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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孙绍忘了，妹妹也是会长大的。 她渐渐明白了死亡是什么，明白了这不会是场游戏，哭着问哥哥是不是真的有一天会再也醒不过来时，孙绍便再也不同她玩这种游戏。 如今有了新的游戏对象，孙绍自然不会放过，故意紧贴着姜守一的耳朵压低声音：“离得远被它们听到怎么办？” 姜守一偏头躲他，奈何后颈被人掐着，只能像只被掐住后颈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地歪着头，聆听孙绍不靠谱的推测：“那里坐着个歪嘴鬼，眼珠子都掉出来了，估计是看你胆小，想留下来吓唬。” “你去问问他，这是什么地方，看他跟你说话吗？”姜守一说。 “我不去。”孙绍嘴上说着，实际已放开姜守一的手，走向那歪嘴男鬼，低声询问，“大哥，这是什么地方？你们……” 话音未落，那歪嘴男鬼骤然挺直身体，大张着嘴朝孙绍咬过来。 好在孙绍早有提防，拽着姜夕惕的红绳就往对方脸上压，也是这时候，姜守一才看到那男人，以及他整个裂开仰到后脑勺的嘴里是什么。 是一个人头，一个年轻女孩的头。 女孩满眼血泪，挣扎着想要从他口中爬出来。 那女孩双眼一片浓白，只有正中凝着一点点金色。 是刚刚的蜘蛛姑娘。 姜守一怔了半秒，强压下内心恐惧，一把拽住孙绍后背，将他硬扯回来。 红绳从歪嘴男鬼身上拿下来，那鬼便瞬间不见了。 孙绍喘息着回过头，看向姜守一：“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姜守一捉着他后背的手不住发抖，“这地方太不对劲了，你除了血和红灯还能看到什么吗？” “怨气。”孙绍终于决定把先前隐瞒的事情告诉姜守一，“咱们刚刚出来的那个林子里，有上百只鬼，我见到你的时候，有很多鬼在你身上。” 姜守一回忆起在林子的感觉，终于将一切都串起来了。 难怪当时听到孙绍喊他后，身上一下就轻松了：“你喊我之后那些鬼是不是都去找你了？” 孙绍点头，回忆着在林子的经历：“对，我喊了你以后，那些东西突然就朝我扑过来了，或者说……是朝着你师父的红绳。他们似乎很恨你师父，后来是我的纸人和树上的一群女鬼拦住了那些鬼，我才能够跑出来找到你。” 姜守一听着他说的这些，终于将之前的事都串起来了。 先前为什么会一直困在林子里，也不能进来这个村子，大概就是林子里有东西在拦着他，而这一次，恐怕是拦着他的东西已经拦不住了。倘若之前，他还分不出来林子拦着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想法，但现在联想到之前拦着他的蜘蛛姑娘，以及孙绍的所见所闻。 他终于有了答案：“林子里拦着我的东西和刚刚的那小姑娘都是想我退回去，不要进来这里，可现在拦不住了。” 姜守一看向孙绍，低声道：“我知道这是哪儿了。” 孙绍疑惑地看向姜守一。 “这是贺家村，我师父设百灯安魂的地方。”姜守一深吸一口气，“走，我们去找东西点灯。我师父的灯一定能带我回家！” 姜守一话音刚落，所有灯次第亮起。 一盏盏红灯在贺家村连起来，像是一片血红的网，沉甸甸地压下来。 一只手猛地握住姜守一的脚腕，拉着他往下坠去。
第13章 蝌蚪 = 赶在姜守一之前，孙绍先一步抓住两人之间红绳，扑下去朝着他的脚腕一缠一拽。 果然立时烫得那只手缩回地下。 危机暂时解除，姜守一弯腰去扶仍旧半蹲着的孙绍：“多谢。” 孙绍点点头，并没有去拉姜守一的手，也没有站起来。 姜守一怀疑他是瞧出了什么不对劲的，立时跟着紧张起来，连带声音都小了几分：“怎么了？” “我……”孙绍抿了抿嘴，有点难以启齿，“我好像系了个死扣，解不开了。” “什么？” 姜守一心里恨不得把他掐死，蹲下身刚瞪过去，又吓得一激灵，赶紧低头避开，摆弄手里的红绳。 指尖与孙绍冰凉的指尖触到一起，他感到几分湿凉，目光自孙绍被红绳烧的有些破皮的指尖，挪向他一路上已被烧到糜烂的手腕。 姜守一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我来吧。” 怕他误会自己还在生气，赶紧又在孙绍的注视中补了一句：“我是生魂，不怕这个。” 孙绍应了，指指路旁的人家：“那去路边弄吧。这里别一会儿又有什么东西出来拽你。” 姜守一点点头，扶着孙绍的手臂单腿站起来，两人半搀半抱地跳过去。 那户人家门口有个大石头，可以坐人。 孙绍扶着姜守一坐好后，便一屁股坐到地上，抬着手配合姜守一去解脚腕上的绳子。 一路上，姜守一已多次注意到孙绍的手腕，但都没有此刻看的分明。 那条红绳像是沾了火，紧紧绕在孙绍的手腕上，将绳子周围的一圈皮肉都燎得泛起红肉，看得人心里发紧，就算是鬼，恐怕也是钻心之痛。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挪向孙绍笑吟吟的脸。 孙绍注意到姜守一，回头问道：“怎么了？” “没……”姜守一赶紧低下头，继续解脚腕上的绳子，“没什么，你在看什么？” “看这些灯。你刚说点灯带你回去，可是这些灯都点亮，咱们该怎么办？” 姜守一攥着红绳，抬头瞧了一眼，孙绍头顶的红灯散出幽光，照得他的脸上的红字更加渗人，可此刻他却不觉得很怕了。