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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茅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不可描述的味道。 怀渡被呛得弯下了腰。 “值得。”他含着泪直起身,剑尖点地,目光坚毅,“这一切都是为了修炼。” 他起手,出剑。剑光在晨曦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身法飘逸,步法精妙。如果不看四周的环境,单看他的动作,确实赏心悦目。但如果看四周的环境——那就算了。 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清风剑诀》练到《流云十三式》,再到《寒霜剑谱》。汗水浸透了衣襟,贴在背上。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剑尖划破空气时发出细微的嗡鸣,连茅房上头的瓦片都被剑风震得哗哗响。 好吧,那可能不是剑风震的。 他收剑,转身。 摩诃站在茅房的拐角处。 他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白衣如雪,黑发如墨,姿态从容得像一幅工笔画。背景是茅房的土墙,头顶是茅房的草檐,空气中弥漫着茅房特有的气息——但这一切都没有影响他半分。 怀渡的脑子在这一刻完成了从“正常运转”到“彻底宕机”的全过程。 “你——”他开口,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嗯?”摩诃抬眼看他,表情平淡。 “你在这里干什么?” 摩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又抬头看了看怀渡,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风景。 “喝茶。”他说。 怀渡觉得自己可能走火入魔了。对,一定是走火入魔。他练剑练得太猛,灵力紊乱,产生了幻觉。他师父,圣宗宗主,渡劫期大能,整个修仙界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茅房后面,端着一杯茶,说自己在“喝茶”。 “为什么要在茅房后面喝茶?”怀渡的声音拔高了,但他控制不住。 摩诃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这里安静。”他说。 怀渡张了张嘴。 “而且视野开阔,”摩诃补充道,目光悠远地望向远方——远方是另一堵墙,“很适合思考人生。” 怀渡闭上了嘴。他沉默了三秒。在这三秒里,他经历了困惑、震惊、怀疑、顿悟、以及一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茶不错,”摩诃把茶杯往怀渡的方向递了递,“要喝一口吗?” 怀渡看着那杯茶。碧绿的茶汤,几片茶叶在杯底沉浮,热气袅袅升起。在茅房后面。在一宗之主的手里。 “不了。”他说。 “可惜。” 摩诃收回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在茅房后面喝茶是他保持了三百年的习惯,今天不过是日常。 怀渡站在原地,握着剑,沉默了很长时间。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怀渡准备好的所有借口——我就是随便找个地方练剑、这里风水好、我其实是在研究茅房的建筑结构——全都没用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摩诃看着他。 “整个宗门,只有这个地方,你的灵力波动会忽然变得特别微弱。”他说,“我一开始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后来发现——” 他顿了顿。 “你是被味道熏的。灵力本能地收缩自保。” 怀渡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烧到了额头。 “我没有——”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摩诃说的是事实。茅房后面的味道确实浓烈到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来屏蔽嗅觉,导致灵力波动出现了异常。他以为这是一个完美的隐蔽措施,没想到这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地上有一株顽强的小草,在茅房后面的恶劣环境中依然倔强地绿着。怀渡忽然觉得这株小草是他的知己——他们都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做着无谓的挣扎。 摩诃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靠在墙上,喝着茶,看着怀渡。目光不重,不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沉不浮,就那么漂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风从茅房的方向吹过来。怀渡被呛得别过了头。 摩诃递过来一块手帕。 怀渡接过来,捂住了鼻子。 手帕上有一股松木香。 他的耳朵又红了。 “师父,”他的声音闷在手帕后面,“你能不能……别来这种地方找我?” “为什么?” “因为……”怀渡沉默了一下,“这地方不适合你。” 摩诃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的风景。 “我觉得还好。”他说。 怀渡抬起头,看着摩诃。看着他白衣如雪地站在茅房旁边,手里端着青瓷茶杯,表情淡然得像在参加什么高端茶会。这个画面的荒诞程度,大概可以排进他这辈子见过的事的前三名。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像被呛出来的。 但摩诃听见了。 他看着怀渡——怀渡正用手帕捂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亮亮的。 摩诃的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怀渡把手帕拿下来,叠好,递回去。 