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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孙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笑的嗯来。 冰凉的舌尖从下眼睑划过睫毛，又湿又沉地压过睫毛，带得眼皮略略翻起，冷意透过眼球渗入姜守一的身体，刺得他头皮紧绷，连带着眉毛都不自觉地拧起来，隔着那层湿沉沉的睫毛，舌头碾过他的眼皮，终于在眉毛下收拢回去。 姜守一眨眨眼睛，等待冷意浸入眼球时，听到小鬼问：“你这是在什么？” “开阴眼。”姜守一道。 小鬼跟着重复：“开阴眼？ 按理说，姜守一是天生的阴阳眼，从小就能看到许多常人瞧不见的东西，只是师父让他不要理会，他就一直装作没有看到。但到了这里就有些不对劲了，这地方显然是有什么东西，而且一直跟着他，或者说与他息息相关。 他却丝毫瞧不见。 而那小鬼却能瞧得一清二楚。 这就说明这里的东西，必得入了阴才能看见。 因此哪怕从小到大，每次见到那些怪东西都会吓得头皮发麻，他依旧选择开阴眼，将一切置于眼前。 开阴眼与阴阳眼不同。 阴阳眼看的是阳间事，看的是那些散不掉的怨、解不开的仇。 开阴眼看的是阴间路，看的是阴间事，也算得上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通常是用尸泥糊住眼睛，眼下用鬼口水也可凑合。 姜守一知道这样做对自己日后可能会有影响，但比起什么都不清楚，糊里糊涂地将命运全交给一个陌生小鬼。 他还是想要能够看见一点，哪怕只一点点。 从他看到师父的红线起，就知道这红脸小鬼不会伤害他。 可他仍旧不安心。 他既没有师娘窥探人心的本事，也没学过什么阴阳术法，他想要回家，想要平平安安回到师父师娘身边，就必须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 冰锥一般的寒刺过眼睛，姜守一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 因寒意而逼出的泪水让他眼前一片朦胧，他推开身上的小鬼，用手抹了抹眼睛，朝蜘蛛姑娘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有。 还是只有蜘蛛姑娘一个狰狞地在空气中抓挠着，伴随着嘶吼。 他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孙绍注意到姜守一失望的神色：“没有用？” “嗯。”姜守一点头，“你能看到那些东西是不是？” 孙绍偏头看向拉扯着蜘蛛姑娘的两个高大恶鬼，两人的腹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血肉模糊的难以愈合，潺潺冒着黑血，两双眼睛里却全是恨意。 不仅仅是对姜守一，也对那蜘蛛姑娘。 他忽然想起林子里的女鬼，后颈微凉，仿佛摸到了什么线索，却没能立即理出那根线头。 他将眼前的情形讲给姜守一听：“我去帮她，你握住了这根红线，一定不要放手。” “好。” 姜守一点头，将自己的手也缠入红线之中。 红脸小鬼起身走向那蜘蛛姑娘，双膝微压，猛然跳起，朝着小姑娘身边的空气扑过去。 那虚浮的身体忽然有了实质似的，砰地一下飞出去。 受了红线牵扯，姜守一也被带着往那边踉跄了两步。 一阵窒息感猝然袭来。 姜守一努力吞咽口水，想要冲开颈间的压抑，然而大张着嘴，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头脑昏昏涨涨地往旁边栽。 他操纵着已经麻木的指尖，想要去抓面前那钳制他的东西。 挥着手却只能打到一片空气，眼睁睁地瞧见自己的手从面前滑过去。 脑袋越来越重，姜守一感到自己的双脚已经站不稳了，软绵绵地想要往下跪。 忽然，一颗硕大的脑袋撞向他的腰腹。 大股空气汹涌闯入，撞得姜守一头脑发懵，向后栽去，孙绍及时赶过来扶住他，拖着人一起推到牌楼后方。 那蜘蛛姑娘也跳了过来，似兽非兽地守在他们前方。 孙绍扶着姜守一问：“你没事吧？” “嗯。”姜守一警惕地盯着周围，开口时，突然回归的空气冲撞着他的胸腔，反上一丝腥甜，“还有东西吗？” “都走了。” 得了肯定的答复，姜守一松了口气，望向面前那个看起来吓人的蜘蛛姑娘：“谢谢你刚刚救我。” 刚刚如果不是她突然撞过来，他很可能就已经窒息而亡了。 蜘蛛姑娘似乎不太明白姜守一在说什么，扭过头，朝他裂开被黑线缝着的嘴巴，发出嗬嗬的吼叫，口水顺着缝隙流下来。 “多谢你。” 姜守一坐直身体又重复了一次。 蜘蛛姑娘还是咧着嘴冲他发出嗬的一声，宛如野兽的嘶吼，针尖似的眼睛里全是凶狠。 孙绍下意识用手臂护在姜守一胸前：“别怕，她没想伤害你，她只是……”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怪物。 她和妹妹完全不同，妹妹的恐惧与不甘足以将孙绍变成恶鬼，可眼前这个女孩体内散发出的恨意与爱意，都让孙绍难以承受，也难以解释。 “没事，我不怕。” 姜守一拍拍孙绍的手臂，向前微微倾身，把手摊平放到地上，用指尖轻轻抵上蜘蛛姑娘的指尖，温声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帮我，但你一定很疼吧，如果有什么我能够帮你的，你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帮助你。” 