于是又低下头，捏着红绳去解脚腕上的死扣：“不知道，一会儿解开了先顺着灯走吧。” 刚刚那个结不知是怎么绕上的，越拽越紧。 这红绳本就浸了墨汁，比寻常红绳硬，越扯越往孙绍的皮肉里陷，孙绍咬着牙不吭声，只有手攥成了拳头，原本青白的指节，因用力渗出了血色来。 姜守一鼻尖发酸，放缓了动作：“你再忍一忍，我快一点。” “嗯，没事。”孙绍用另一只手搓搓小臂，以此缓解疼痛，却始终不敢去碰红绳的位置，“不着急。” 见他动作，姜守一心里更急，掺着落入这贺家村不知怎么才能回家的委屈，抽抽鼻子竟落下两滴泪来。 这可吓了孙绍一跳，赶紧抓着姜守一的手不让他弄了：“烧的是我的手，你哭什么？” “我……”姜守一看向孙绍那张写满红字的鬼脸，更加委屈，“我本来可以回家的，要不是你缠着我，我早就可以回家了，我也……我也不会自己落到这里面来，我什么也不会，我要是回不去怎么办啊？” 他说的都是实话，孙绍也无从反驳，只好蹲在他面前哄：“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吗？我答应你师父师娘了，肯定要带你回去的。” “可你也什么都不会啊！” 姜守一盯着孙绍，吸吸鼻子，想将眼泪憋回去：“不知道你进来干什么？” “那你师父师娘不能进来，我才进来的。”孙绍见他抬手想抹眼泪，又碍着两人手上也有红绳相连，便伸着胳膊把手递到姜守一面前，“你师父当时就说了，这地方是贺家村，你师娘不能来。他也要守在外面，才迫不得已……” 姜守一攥着孙绍的手蹭蹭鼻子，忽然抬起头：“你说我师父一开始就知道是贺家村？” “啊？” 孙绍的手被姜守一温热的手握着，抬头看向姜守一：“对啊，你师父在外面就知道你来的是贺家村。”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我，你也没问啊？而且你不也自己猜到了吗？” “不是的。”姜守一摇摇脑袋，扭头看向红色蔓延的村落，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抱着孙绍的手，像是抱着自家的小羊，边思索边肆意摩挲着，“如果我师父一开始就知道我到的事贺家村，就说明他们很清楚这里有人想要我回来这里。” 孙绍不解地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姜守一心里也摸不准，便将继续说道：“可是我师娘不能回来，你知道我师娘是什么吗？是出了名的凶尸，当年我师父开百灯安魂才收服的。也是那年师父师娘把我捡回去的，所以说，很可能我就是从这里被捡回去的。” 孙绍点点头：“然后呢？那为什么这里的人都死了？” “我也不知道。”姜守一摇头，“但我想，如果我真的是从这里被捡回去的，那捡到我的地方，应该就能带我们回去。” “那不比找灯还难？” “不一定。”姜守一眼里还余有泪痕，亮晶晶地望过来，孙绍不由一怔，“我们回林子里去，这地方不安全，就先躲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 孙绍没有回答，只看着姜守一。 姜守一一愣：“怎么了？” 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抱着孙绍的手，连忙放开。 孙绍笑着收回手：“那也得先把这个解开才能去。” “我解不开。”姜守一想到之后要提出的想法不仅面孔发烧，但还是凑到孙绍耳边小声说，“你能不能背着我，然后我们拿一盏红灯，就像我师父背尸时那样到林子里去，旁人不管是畏惧，还是憎恨他们，都会有反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能感觉到这里有人想害我，也有人想帮我，我们进林子里用红灯引魂。赌一把，也比在这里等死好。” 孙绍歪头盯着姜守一，半晌都没有回答。 姜守一紧张不已，拽着孙绍又问了一次：“行不行？或者你扶着我。” “行，上来吧。” 孙绍转过身，拍拍肩膀，示意姜守一上去，背好后踩着石头，等姜守一伸手摘下一个红灯笼后，背着人往林子里走去。 伏在孙绍背上，姜守一低声问道：“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 “我刚是在想，你那么胆小，进了林子你也不敢睁眼，怎么找。” “我这次敢睁眼了！” 姜守一咬牙辩道，却只换回了孙绍的一声笑：“行，那一会儿我闭着眼，你看路，给我指路。” 那座如同一道道墓碑的林子矗立在眼前，姜守一拍拍孙绍的胸口：“还是你看吧。” 孙绍笑着将红灯笼塞回姜守一手里，托着人大腿往上一掂： “走，带小蝌蚪找妈妈去。”
第14章 守一 = 小蝌蚪并没能去找妈妈。 两人甚至没有走出村子，便被身后席卷而来的黑血淹没，一只只冰冷的鬼手从地下伸出来，拽着姜守一的脚腕往下坠。 先他坠落的是背着他的孙绍。 一句句“留下来”的嘶吼，从地下涌上来，混在黑血翻搅的声音里，已将孙绍的双脚拖向地下。有鬼手碰到了姜守一的脚腕，却因畏惧红绳而退缩，但那么多双手，总有能够如同孙绍一般忍着疼去撕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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