摩诃接过手帕,塞进袖子里。 “明天,”他说,“换个地方练。这里对肺不好。” 怀渡沉默了一下。 “你会找到我的。”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会。” “那换地方有什么用?” 摩诃想了想。 “换个味道好点的地方。”他说。 怀渡又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次不是呛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摩诃还站在原地,靠着墙,端着茶。 “师父,”怀渡说,“你真的好闲。”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摩诃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照得发亮。 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茅房。 “确实不太适合喝茶。”他自言自语。 然后把茶杯收进袖子里,走了。 --- 第二天,怀渡换了个地方。 他去了演武场正中央。 这个决定在逻辑上有一个明显的漏洞——演武场正中央是整个宗门最显眼的位置,四面开阔,八方来风,没有任何遮挡。在这里“躲”一个人,相当于在集市正中间“藏”一头牛。 但怀渡有自己的理论。这个理论叫“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摩诃一定以为他会往偏僻的地方钻,所以他偏不。他要反其道而行之,大隐隐于市,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他的秘密修炼计划。 理论很完美。唯一的问题是,这个理论建立在摩诃是个正常人的基础上。 而经过昨天茅房事件之后,怀渡应该已经意识到:摩诃不是正常人。 但他没有意识到。 或者说,他不愿意意识到。 所以此刻,他站在演武场正中央,手持长剑,衣袂飘飘,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周围有很多人——三师弟在左边练拳,四师妹在右边练鞭,一群外门弟子在角落里扎马步。大家都在各自修炼,没人特别注意他。 完美。 怀渡起手,出剑。剑光如虹,身法如燕,一套《清风剑诀》行云流水。他的动作在阳光下格外好看,每一个转身都带起一阵风,衣摆翻飞如白鹤展翅。 有路过的弟子停下来看了两眼,小声嘀咕:“怀渡师兄今天怎么在正中间练?” 另一个弟子说:“可能那边风水好。” “可是那边风大啊。” “高手都喜欢风大的地方。你看宗主,不也喜欢在风口站着吗?” “有道理。” 两个弟子点点头,走了。 怀渡听着这段对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练得更起劲了,剑招越来越快,灵力越催越急。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瞬间被阳光蒸发。 然后他一个转身,看见了摩诃。 摩诃坐在演武场边上的石阶上。他面前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一盘瓜子、一本书。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书,姿态悠闲得像在郊游。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旁边围了一圈人。 三师弟蹲在他左边,四师妹蹲在他右边,赵元白盘腿坐在他正前方。还有七八个外门弟子排排坐在台阶上,每人手里捧着一杯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仰着头看着摩诃,像一群等着听故事的小朋友。 摩诃在给他们讲课。在演武场边上的石阶上,嗑着瓜子,翘着腿,给一群弟子讲《剑道总纲》。 “第三式转第四式的时候,”摩诃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演武场正中央,“腰要稳,不能急。否则灵力会断。” 怀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刚才那一转,确实急了。 他调整了一下,重新做了一遍。这次顺了。 “对了。”摩诃说,低头嗑了一颗瓜子。 三师弟在旁边疯狂记笔记,笔尖都快戳破纸了。四师妹一脸崇拜地看着摩诃,眼睛里全是星星。赵元白举手提问:“宗主,那第五式转第六式呢?” 摩诃看了他一眼。“第五式转第六式,重心在左脚。你上次考核的时候做错了。” 赵元白的脸红了。“宗主您连这个都记得?” 摩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又嗑了一颗瓜子。 怀渡站在演武场中央,握着剑,看着这一幕。 他应该生气的。他应该觉得被冒犯了。他应该转身就走,再换一个地方。 但他没有。 因为摩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句指点,都精准地落在他刚才出错的节点上。这个人嘴上在给所有人讲课,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他听的。 怀渡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摩诃继续讲课。从剑道总纲讲到灵力运转,从灵力运转讲到经脉养护,从经脉养护讲到——如何熬出一碗银耳莲子汤。 “银耳要提前泡发,”摩诃的声音不疾不徐,“至少两个时辰。莲子要去芯,否则会苦。冰糖要最后放,放太早会发酸。” 赵元白举手:“宗主,您为什么要讲这个?” 摩诃沉默了一秒。 “因为有人要喝。”他说。 演武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有人”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演武场正中央的怀渡。 怀渡站在阳光底下,握着剑,脸红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剑招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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