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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没有看他。他低头翻了一页书,继续讲课。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他没有在几十个弟子面前,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脸红的话。 怀渡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红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练剑。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剑光密得像一张网,把自己罩在里面。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几十道目光,从石阶上射过来,落在他背上、脖子上、耳朵上。他的耳朵红得几乎透明,在阳光下像两片被烧红的叶子。 他练得更快了。 摩诃的声音从石阶上飘过来,淡淡的:“灵力运转过快,对经脉不好。” 怀渡的剑顿了一下。 他放慢了速度。 摩诃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嗑瓜子。 怀渡在演武场中央练了一下午的剑。摩诃在石阶上讲了一下午的课。周围的弟子换了一拨又一拨,像潮水一样涨了退、退了涨。怀渡始终站在正中央,摩诃始终坐在石阶上。 两个人在几十个人的围观中,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漫长的、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对峙。 傍晚,怀渡收剑。 他走到石阶前,站在摩诃面前。 几十个弟子齐刷刷地安静下来。 怀渡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他的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脖子也红红的。但他的目光没有躲。 “师父,”他说,“你能不能——” 他看了一眼周围几十双八卦的眼睛。 “——别嗑瓜子了?壳掉了一地。” 摩诃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瓜子壳。 “我没注意。”他说。 “你注意一下。” “好。” 怀渡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赵元白小声问:“宗主,怀渡师兄是不是生气了?” 摩诃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没有。” “那他为什么脸那么红?” “热的。” “可是他耳朵也红了——” “晒的。” 赵元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旁边的苏晚棠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了。
第59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三天,怀渡哪儿都没去。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栓插上,窗户关紧,还在门口贴了一张符。这张符不是杂货铺买的“请勿打扰”——那是一张正儿八经的隔音符,他从藏经阁的阵法典籍里翻出来的,花了一整个晚上画好,灵力灌注,符文流转。 他在门口贴好符,退回房间中央,盘腿坐下。 满意。这张符可以隔绝一切声音和灵力的探知。摩诃再厉害,也不能在不破坏符阵的情况下感知到他的存在。而他破坏符阵的话,怀渡会第一时间知道——符阵和他是灵力相连的。 完美。 怀渡闭目调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安静,平和,无人打扰。他终于可以专心修炼了。 他调息了一个时辰。灵力运转顺畅,心无旁骛。很好。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敲门声。不是说话声。是——讲课声。 摩诃的声音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清晰得像隔着一层薄纱。不重,不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灵力运转的核心在于经脉的通畅。经脉如河道,灵力如流水。河道窄,水流急则溃堤;河道宽,水流缓则淤积。关键在于——” 怀渡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户。窗户关着。窗纸上映出外面的人影——不止一个。很多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摩诃站在他窗外的院子里。他面前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一盘瓜子、一本书。他坐在椅子上,姿态悠闲。 他面前坐着一院子的人。三师弟、四师妹、赵元白、苏晚棠、沈映洲——整整齐齐地坐了一排,每人手里一个笔记本,每人面前一杯茶。后面还有几排,外门弟子、杂役弟子、甚至还有两个看热闹的膳堂伙计。 怀渡的房间在一楼,窗户正对着院子。 摩诃把课堂搬到了他的窗户外面。 怀渡趴在窗缝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一种深刻的、哲学性的疲惫。 “今天讲的是金丹期到渡劫期的灵力转化路径,”摩诃的声音清朗朗地飘进来,“虽然你们大部分人用不到,但了解一下没坏处。” 苏晚棠举手:“宗主,这个对怀渡有用吗?” 摩诃看了她一眼。“有用。” “那难怪您要在他的窗户外面讲。” 摩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赵元白举手:“宗主,怀渡师兄是不是在窗户后面偷听啊?”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苏晚棠的声音压低了的:“赵元白,闭嘴。” “为什么?我就是问问——” “闭嘴!” 怀渡把窗户合上,只留一道头发丝细的缝。他靠在窗边的墙上,心脏砰砰跳。 外面的讲课声还在继续。摩诃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不会断的线,穿过窗缝,钻进他的耳朵里。 “金丹期的经脉容量有限,灵力运转速度不能超过经脉的承受极限。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很多人会犯。” 怀渡的手攥紧了。 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摩诃知道他前两天灵力暴冲的事。知道他差点把自己练废。知道他需要听这句话。 但他就是不直接说。