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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尧臣眸色微动，目光缓缓落在穆歌身上，似有深意。那眼神太过沉静，沉静得像是在看一枚即将落入棋盘的棋子：“穆兄忘了？岚胤心中最执念之物，莫过于东城千念兄弟。” 他向前倾身，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抹惯常的浅笑映得有些诡谲：“若我等放出风声，千念现身于天堑山脉深处的‘断魂崖’，且身负重伤，性命垂危——以岚胤对他的执念，必然会不顾一切亲自前往。毕竟……” 梅尧臣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般的韵律：“一个活着的、虚弱的东城千念，可比一具尸体有价值得多。依岚胤那扭曲的心性，定会想亲自将人抓回来，慢慢‘驯养’。” 此言一出，厅内复归死寂。 烛火似乎都凝滞了几分，灯芯爆开的噼啪声格外刺耳。众人面面相觑，皆觉此计太过冒险，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唯一能引蛇出洞的法子。 穆歌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一窒，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猛地站起，案几被带得晃动，茶盏倾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你……你竟要用千念做饵？！” “穆兄稍安勿躁。”梅尧臣神色平静如古井，连唇角那抹弧度都未改变分毫。 他从容地取过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溅到袖上的茶渍，动作优雅得与此刻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不过是假消息罢了。明日便是他约定发难之日，今夜我便设法将消息递到他耳中。” 他抬起眼，琥珀黄的眸子直视穆歌，语气沉稳如磐石：“穆兄放心，我等只需借这消息诱岚胤离开阵眼，打乱他的部署便足矣，更何况——” 梅尧臣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星纹玉佩，那玉佩内里的暗紫色光丝似乎微微亮了一瞬：“若真能将岚胤诱出王宫，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届时你我联手，未必不能将他……永绝后患。”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森然寒意。 穆歌面色数变，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重重闭眼，又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沉冷决绝：“罢了，便依先生之计。”
第229章 冥枢身份 夜色如浸透了玄墨的冰绡，沉甸甸地自九霄垂落，将万里山河锁入一片深邃无光的静谧之中。 天堑山脉的轮廓在夜幕下化作蛰伏的巨兽脊梁，峰峦起伏间流淌着幽邃的黛青色。 岚胤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鎏金王座之上，一袭玄色衣袍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蟠龙纹，在跳跃的火光下流转着冰冷而奢华的光泽。 他墨发未束，如瀑般散落肩头，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的面颊旁，衬得额间那道荧光图腾妖异非常。此刻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殿广场之上，密密麻麻的傀儡整齐排列，延伸至视线尽头。 月光下，他们面无表情，身躯僵硬如铁石铸造，眼中空洞无神，唯有颈后那一道道幽绿纹路在暗夜里泛着诡异微光。 他们手中或持刀剑，或握长矛，兵刃的寒芒连成一片森冷的星海，静候着一声令下便能化为吞噬一切的狂潮。 “五十万……”岚胤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沉醉般的满足，“五十万不死不灭的战士，足以踏平凤吟国，乃至横扫整个人间界。” 他忽然低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带着某种癫狂的愉悦：“到时候，本王要把东城千念锁在栖霞城最高的那座塔楼上，让他日日夜夜看着，看着我用他心爱之人的国土和子民，为他搭建一座举世无双的牢笼。” 王殿一侧的阴影中，立着一个戴黑色面具的男子。 此人正是冥枢。 他身形挺拔如松，气息内敛似深渊，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待帐外守卫的脚步声远去，那男子缓缓抬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面具边缘。 “咔”一声轻响。 面具被摘下，露出一张与梅尧臣别无二致的面容——黄棕色卷发，琥珀黄瞳孔，温雅俊秀的五官。 只是这张脸上没有惯常的浅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此人正是，梅尧臣。 案上早已摆好温酒一壶，两只羊脂白玉杯盛满琥珀色的酒液，酒香醇厚，却掩不住帐内弥漫的淡淡血腥气。二人相对而坐，举杯轻碰，酒液微漾。 岚胤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一抹猩红残留在唇角。 他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邪魅至极的笑意，眼中闪烁着志得意满的疯狂光芒：“先生此计当真是神来之笔！借穆歌等人之手，诱我离宫，实则令他们自投罗网。” 他倾身向前，手指兴奋地敲击着案几：“届时傀儡大军彻底失控，不分敌我，见人就杀……凤吟城便唾手可得！待我以湘国为基，吞并凤吟，整片沃土尽归我手。什么神族魔族，什么四界平衡——也未必不能一战！” 梅尧臣端着酒杯，指尖在温润的玉质杯壁上缓缓摩挲。他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像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冰：“王上宏图，自当成就。只是……” 他顿了顿，琥珀黄的眸子看向岚胤，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先前托付你查探之事，可有眉目了？” 岚胤执壶添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琥珀色酒液注入玉杯，泛起细密涟漪。他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添了几分谨慎的试探：“先生所说，是那……妖王九辰？” 