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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是穆歌，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左肩的绷带在衣襟下若隐若现。他面色依旧苍白，眼眶深陷，可那双浅蓝灰色的瞳孔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身后，是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是那个以一己之力逆转战局、让四十万傀儡灰飞烟灭的存在。 再往后，是知菡带领的医疗队，以及数百名伤愈归来的守军。 武子俊没有回来——他主动请缨留在湘国，处理善后事宜。铁门关需要修缮，傀儡的残骸需要清理…… 队伍在穆府门前停下。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听闻湘国铁门关的事，老奴这几夜都没睡好……” 穆歌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转身走向马车。 车帘掀开。 知菡探出头来，轻声道:“穆公子，千念公子睡着了。这一路颠簸，他虽未说，但伤口疼得厉害。我给他用了些安神的药，让他好好睡一觉。” 穆歌心中一紧，掀开车帘，望向车内。 千念侧躺在软榻上，银白长发散落，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疲惫。胸口盖着薄毯，受伤的右手露在外面，缠满绷带。 穆歌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叫醒他，只是对知菡道: “抬进去，小心些。” 四名仆从小心翼翼地抬起软榻，将千念送入府中。穆歌跟在旁边，一路引着他们来到自己卧室——那是整座穆府最安静、最舒适的屋子。 卧室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黄花梨架子床，铺着柔软的锦褥；窗前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俱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是穆歌闲暇时自己画的。 推开窗，便能看见后院那片小小的竹林。 仆从们将千念安置在床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穆歌在床边坐下，看着千念安静的睡颜。 一路舟车劳顿，加上伤未痊愈，他的脸色比在湘国时更差了些。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眶下有淡淡的青痕。那枚并蒂莲玉佩安静地躺在他心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穆歌伸手，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 指尖触及冰凉的皮肤，千念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 “睡吧。”穆歌轻声说，“到家了。”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夜色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知菡轻轻叩门:“穆大人，药熬好了。” 穆歌起身开门，接过她手中的药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汤药，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息——那是知菡按药神郗㵟的方子配的，专治魔气反噬之伤。 “每日一剂，连服七日。”知菡叮嘱道，“期间不能动武，不能劳神，最好……也别让他太激动。” 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委婉，但穆歌听懂了。 “知道了。”他点点头，“你去休息吧。” 知菡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穆歌端着药碗回到床边，看着千念，有些犯难。 叫醒他？ 可看他睡得这么沉，实在不忍心。 不叫？ 药凉了就没效果了。 正犹豫间，千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双粉红色的瞳孔缓缓睁开，带着初醒的迷蒙，对上穆歌的视线。 “……”千念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醒了？”穆歌柔声道，“正好，把药喝了。” “穆歌扶他坐起，将药碗递到他唇边，“知菡熬的，治你的伤。趁热喝。” 千念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微蹙。 穆歌挑眉:“怎么？怕苦？” 千念没说话，只是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穆歌从床头摸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早就备好了。” 蜜饯的甜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味的苦涩。千念含着蜜饯，看着穆歌，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倒是细心。” “对你，当然要细心。”穆歌接过空碗放在一旁，扶着他重新躺下，“还疼吗？” 千念想了想，诚实道:“疼。” 穆歌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哪里疼？” “哪里都疼。”千念看着他，粉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不过现在……好多了。” 穆歌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那种伤，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千念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千念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穆歌低下头，将脸埋进千念的掌心，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千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良久，穆歌看着千念，轻声道: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千念眨眨眼:“哪样？” “动不动就拼命。” 千念认真想了想:“尽量。” “尽量？” “嗯。”千念看着他，“但如果你有危险，我还是会拼命的。” 穆歌瞪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如果换成他，他也会这样做。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那我们一起拼命。” “好。”千念也笑了，“一起。”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傻傻地笑。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夜色渐深。 穆府各处陆续熄了灯，只剩书房和穆歌卧室还亮着。 穆歌换了一身干净衣物——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简单却不失雅致。他在铜镜前整理衣冠，看着镜中那张依旧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还没去皇宫复命。 按理说，他回城后第一件事就该入宫面圣，向龙泽汇报湘国之行的始末。可千念那个样子，他实在放心不下，就先回了府。 等安顿好千念，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这个时候入宫，确实不太合适。可拖到明天，又怕龙泽等得着急。 穆歌正犹豫间，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转身，看到千念披着外袍，扶着墙慢慢走来。 “你怎么起来了？”穆歌连忙上前扶住他，“知菡让你好好躺着。” “躺久了，闷。”千念任由他扶着，目光落在他的衣袍上，“你要出门？” 穆歌点点头:“按理该入宫复命的，但太晚了，正犹豫。” 千念看着他，粉瞳里闪过一丝笑意:“去吧。” 穆歌一怔:“可是你……” “我没事。”千念打断他，“又不会跑。” 穆歌盯着他，有些不放心。 千念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快去快回。我等你。” 穆歌沉默片刻，终于点点头:“那你好好躺着，不许乱动。” “好。” “药我让知菡再熬一剂，睡前喝。” “好。” “有事就让人叫我。” “好。” 穆歌还要再说什么，千念已经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一触即分。 穆歌愣住了。 千念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快去吧。再磨蹭，天就亮了。” 穆歌回过神，脸微微发烫，瞪了他一眼，却还是转身出了门。 千念扶着门框，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唇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穆府大门外，穆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正准备往皇宫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穆歌抬头，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街角转出，径直朝穆府驶来。马车前后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只有车夫一人。 穆歌眉头微蹙，侧身让开。 可那辆马车，却在他面前停下了。 车帘掀开，一个人缓步走下。 穆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一身月白便服，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可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龙泽。 凤吟国的皇帝，此刻正站在穆府门前，静静看着他。 穆歌愣了一息，随即反应过来，单膝跪地: “陛下——！” 龙泽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 “不必多礼。” 穆歌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微服夜访的帝王，心中惊疑不定: “陛下怎么……” “来看看你。”龙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眉头微蹙，“你瘦了，伤养得如何？” “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龙泽点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穆府深处，“听说……那东城公子也在你府上？” 穆歌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千念伤重，正在养伤。” 龙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怎么，不请朕进去坐坐？” 穆歌一怔，随即侧身让开: “陛下请——” 话音未落，夜风拂过，吹动门楣上悬挂的灯笼。 光影摇曳中，龙泽抬步，踏入了穆府。
第255章 夜访 龙泽踏入穆府的那一刻，门房的老管家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位平日里见惯了达官贵人的老仆，此刻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穆歌轻咳一声，他才如梦初醒，慌忙要跪下行礼。 龙泽抬手虚扶:“不必声张。”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管家立刻闭嘴，躬身退到一旁，目送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穆歌的引领下，消失在回廊深处。 夜风轻拂，庭院里的竹叶沙沙作响。 穆歌走在龙泽侧前方半步，心中思绪翻涌。他当然知道龙泽为何夜访——湘国之事震动朝野，他这个当事人归来，皇帝亲自过问也是情理之中。 可微服私访，轻车简从，不带任何仪仗…… 这份殊荣，太重了。 “在想什么？”龙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穆歌脚步微顿，侧身道:“臣在想，陛下深夜出宫，安危……” “安危？”龙泽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朕这副身子，走到哪里都是拖累。真要有刺客，跑都跑不动。索性不跑，随他去吧。” 穆歌眉头微蹙:“陛下言重了。” “言重？”龙泽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在前方亮着灯火的院落，“那是你的住处？” “是。”穆歌引着他穿过月洞门，“简陋了些，陛下莫要嫌弃。” 龙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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