他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搬一张桌子,泡一壶茶,抓一把瓜子,召集一院子的人——就为了把这句话,隔着窗户,送进他耳朵里。 怀渡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摩诃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低低的,稳稳的。 “经脉养护的核心在于循序渐进。每天进步一点点,比一天透支十天的量更有用。修炼是一场长跑,不是冲刺。” 怀渡睁开眼睛,走回床边,坐下来。没有堵耳朵,没有用隔音符。他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讲课声,开始调息。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这一次,他没有催它。让它慢慢地走,慢慢地流,像一条小溪,不急不躁。 摩诃的声音像一条线,牵着他走。他顺着那个声音调整灵力运转的速度,调整呼吸的节奏,调整每一个毛孔吸纳灵气的频率。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灵力运转顺畅了不止一倍。丹田里的灵力比之前凝实了许多,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然后窗外传来摩诃的声音。 “进步很大。” 四个字。很轻,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又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怀渡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栓拔了。 他把门打开,站在门口。 院子里几十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他。 怀渡站在门口,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脖子也红红的。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刚才调息时逼出来的潮红。 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穿过人群,走到摩诃面前,站定。 “师父,”他说,“你赢了。” 摩诃抬起头看着他。 怀渡的表情很复杂——有认命的无奈,有被打败的不甘,有藏不住的害羞,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东西。 “我不躲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反正躲哪儿你都能找到。” 摩诃看着他。 “茅房后面能找到,”怀渡继续说,“演武场能找到,房间里用隔音符也能找到。你连我在茅房后面被熏得灵力收缩都能感应到——” 他深吸一口气。 “我放弃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几十个人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摩诃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想通了?”他问。 怀渡点头。 “不跑了?” 怀渡又点头。 “那明天早上——” “在你那里吃,”怀渡打断他,声音更闷了,“银耳莲子汤,多放糖。” 摩诃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苏晚棠在旁边疯狂地戳三师弟的胳膊:“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宗主笑了!” 三师弟一脸麻木:“看见了。我不仅看见了,我还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伤害。” 赵元白举手:“宗主,那我明天早上也能来吃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苏晚棠一把捂住赵元白的嘴,把他拖走了。 怀渡站在原地,脸红得能滴血。 他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门外摩诃的声音,对所有人说的,带着笑意:“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早上停课一次。” 顿了顿。 “我要给人做早饭。”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尖叫和笑声。 怀渡靠在门板上,用手捂住了脸。
第60章 寻爹记 第二天界,凌霄殿侧殿。 阿念盘腿坐在云头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毛笔架在耳朵上,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嘟囔:“凡间怎么这么大啊……” 她今年十六,眉眼像怀渡,温温润润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了心情就好。但她的下巴线条像摩诃,利落得像刀削,偶尔板起脸来的时候,有三分像她爹爹的冷厉——不过这种时刻通常持续不了太久,因为她很快就会自己先绷不住笑出来。 阿怀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支笔,正默默地在另一张纸上画着什么。他今年十五,长相更像摩诃——眉眼冷峭,表情寡淡,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是怀渡留给他的,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 他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阿念一个人叽叽喳喳。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抬头看阿念一眼。 但那种“看一眼”,和看别人不一样。 看别人的时候,他的目光是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什么也照不出来。看阿念的时候,那层冰会碎。碎得很小心,只碎一道缝,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旺,但他压着,不让火苗窜出来。 阿念没看见过这道缝。她只觉得弟弟的眼神有时候“怪怪的”,但她把这个归结为“弟弟长大了,进入叛逆期了”。 叛逆期。一个多么好用的词,可以解释一切她不想深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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