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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落里一片死寂,紧跟着有人开始哭，那种劫后余生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一个畸变者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变异兽的，他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一个拾荒者跪在尸体堆旁边，大口喘气，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黑蛇拄着断了半截的长矛，抬头看向沈逐，眼眶发红。他活了三十年，在废土上挣扎求生多年，从来不知道“战斗”可以是这样。瘤子带着畸变者从矿道里走出来。他们精疲力尽，浑身是伤，但第一次挺直了脊梁。秦三走在最前面，那半边覆盖着鳞片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醒目，但此刻没有一个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有人主动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粮。秦三愣住了，接过来，半天说不出话。 老钟拄着拐杖站在矿道入口，闻着阵阵血腥，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活了七十年，见过无数聚落覆灭，见过无数人被抛弃，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聚落，打退了兽潮。 沈逐扔下那把已经卷刃的刀，转身看向凌。 凌还站着，他站在三米外，背对着沈逐那条骨尾垂在地上，尾尖轻轻点着地面。他的身形还保持着战斗时的姿态，微微前倾，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沈逐走过去。 “凌？” 凌没有动。 沈逐绕到他面前，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凌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那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近乎透明的红色，像一块被烧透的炭。他的瞳孔已经涣散，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此刻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凌！”沈逐一把扶住他。 凌的身体软了下去，他的皮肤烫得惊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沈逐把他抱在怀里，才发现他的后背在剧烈颤抖，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 骨刺！ 那些覆盖在凌脊椎上的骨刺，此刻正在一根接一根地崩裂。细小的裂纹从根部蔓延到尖端，然后“啪”的一声，一小块骨片脱落下来，露出下面鲜红的、像是正在燃烧的肌肉。 “不……”沈逐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他伸手想去捂住那些崩裂的骨刺，但手刚碰到，又一块骨片脱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凌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知道自己要离开的绝望。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抓住了沈逐的衣角。 “沈……”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逐……” 沈逐把他抱得更紧了。 “沈头儿！” 阿橙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沈逐抬起头，看见阿橙正从人群中冲出来，脸色惨白。她身后跟着几个人，抬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小七。 那孩子被放在一块破门板上，浑身抽搐，那截小尾巴僵直地竖着，完全失去了平时的灵动。他的眼睛紧闭，牙关紧咬，嘴角溢出一丝白沫。他的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虽然没有凌那么严重，但那种红色正在从脸颊蔓延到全身。 “小七怎么了？”沈逐的声音沙哑。 阿橙跪在小七身边，手忙脚乱地检查着，眼泪已经下来了：“我不知道……战斗结束的时候他很虚脱，我去找他的时候……然后突然就倒了，浑身发烫，抽搐……” 老钟拄着拐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翻开小七的衣服，摸到那些扩散的纹路。 “感应超负荷了”老钟的声音沉重得像一块石头，“这孩子一直在用他的能力监测兽潮，整整三个小时……他的大脑承受不住。” 沈逐稍微冷静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凌和小七是强行进化，凌的骨刺崩裂是细胞过载的表现，小七的高热惊厥应该是神经损伤。没有灯塔的基因稳定剂，他们会因为细胞过热而自燃。” 自燃。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逐心里。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在灯塔的档案里，他见过那些“失败品”的结局，实验体在过度激发后，体温失控，细胞代谢过快，最后从内部开始燃烧，在几分钟内烧成一团灰烬，吴瀚也提过尽量不要让凌过渡使用自身的战斗力。 他低头看向凌，凌的皮肤更红了，那种红色正在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再到胸膛。他的呼吸越来越浅，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沈……”凌又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走……” 沈逐把他抱得更紧，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稳定剂，灯塔，基因稳定剂在灯塔，在档案馆地下三层，需要虹膜，需要密码，需要时间…… 时间。 凌还有多少时间？小七还有多少时间？ 阿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哭腔：“沈头儿，我去拿车，我跟你去灯塔……” 黑蛇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那道刀疤因为激动而扭曲：“沈头！我去召集人！咱们现在就出发！” 瘤子带着畸变者围上来，那些刚刚还在拼命战斗的人，此刻脸上全是焦急和恐惧。