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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呼吸声，没有交头接耳，甚至连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数万双眼睛空洞地望向前方，眼中没有丝毫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凝固的黑暗。 颈后，幽绿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傀儡大军。 而且是已经完全激活、整装待发的傀儡大军。 穆歌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护卫们发出压抑的抽气声，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强行稳住身形。白昊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白岳轼则将月离护在身后，深褐色瞳孔死死盯着那片沉默的军阵。 “欢迎。” 一个含笑的声音从大帐方向传来。 岚胤缓步走出，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墨紫色云纹广袖长袍，长发以玉冠半束，额间那枚荧光图腾在晨光中流转着妖异的幽蓝光泽。 手中把玩着一串血红色的珊瑚念珠，唇角噙着愉悦的笑意，像是等候已久的主人终于迎来了期待的客人。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长衫，黄棕色卷发整齐束在玉冠中，面容温雅俊秀，唇角带着惯常的浅笑。 梅尧臣。 他站在那里，与岚胤并肩而立，姿态从容得仿佛本就该在此处。 穆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梅尧臣，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盯着那抹从未改变过的、温润如玉的笑容。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天秘阁中共同查阅古籍，驿馆内彻夜商议对策，整垮土木阁计划的提议，还有那句“有我在”的承诺。 原来都是戏。 演给他看的，精心编排的戏。 “梅兄，”穆歌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什么？” 梅尧臣微微一笑，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穆歌三丈处停下。晨雾在他周身缭绕，那张总是温和的脸在朦胧天光下竟显得有些陌生。 “还是叫梅尧臣吧。”他说，“这个名字，我用了甚久，已经习惯了。” “为什么？”穆歌问。 很简单的问题，却重若千钧。 为什么背叛？为什么设局？为什么……要演那场天衣无缝的戏？ 梅尧臣沉默了片刻，琥珀黄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快得让人抓不住，很快又恢复成一贯的平静。 “穆歌，你是个聪明人。”他缓缓道，“那你应该明白，这世间大多数人活着的目标，不过是温饱、权势、情爱，或是虚无缥缈的‘正义’与‘理想’。但有一些人……生来就注定要走一条不同的路。”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虚空，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图景:“我的理想，比你们的都要远大。远大到……需要以整个凡间为棋盘，以四界众生为棋子，才能勉强铺开一角。” “所以你就勾结岚胤，布下这傀儡之局？”白昊厉声道，“你可知道，一旦傀儡大军踏出湘国，会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凤吟与湘国接壤的十七座城池，近百万生灵——” “那又如何？”岚胤忽然插话，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白大人，你活了半辈子，难道还不明白？历史从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待本王踏平凤吟，一统东方，那些死去的人，不过是为新时代献上的必要祭品。千百年后，史书上只会记载‘湘王岚胤英明神武，一统山河’，谁会记得脚下踩着多少枯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穆歌没有看岚胤，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梅尧臣脸上:“所谓的‘诱他出宫’，根本就是你为我们设下的圈套——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破坏傀儡大军的阵眼，对不对？” “对。”梅尧臣坦然承认，“王宫的‘阵眼’确实存在，但那只是次级控制核心。真正的总枢……”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就在这天堑山脉之下，以整条龙脉为基。除非你们能斩断湘国国运，否则傀儡大军永远不会停止。” 月离忽然开口，声音发颤:“你身上的气息……不对。在西北时我就觉得奇怪，现在更明显了——你不止是人族。” 梅尧臣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伪装。笑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一张银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面具。 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小青蛇的感知确实敏锐。”梅尧臣轻声说，指尖抚过面具光滑的表面，“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他缓缓将面具戴在脸上。 银白面具严丝合缝地覆盖了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黄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而就在面具戴上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温润儒雅的书卷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威压。额间那道原本不显眼的暗紫色纹路骤然亮起，在面具上方勾勒出一个扭曲的符文，像一只闭合的鬼眼。 “重新认识一下。”