他放下酒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金线：“据属下多方探查，那妖王九辰自万年前攻上神族，如今正遭多方势力追杀——神族恨她入骨，魔族视她为敌，妖族内部也分崩离析。此刻她亡命天涯，踪迹飘忽不定……” 岚胤抬眼看向梅尧臣，试探着问：“先生何以断定，她此刻会在湘国境内？” 梅尧臣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灯火在他眸中跳跃，将那抹琥珀黄映得深邃如古潭。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我的消息来源，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他将酒杯置于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百年前，九辰在湘国境内留有最后一处隐秘洞府，内藏她半数修为与一件至关重要的本命法器。若她要东山再起，必会回来取。” 岚胤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执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语气添了些许恰到好处的愧疚：“先生有所不知……湘国如今已是傀儡之城，她也并未出现。” 他放下酒杯，叹息一声：“连她洞府的入口都未曾发现。实在……有负先生所托。” 帐内一时寂静。 梅尧臣缓缓饮尽杯中残酒。酒液入喉，寒凉刺骨，一路灼烧至胃腑。他眸色沉了沉，那抹惯常的温雅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神情。 “罢了。”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温度骤降。 岚胤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梅尧臣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岚胤的脸：“既寻不到她，那我便先将这凡间据为己有。待掌控天下之后，手握亿万生灵的命脉，再慢慢寻她算账——” 他忽然轻笑，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届时，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曾经守护的、珍视的一切，是如何一寸寸化作焦土。我要让她跪在我面前，为她万年前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钉入寂静的空气。 岚胤心中微凛，面上却堆起笑容，举杯道：“先生放心，待傀儡大军踏平凤吟，整片东方人间尽在掌控。届时倾天下之力，掘地三尺，也定将那妖王九辰挖出来，交由先生处置！” “叮”一声轻响，两只玉杯再次相碰。 酒液晃荡，映出两张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一张妖异癫狂，一张冰冷深沉。 二人对坐饮酒，言谈间皆是称霸天下、执掌生死的野心。 王殿外夜色渐深，浓得化不开，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堑山脉的晨雾从谷底升腾而起，如乳白色的潮汐，缓缓弥漫开来，吞噬了山林，吞噬了石径，也吞噬了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逼近的几道身影。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极细微的衣袂拂风之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梅尧臣执杯的手顿在半空。 他缓缓抬眼，琥珀黄的眸子穿透帐帘，望向晨雾深处。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光，唇角那抹温雅笑意重新浮现，完美得如同精心雕琢的面具。 ——来了。 穆歌等人的身影，已如预期般出现在弥漫的晨雾之中，正朝着这座王殿，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好戏，该开场了。
第230章 天堑对峙 晨雾如乳白色的潮汐，在天堑山脉的谷壑间缓慢流淌。 穆歌走在队伍最前方，墨青色劲装被露水打湿，紧贴在身上。他手中握着剑，剑鞘上的银饰在朦胧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身后是白岳轼、月离、白昊，以及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这是他们能抽调的所有战力。 越往山脉深处走，雾气越浓。 浓到几乎看不清三步外的景物，浓到连脚步声都被这乳白的混沌吞噬。 月离紧紧跟在白岳轼身侧，绿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纤细的手指扣着腰间短刃——那是一把淬了蛇毒的匕首，白岳轼前夜亲手为他系上。 “不对劲。”穆歌忽然停下脚步。 白昊按住剑柄：“怎么？” “太安静了。”穆歌抬头，透过浓雾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按梅尧臣所说，岚胤若真带了精锐前来寻千念，此处至少该有探马斥候的踪迹。可这一路……” 别说人影，连飞鸟走兽的声响都没有。 整座山脉，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白岳轼脸色微沉：“你是说，这可能是个骗局？” “不一定。”穆歌的视线落在地面上——潮湿的泥土上，有极浅的、几乎被雾气掩盖的足迹。足迹很凌乱，像是很多人曾在此处集结，然后……散去了？“或许岚胤确实来过，但已经离开了。又或许……” 他顿了顿，瞳孔里掠过一丝寒光。 “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话音未落，前方雾气忽然翻涌起来。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这乳白的海洋，雾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路。通路尽头，是一座搭建在天然平台上的玄色大帐，帐前插着十二面墨紫色旌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狰狞的蟠龙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而帐前广场上—— 是军队。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们穿着湘国制式的玄色铠甲，手持长戟重盾，列成整齐的方阵，静默地站立在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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