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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几竿翠竹倚墙而立,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窗前摆着一盆兰草,叶片舒展,显然有人精心照料。屋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将窗纸映成温暖的橘色。 “挺好。”龙泽轻声说,“比朕那冷冰冰的寝宫,有人气多了。” 穆歌心中微微一酸,没有接话。 他推开门,侧身让龙泽进屋。 屋内的陈设简单如常。那张黄花梨架子床上,千念正半靠在床头,披着外袍,手里捧着一卷书——是穆歌放在枕边的游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粉红色的瞳孔对上来人的视线。 四目相对。 龙泽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银白长发依然如月光般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雪。粉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妖异却温柔的光泽。 明明重伤在身,虚弱得连起身都困难,可那双眼睛里的平静与从容,却让人莫名心安。 他依然还是让穆歌死心塌地的人。 千念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两人对视片刻,千念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不是傲慢,是他实在动不了。龙泽也不在意,反而上前几步,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东城公子。”龙泽开口,声音温和,“伤势如何?” 千念放下书卷,淡淡道:“多谢陛下关心,在下一切都好。” 龙泽一怔,随即失笑:“如此甚好。” 穆歌在一旁解释道:“千念伤重,不能起身行礼,陛下见谅。” “无妨。”龙泽摆摆手,目光落在千念缠满绷带的右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敬意,“朕听武子俊说了,东城公子徒手接上古烛龙的焚海枪,以一己之力封住西玥,瞬间瓦解四十万傀儡——这等功绩,朕不知该如何谢你。” 千念看着他,粉瞳里没有太多波澜: “不必谢。我不只是为凤吟。” 龙泽挑眉:“那是为谁?” 千念的目光,落在穆歌身上。 只一眼。 却胜过千言万语。 龙泽懂了。 他看看千念,又看看穆歌,忽然笑了: “好。真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随从吩咐了几句。随从领命而去,片刻后,带着几个仆从抬进来大大小小的箱笼。 “这是朕的一点心意。”龙泽指着那些箱笼,“上好的药材,补品,还有些用得上的东西。东城公子伤重,穆歌你也累坏了,都好好补补。” 穆歌一怔,连忙道:“陛下,这太……” “别推辞。”龙泽打断他,语气难得的强硬,“你们替凤吟拼过命,朕要是连这点东西都不表示,还配当这个皇帝吗?” 话说到这份上,穆歌只能收下。 龙泽重新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重得像压着什么。 “朕这些年,总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皇帝。”龙泽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身子不好,政事多赖太后和几位老臣。边境不稳,也只能派你们去拼命。湘国之变,若不是你们,凤吟此刻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 穆歌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错了。” 龙泽抬眼看他。 穆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陛下登基十二载,凤吟虽有风浪,却从未大乱。臣在朝中这些年,亲眼看着陛下如何殚精竭虑,如何权衡各方,如何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中,守住这片土地。” “身子不好,不是陛下的错。” “政事多赖他人,是因为陛下知人善任。” “边境不稳,臣等为国效力,是分内之事。” “至于湘国之变……” 穆歌顿了顿,声音放缓: “臣在铁门关亲眼看着白岳轼他们化作血肉之屏时,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龙泽问。 “如果陛下不是个好皇帝,他们还会心甘情愿去死吗?” 龙泽愣住了。 穆歌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烛光: “那些白家子弟,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有拖家带口的中年人。他们赴死的时候,没有一个犹豫。”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这片土地,值得守护。” “而这片土地,是陛下的。” 龙泽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动,久到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最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水光,却比之前亮了许多。 “穆歌。”龙泽轻声说,“你知道吗,朕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臣什么?” “羡慕你能活得这么明白。”龙泽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朕也看破过生死,但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看不清。你却什么都看得透透的。” 穆歌没有接话。 龙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竹林。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月光将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朕该回去了。”他说,“再晚,太后那边又要念叨。” 穆歌起身相送:“臣送陛下。” “不必。”龙泽摆摆手,“你好生歇着,陪陪东城公子。朕自己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千念: “东城公子,好好养伤。