姜守一忙抵住他的脸，又强调一次：“是眼睛！舔眼皮！” “我知道。” 他听到身上的小鬼笑了下，心里怀疑小鬼是故意的。 然而没有证据。 只能抵着那小鬼的下巴，用力往上推，小声地再次强调：“舔一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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