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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怀,”阿念把桂花糕咽下去,拿起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你说爹爹们会不会在南边?南边暖和,怀渡爹爹怕冷,摩诃爹爹肯定会挑暖和的地方。” 阿怀看着她。不是看地图,是看她。 看她腮帮子上沾的桂花糕碎屑,看她因为画圈太用力而微微皱起的鼻子,看她耳朵上那支毛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耳朵上滑下来,快掉了。 他伸出手,把那支毛笔往她耳朵上别了别。 阿念浑然不觉,继续画第二个圈。“也不对,东边也有可能。东边靠海,怀渡爹爹喜欢吃鱼——” “掉了。”阿怀说。 “什么掉了?” “毛笔。” 阿念摸了摸耳朵,毛笔还在。“没掉啊。” 阿怀没有解释。他收回手,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纸。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北边也有可能,”阿念继续画圈,“北边有雪山,摩诃爹爹喜欢看雪——” “阿念。”阿怀开口了。 “嗯?” “你已经画了五十三个圈了。” 阿念低头看了看地图——密密麻麻的圈,像得了什么皮肤病。 “那说明爹爹们可能在很多地方。”她理直气壮地说。 阿怀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那层冰又碎了。碎得很深,深到如果阿念这个时候抬头看一眼,一定能看出来。但阿念没有抬头。她正在研究第五十四个圈应该画在哪里。 阿怀把目光收回去,收得很急,像怕被人发现什么。 “你的推理能力和你的饭量成反比。”他说。 “阿怀!你学坏了!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 “跟姐姐学的。” “我什么时候——” “上次你说摩诃爹爹的厨艺和他的修为成反比。摩诃爹爹听见了,把盐放了三倍。” 阿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那次是真的好笑!怀渡爹爹吃了第一口,脸都绿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说‘还行’。摩诃爹爹看着他,说‘不用安慰我’。怀渡爹爹说‘没有安慰,就是有点咸’。摩诃爹爹说‘那你别吃’。怀渡爹爹说‘不吃就不吃’。然后第二天早上还是准时出现在饭桌前——”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云头上翻下去。 阿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他说。 阿念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阿怀的手——修长的、苍白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稳。 “谢谢弟弟!”她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怀松开手。 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点。这次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点。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像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把火。 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地图。 阿念注意到他耳朵红了。 “阿怀,你耳朵怎么红了?” “风吹的。” “天界没有风。” “……太阳晒的。” “天界没有太阳。” 阿怀沉默了一下。 “你问题太多了。”他说。 阿念哈哈大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弟弟长大了,有秘密了。” 阿怀被她揉得头发乱成一团,但没有躲。他低着头,任由她的手在他头顶胡作非为。他的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变大了——只有一点点,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阿念的手停在他头顶,没有收回去。 “阿怀,”她说,声音忽然放轻了,“你头发好软。” 阿怀的呼吸顿了一下。 “跟小时候一样,”阿念又揉了两下,“小时候我帮你梳头,你也是这个手感。记得吗?” 记得。 他当然记得。 记得她站在他身后,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帮他梳头发。她的手很小,动作很轻,怕弄疼他。梳完了,她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铜镜里的他,说“好看”。 那时候他们都很小。小到不知道什么叫“不该有的感情”。 “不记得了。”阿怀说。 “骗人。”阿念收回手,继续画她的第五十四个圈,“你什么都记得。上次我说小时候的事,你说不记得,结果转头就把细节全说出来了。” 阿怀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阿念揉乱的头发落在纸上的影子。 他什么都记得。 每一件事都记得。 记得她第一次牵他的手,是在天界的回廊上。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没有哭。她跑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膝盖,眼眶红了。她说“疼不疼?”他说“不疼”。她说“骗人”。然后她牵起他的手,说“走,姐姐带你去找怀渡爹爹”。 她的手很暖。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她的手很暖。 后来他长大了,长高了,比她高了。他可以在她够不到高处的东西时帮她拿,可以在她走路不看路的时候拉她一把,可以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她盖好被子。 但他不敢牵她的手了。 因为每次碰到她的手,他的心跳就会变得很奇怪。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又重得像要把肋骨撞碎。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 知道的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月光照在天界的云海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他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想了一整夜。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之后,更睡不着了。 因为想清楚了也没用。 她是姐姐。他是弟弟。这是改不了的事。 就算他们不是亲生的——不是同一个爹爹生的,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姐弟。在爹爹们眼里,他们是姐弟。在她眼里—— 她眼里,他只是弟弟。 永远是弟弟。 阿怀把毛笔放下,站起来。 “走了。”他说。 阿念抬起头。“去哪儿?” “凡间。找爹爹。” “现在?我还没画完——” “不用画了。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的?” 阿怀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阿念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干嘛?” “手给我。” “为什么?” “带你下去。你飞得太慢。” 阿念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她把手放进阿怀的掌心。 “好吧,那就麻烦弟弟了。” 阿怀握住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收紧手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 “走了。”他说。 然后纵身一跃。 阿念在风里尖叫了一声,然后开始笑。“阿怀!你慢点!我头发都飞起来了!” 阿怀没有慢。他握紧她的手,在风中往下坠。云层从身边掠过,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手背里。 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永远不会松开。 凡间。圣宗。山门口。 守山弟子张三正靠着门柱打瞌睡。今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山风柔柔的,是个适合摸鱼的好日子。他的剑靠在旁边,他的茶已经凉了,他的口水正沿着嘴角往下淌。 然后他被一声巨响吵醒了。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不对,是两样东西。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间隔不超过半秒。一声在东边的树林里,一声在西边的山坡上。 张三猛地站起来,抓起剑,犹豫了一下,先往东边跑。 东边的树林里,树枝断了一地,地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坑。坑里躺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一身白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 他睁开眼睛。 张三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眼睛。不是颜色的问题——颜色是正常的黑色——而是眼神。那个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人的时候像在评估一件物品。但冷下面有什么东西,薄薄的,像一层冰盖在滚水上,不碎就看不出来。 少年从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淡淡的,凉凉的。 张三咽了口口水。“圣、圣宗。” 少年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张三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有人在水底划了一根火柴。 “圣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张三,看向西边的方向。 “我姐姐是不是掉在西边了?”他问。 张三愣了一下。“姐姐?” “嗯。十六岁,长得挺好看的,话很多。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应该会砸一个坑。” 张三张了张嘴。“你、你怎么知道——” 少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上全是泥,袖口破了一个洞。他伸手把那个洞捏住,捏了两秒,发现捏不住,又松开了。 “麻烦你带她上山。”少年转身,朝山上走去,“我在山顶等她。” “等等——少年!你不能随便进去——少年!” 少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笔直,步子很稳,白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 “她如果问你要吃的,不要给她。她吃太多会肚子疼。” 然后他走了。 张三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他消失在山路拐角处。 然后他转身往西边跑。 西边的山坡上,果然有一个坑。坑里躺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眉目温润,正仰面朝天,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得像在郊游。 看见张三,少女坐起来,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像春天的风,暖暖的,让人看了心情就好。 “你好啊!”她说,“请问这里是圣宗吗?” 张三点头。 “太好了!”少女从坑里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我弟弟呢?” “你弟弟已经上山了。他让你去山顶找他。” “好嘞!”少女迈步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三,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你们这里有吃的吗?我从天上掉下来,饿死了。” 张三想了想刚才那个冷面少年的叮嘱。 “你弟弟说,你不能吃太多,会肚子疼。”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弟弟就是这样,”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无奈和宠溺,“管东管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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