等你好些了,朕再设宴,正式谢你。” 千念微微颔首。 龙泽推门而出。 穆歌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良久,穆歌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他太累了。” 千念看着他:“你也是。” 穆歌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温热,一只冰凉,却紧紧扣在一起,像在告诉对方:我在。 窗外,夜风轻拂,竹影摇曳。 屋内,烛火温柔,映着两道相依的身影。 龙泽走出穆府时,随从早已在门外等候。他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上眼。 脑海中还回响着穆歌的话: “如果陛下不是个好皇帝,他们还会心甘情愿去死吗?” 不会的。 龙泽知道答案。 可他也知道,穆歌说的“好皇帝”,和他心里那个“好皇帝”,不是同一个标准。 他做不了明君。 至少……不是那种开疆拓土、威震四海的明君。 但他想做一个……能让臣民心甘情愿去守护的君主。 这就够了。 马车轱辘转动,驶向皇宫的方向。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龙泽掀开车帘,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第256章 空楼醉影 万罗赌坊的夜晚,永远是最热闹的。 三层高的楼阁灯火通明,琉璃灯盏挂满檐角,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楼下大堂里人声鼎沸,赌徒们围在桌前嘶吼,骰子在碗中跳动,铜钱哗啦作响。 楼上雅间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女子娇柔的笑语,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可今夜,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三楼那扇半开的雕花窗前。 那里,一个红衣女子斜倚窗栏,手中握着一只白玉酒壶,仰头饮尽壶中残酒。酒液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衣襟深处。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绝美的脸映得愈发苍白,也映出那双眸子里深不见底的寂寥。 贺兰辞。 栖凤阁的花魁,万罗赌坊的活招牌。 她又开始喝酒了。 自从铁门关的消息传回凤吟城,她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喝酒。 每日从黄昏喝到深夜,从深夜喝到黎明。 喝醉了就笑,笑得花枝乱颤;喝醒了继续喝,喝到再次醉倒。 她的规矩也改了。 以前,她只跟赌赢自己的人喝酒。那是她的招牌,是无数恩客趋之若鹜的原因——能赢花魁一局,才有资格与她共饮一杯。 可现在,谁来都喝。 赢了喝,输了也喝。喝醉了就倚在窗边,对着月亮傻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贺姑娘,再陪小生喝一杯?” 一个戴着面具,却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凑上来,手里端着酒杯,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他是文常寺欧阳家的三公子,有名的纨绔,平日里没少在赌坊里挥霍。 贺兰辞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带着勾人的媚意。三公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好啊。”贺兰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三公子大喜,正要再凑近些,却被贺兰辞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抵在胸口。 “公子。”她柔声道,声音甜得像蜜,眼底却一片冰凉,“喝了这杯,就回去吧。” 三公子一愣:“这……” “夜深了。”贺兰辞收回手,重新倚回窗边,“奴家困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仿佛那里有什么比眼前这人有趣一万倍的东西。 三公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老鸨拉走了。 “别惹她。”老鸨低声警告,“她现在是这副样子,谁也惹不起。” 三公子悻悻离去。 贺兰辞听着身后的动静,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这些男人啊…… 总是这样。 以为给点好处,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得到她的心。 可笑。 她的心,早就没了。 从那天起就没了。 从看到那道屏障里那两道手牵手的虚影起,就没了。 贺兰辞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却灼不伤心里的空洞。 她想起以前,每次喝醉的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别喝了,伤身。 那是她自己跟自己说的。 不。 是那个深藏在心底的人,借她的口跟自己说的。 可现在,连这个声音都没有了。 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贺兰辞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岳轼……”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倒是解脱了……我呢……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拂过,吹乱她的长发。 楼下,又来了新的客人。 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走进赌坊,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锦衣玉带,面容俊秀,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轻佻。 他刚游学归来,听闻万罗赌坊的花魁艳名远播,特地来见识见识。 “那位就是贺姑娘?”他抬头望向三楼那抹红影,眼中闪过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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