面具后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某种诡异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冥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穆歌死死盯着那张面具，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碎片——西北那达慕盛会前徐夭夭的失踪，湘国山神祭时引动万魔渊裂隙的阵法，还有……千念被困在幻境中时，那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戴着面具的身影。 “是你。”穆歌的声音嘶哑，“在西北掳走徐夭夭的是你。在山神祭设下陷阱、引动万魔渊裂隙的也是你。还有千念……” 他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被彻底愚弄后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愤怒。 “千念陷入的那个幻境，让他差点神魂俱灭的幻境——也是你的手笔，对不对？” 冥枢——或者说，梅尧臣——沉默了片刻。 面具后的眼睛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东城千念的力量太强，强到会影响我的计划。我需要削弱他，需要让他离开你身边。” “削弱？”穆歌几乎要笑出来，笑声里却全是寒意，“你竟还在算计他？” “至少他还活着。”冥枢淡淡道，“比起我原本的计划，这已经是很仁慈的处置了。” 仁慈。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讽刺得让人浑身发冷。 岚胤在一旁抚掌轻笑:“先生何必与这些将死之人多费唇舌？” 他上前一步，猩红的舌尖舔过唇角，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穆歌，本王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跪下，臣服，宣誓效忠于我。本王可以饶你们不死，甚至许你们高官厚禄。如何？” 回答他的，是穆歌抽剑的声音。 “锃——” 软剑出鞘，寒光如雪。 白昊、白岳轼、月离，以及二十名护卫同时拔出兵刃。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中都是同样的决绝。 “看来是谈不拢了。”岚胤遗憾地摇头，手中珊瑚念珠轻轻一抛，“那就……都杀了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广场上那数万傀儡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整齐划一地向前踏出一步。 “咚——” 数万只脚同时落地，震得整座山脉都在颤抖。玄甲反射着晨光，长戟扬起冰冷的弧度，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他们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像一道黑色的铁壁，缓缓压来。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嘶吼。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脚步声。 这才是最恐怖的——一支没有恐惧、没有痛觉、不会溃散、只会前进的军队。 “结阵！”白昊厉喝。 二十名护卫迅速结成圆阵，将穆歌等人护在中心。他们都是江时宴麾下最精锐的老兵，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厮杀，此刻虽面对数万傀儡，却无一人后退。 穆歌站在阵眼位置，软剑斜指地面。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怒火压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岳轼。”穆歌低声道，“我开路，你带月离和叔叔往东侧突围。那里傀儡最薄弱，而且靠近悬崖，地形复杂，或许能拖延时间。” “你呢？” “我断后。”穆歌说得很平静，“总得有人留下来，为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白岳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要死一起死！” “别犯傻。”穆歌甩开他的手，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严厉，“你们活着，才能把消息带出去，才能让凤吟国早做准备。傀儡大军的目标是凤吟，你们必须回去！” 说话间，傀儡已经逼近到三十步内。 最前排的傀儡举起长戟，戟尖在晨光下泛着幽绿的寒芒——那些兵器上，都淬了毒。 “走！”穆歌暴喝，身形如电般冲出！ 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光，剑气如虹，硬生生在傀儡阵中撕开一道缺口！三名傀儡的头颅飞起，无头身躯摇晃着倒下。但更多的傀儡立刻填补空缺，长戟如林般刺来。 白昊红着眼睛，一剑斩断刺向月离的长戟，吼道:“听他的！走！” 白岳轼咬着牙，拉起月离，跟着穆歌杀出的血路向前冲。二十名护卫分成两拨，一拨随穆歌断后，一拨护着白昊三人突围。 厮杀，瞬间爆发。 剑戟碰撞的火花在晨雾中闪烁，血肉横飞，嘶吼与惨叫声交织。 傀儡不知疼痛，不知退缩，哪怕被砍断手臂，依旧能用另一只手攻击。而护卫们一旦受伤，伤口处就会迅速泛起绿纹——傀儡的攻击带有传染性。 第一个倒下的护卫，是被三杆长戟同时刺穿胸膛。他临死前引爆了身上的火药，炸飞了周围七八个傀儡，却也波及了两个同伴。 第二个，是被咬断了喉咙。 第三个，第四个…… 穆歌的剑已经染成了红色。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傀儡，十个？二十个？五十个？可眼前的黑色浪潮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肩上一痛，一杆长戟刺穿了他的左肩，他反手斩断戟杆，一脚踹飞那个傀儡，伤口处已经开始发麻。 毒。 他咬牙将一枚解毒丹塞进嘴里，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化开，勉强压制住毒素蔓延。 不远处，白岳轼和月离已经杀到东侧边缘。 月离的短刃上淬的蛇毒对傀儡效果不大，但他身形灵活，专攻关节，倒是暂时拖住了几个傀儡。白昊护在他们身后，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走一个傀儡的头颅，可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 “父亲！”白岳轼回头，看到一杆长戟正刺向白昊后心。 他想回援，却被三个傀儡缠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影忽然从悬崖下方掠起！ 那人来得太快，快得像一道闪电。青衫翻飞，手中一支青玉箫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箫身点在那杆长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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