他没有得到答案，只有那只满是脏污的指尖，和他轻轻碰了碰，便转身逃跑了。 那蜘蛛姑娘四肢着地的往前跑了几步，又蹲在原地转身回头，冲他们张开嘴嗬嗬了两声，仿佛是催促他们快走。 确定了周遭再无危险后，孙绍拉起姜守一：“走吧，我带你回去。” “我师父师娘为什么会相信你？”姜守一站起来，收回手，跟着小鬼走向刚刚过来的林子。 “因为我告诉了他们我为什么会来。” “为什么？”姜守一问。 孙绍站住脚步，回头看着姜守一：“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姜守一点头：“要看你问什么。” “你不是不怕嘛？为什么一直闭着眼。” 孙守的目光从姜守一紧闭的双眼，移到他死死攥着红绳的手，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怎么会这么胆小？ 姜守一眼睛闭的死紧，眉头也皱起来：“我刚刚在这个林子里碰到鬼打墙了，我怕你的口水在村里不管用，到这里突然管用了。” 孙绍摇摇头，打算不告诉他这林子里至少有上百只鬼的事情，只是伸出手：“走吧，我拉着你走，快一点。” 姜守一虚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你还没有告诉我。” “什么？” “你为什么会来？” “因为我是孙红的哥哥。”孙绍道，“我叫孙绍，是因为我妹妹被困在你身边的。” 姜守一手掌一收，惊讶道：“我都不认识她！” “可她很感谢你。” “感谢我？”姜守一不解，边说边走，猛地撞到孙绍背后，仍旧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怎么不走了？” 孙绍仰头盯着面前的牌楼，上面“高山仰止”四个大字，清晰可见。 他握着姜守一的手说道：“我们又回来了。” 可是不管林子里，还是这里，明明都没有鬼了…… 至少，他一个都没有看见。 ---- 宝子们！能不能给点评论吃吃啊，你们不评论，我写着都没有动力了……
第12章 点灯 = 姜守一睁开眼，望着眼前延伸出去的道路。 一切还是和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一样，白灯摇晃，静谧无声。 头顶的月光洒下来，隔着一层蒙蒙的雾，白茫茫地颤人心弦，令人不安。 他的阴眼全无作用，只好问身边的孙绍：“你能看见什么吗？” “满地的血，每间屋子门口都挂了一盏红灯笼。”孙绍说。 “红灯？” 姜守一目光移向最近的那盏白灯笼：“你看到的是红色的？” 孙绍皱了皱眉：“那你呢？” “白色。”姜守一盯着微微摇晃的白灯笼，低声道：“走，我们进村看看。我师父说过，白灯照的是规矩，是活人的阳关道。” 他攥紧了手腕上缠着的红绳：“我是生魂，没准能跟着回去。” “可我看到的是红色。” “红灯照的是因果，是死人的独木桥。”姜守一往前迈了一步，走到牌楼下停住，“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林子我们走不出去，也别无选择。况且……我总觉得这里很熟悉，不如进去看看。” 孙绍也知道林子里闹了变故，他们绝不可能再从那里出去，便跟着他往里走，嘴上忍不住调侃：“你不怕了？” “你比他们可怕多了。”姜守一反唇相讥，“你脸上的符咒是什么？防止你尸变的嘛？” 寒意瞬间侵袭身体，姜守一眼珠发紧，根本不敢往身边看，却仍知道孙绍靠过来了。 “既然害怕……”孙绍的笑声裹着阴寒蹿入姜守一的耳朵，清亮至极，“就不要总挑衅我，小心我把你吞了。” 姜守一绷着脸，不肯流露出害怕的神色。 孙绍看他煞白的脸色，不禁笑了笑，拉起姜守一的手走过牌楼：“走吧，进去看看。” 姜守一本以为蜘蛛姑娘会再次出现，却没有。 他低头看向孙绍拉着他的手。 冷白的指骨上泛出带着死气的青，指甲是黑色的，微微长出，却十分圆润，并不尖利。 当初就是这只手挠过脚踝的嘛？孙绍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很想问清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甚至连他们两个的脚步声也都吸进去。 如果没有人开口说话，这里就像是一个抽去声音的真空空间，什么都没—— 不对，还是有的。 姜守一拽住孙绍，用眼神瞟向左手边的一处空房子。 他听到有咀嚼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孙绍看过去，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屋子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歪嘴男人。 男人咧着嘴靠在院门口，一双凸出的眼睛正盯着他们，头顶的红灯摇晃，惨兮兮地照在那男人身上。 孙绍靠近姜守一的耳朵，刚要开口，便被姜守一躲开：“你不要靠我那么近！” 姜守一越怕，孙绍便越想逗他。 这是他当人的时候便有的恶趣味，妹妹每次来医院瞧他，总担心他会突然死去，他有时候便会故意装叫不醒来逗妹妹，等妹妹急得抽鼻子，才赶紧坐起来哄，让妹妹不要担心，哥哥不会死的。 可他心里明白，自己早晚是要死的，与其有一天再也抢救不过来，突然死去，倒不如让妹妹一直以为这是他们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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