他们看着沈逐，看着凌，看着小七，眼睛里写满了同样的东西，他们想帮忙，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逐没有动，他抱着凌感受着那具身体越来越高的温度，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还有凌的手指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他想起了很多事，图书馆里，凌笨拙地递过来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逃亡路上凌每一次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聚落里，凌蹲在小七身边，用尾巴轻轻碰那截小尾巴的样子；还有刚才，凌拖着崩裂的骨刺，守在他身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凌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我……不让。” 你不让，你死都不让。 那我呢？ 沈逐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凌滚烫的额头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橙脸更白了：“沈头儿……现在该怎么办？” 第74章 战后一吻 沈逐把凌轻轻放下来，让他靠在混凝土预制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小七身边。他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像一块烧红的铁。小七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动了动，那截小尾巴抽搐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下去。 沈逐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焦急的脸，阿橙，老钟，黑蛇，瘤子，秦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阿橙。”他开口。 阿橙立刻站直：“在！” “把那辆改装车准备好，加满油，你和黑蛇带上我的铭牌去北边伊甸那个实验室，找吴瀚，把凌和小七的情况告诉他，他知道怎么做。” 阿橙和黑色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瘤子。” 瘤子上前一步。 “我走之后，聚落交给你和钟老。兽潮刚退，短时间内不会有第二波。但要警惕灯塔的侦察队。” 瘤子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只是狠狠点了点头。 “钟老。” 老钟拄着拐杖走过来。 “凌和小七，你帮我看好，用你能用的所有办法，让他们撑到……吴瀚回来。” 老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我这条老命换他们两个的命，沈指挥官放心。” 沈逐最后看了一眼凌。 凌还靠在混凝土板上眼睛半睁着望着他，他的嘴唇在动，想说话。沈逐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别走”，想说“带我一起”，想说那些他还不会说的字句。 沈逐走过去，蹲下来，再一次把他抱进怀里。 “等我。”他在凌耳边说，声音很轻，“我去拿药，很快回来，你撑住。” 凌的手指动了动，攥紧他的衣角，不肯松开。沈逐看着那张因为高热而发红的脸，看着那双烧着太多东西的眼睛，看着那条缠在自己手臂上怎么都不肯松开的骨尾。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吻住了凌的嘴唇，很轻很短，只是一个触碰。 凌那条受伤的骨尾瞬间绷直，然后软软地松开，垂落下去。他的手还握着沈逐的衣角，但手指的力气消失了，只是松松地搭着。那双眼睛瞪大了，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的嘴唇还保持着被触碰的形状，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沈逐轻声对他说：“乖，等我回来告诉你这是什么。”随即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站起来，转身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 灯塔的防御系统他烂熟于心，G-7通道陈野已经踩过点；他和陈野两个人的配合，在作战部时就练过无数次，这是最优解。沈逐开着那辆六轮车，阿橙和黑蛇开着一辆破越野，两辆车朝着不同的方向。车发动了，轰鸣声在河谷里回荡。他在后视镜里看到聚落越来越远，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车冲出聚落的那一刻，沈逐回头看了一眼。 聚落里，老钟正守在凌和小七身边。凌躺在他和沈逐住处的那张床上，眼睛半睁半闭，那截骨尾无力地垂在地上，尾尖偶尔抽搐一下。他身上的银色纹路也在快速的扩散脖颈，老钟每隔几分钟就叫人用湿毛巾给他擦一遍，但毛巾刚放上去就热得发烫。 小七蜷缩在门板上，那截小尾巴完全失去了动静。他的呼吸很浅，很急，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痕。阿橙改装的那个感应器还放在他身边，屏幕上跳动着乱七八糟的波形，那是他无意识中还在接收的东西，大脑已经停不下来了。 与此同时，阿橙和黑蛇正在荒原上颠簸，那辆破旧的越野车已经开了六个小时，油箱下去一大半，周围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废墟，看不见任何活物。黑蛇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嘴里骂骂咧咧：“那个什么伊甸实验室，到底在哪儿？老钟给的坐标对不对？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闭嘴。”阿橙打断他，手里举着那个扫描仪，“你专心开车，我来看路。再废话我把你踹下去自己开。” 黑蛇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闭嘴了。阿橙盯着扫描仪上跳动的波形，手指在按钮上快速调试。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凌和小七还在等，沈逐还在等，她不敢停下来。 又开了两个小时，扫描仪上终于出现了异常信号。不是热源，是一串奇怪的波形——不像是自然的东西，更像某种人工信号的余波。 阿橙的眼睛亮了。 “那边！往左！”她指着远处一片废墟，“那信号不对，过去看看！” 黑蛇一打方向盘，车子冲下缓坡，在一片倒塌的建筑之间穿行。那些废墟比聚落附近的更古老，有些还保留着旧时代的高楼轮廓，但已经被变异植物覆盖得像一座座绿色的坟墓，信号越来越强。阿橙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然后她看见了沈逐说的那个入口。两人走过那一排地下管道壁，就是一片通明的硕大的机房，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服的老头正聚精会神的在仪器前摆弄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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