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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发现,他好像从来没看懂过。 裴寂的声音停了。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等他把后半句话说完。 温让也在等。 他知道师尊要说什么。从掌门给他令牌那天起,从师尊把他关在门外那天起,他就知道了。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应该像上次那样走过去,握住那只冰凉颤抖的手,说“师尊,我在这里”。 可那道背影稳得像座山,冷得像块冰。 他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凝而不散,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这好像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 温让的喉咙发紧。 他想问为什么。 那些熬过的药、画废的符、蹲在炉子前面熏黑的夜晚,到底有没有用。 除夕夜的饺子……那枚玉佩……那天晚上门板后面的血痕……师尊捡起符纸的时候,拇指按着那块泪渍,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 因为裴寂不会回答。 裴寂终于动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从温让脸上扫过。隔着遮眼布,温让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师尊在看自己。 那道目光冷得像雪,轻得像风,在他脸上停了停。 裴寂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片虚空里。 他的声音从大殿上首传下来,不高不低,一字一顿:“本座思虑再三,你,不适合再做本座的弟子。” 温让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稳住自己,站在大殿中央,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背脊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看着裴寂。 裴寂没有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甜的(跟主线剧情无关) (温让在研究新的安神香配方,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裴寂(从外面进来,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又在弄什么。 温让(头也不抬):新方子,加了点蜂蜜,不知道师尊喜不喜欢甜的。 裴寂(皱眉):不喜。 温让(失望地“哦”了一声,把罐子往旁边推了推):那弟子换个方子。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 裴寂(面无表情地拿起罐子,倒了一颗含进嘴里):尚可。 温让(眼睛亮了):师尊不是说…… 裴寂(别过脸):偶尔可以。 温让(笑):那弟子再多做点? 裴寂(起身往外走):随你。 裴寂(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别太甜。 (中译中一下。裴寂:我不喜欢甜的。还是裴寂:再给我一颗。)
第69章 断刃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温让站在大殿中央,脑子里还在回响刚才那句话。 裴寂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从上首走下来,一级一级,白衣拖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让看着他走过来。那几步路好像走了很久,久到他盯着裴寂的脸,想把那遮眼布下面看出点什么来。什么都看不见。 裴寂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温让能闻见那股雪松气息,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 裴寂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 温让认得那枚玉简。那是他搬进主殿侧厢第一天,裴寂丢给他的。 那玉简里不只有《静虚诀》,还有孤绝峰剑法精髓,还有裴寂早年修炼的心得笔记。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一行字,写着“道心通明,而非枯寂”。 现在那枚玉简握在裴寂手里。 裴寂没有递给他。他把玉简握在掌心,五指收紧。“咔嚓。”玉简表面裂开一道缝。玉简里的灵力开始往外泄,光芒一闪一闪的。 裴寂又加了力。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枚玉简像被蛛网裹住。 寒玉的碎屑从他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细碎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温让看着那枚玉简在他手里一点一点碎掉。那些字迹,那些心法,那些裴寂亲手写下的笔记,全碎了。 裴寂松开手。碎屑从他掌心落下来,落在他脚边。那枚玉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只剩几片较大的碎块,光芒彻底暗了。 裴寂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自今日起,你与孤绝峰,再无瓜葛。” 温让盯着地上那些碎屑。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裴寂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腊月的风。 “收拾你的东西,日落之前,离开宗门。” 温让抬起头,看向裴寂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大半年。 现在那张脸就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步远。 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遮眼布系得整整齐齐,嘴角抿着,下颌绷着,连呼吸都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从此,你不再是玄天宗弟子。” 温让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眨了一下眼,视线又清楚了。他看着裴寂,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给他那枚玉简,为什么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衣服,为什么在他割破手指的时候比他还紧张,为什么半夜站在他门口不进来。 裴寂站在那里,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不舍,没有心疼。 温让的膝盖弯了下去。他跪下的时候听见自己的骨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觉得疼。 他对着裴寂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冰凉冰凉的,像那天的雪地。 他直起身,又磕了一个。 他对着裴寂,对着掌门,对着满殿那些看着他的人,磕了最后一个头。 他直起身,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他稳住自己,站直了。 他看向裴寂。裴寂没有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身后某处,落在虚空里。 温让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白头发,遮眼布,苍白的脸,紧抿的嘴。他记住了。从雪地里第一次看见就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 从大殿中央走到门口,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他。他走到门槛前,抬脚迈过去。 大殿外面风很大。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殿门外的广场上空荡荡的,石板缝里结了冰。他走下台阶,一级一级,走到广场中央。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广场中央,站了一会儿。 大殿内,裴寂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他听见脚步声在往外走,越来越远…… 冷风灌进来,吹得殿里的灯晃了晃。 他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袖袍甩开,挡住了他的手,挡住了他攥得发抖的拳头。他背对着大殿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咽下去。 大殿里没人说话。掌门坐在上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赵衡脸上的笑僵在那里。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全闭上了嘴。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裴寂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发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他还听见别的声音。千里外的风声,百里外的雪落声,殿外广场上石板缝里冰层开裂的细响。 那些声音全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灌进他耳朵里。 他听见温让走的时候,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袖子里,拳头攥得死紧,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没有回头。 从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剑与鞘(与主线无关) (裴寂在练剑,温让在旁边晒药材。一剑挥出,剑气把晾药材的架子吹倒了。) 温让(看着满地药材):师尊…… 裴寂(收剑,沉默片刻):……为师不是故意的。 温让(蹲下去捡):弟子知道,就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裴寂(也蹲下去,动作僵硬地帮忙捡):下次去远一点的地方练。 温让(叹气):不用,弟子换个地方晒就行。 裴寂(捡起一朵压扁的宁神花,看了看):这花…… 温让:怎么了? 裴寂(把花放进他药材筐里):没什么。以后练剑叫你。 温让(愣):叫我做什么? 裴寂(站起来,语气平淡):你在旁边,剑气不乱飞。 温让(小声嘀咕):那不是剑鞘的活儿吗…… 裴寂(脚步一顿,耳朵尖红了,没回头):……嗯。 温让:嗯是什么意思? 裴寂(走远了):自己想。 (剑尊大人,承认吧,你就是想要个专属剑鞘。)
第70章 死门开啊! 温让从大殿里走出来,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踩着台阶往下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孤绝峰脚下了。 山门关着。两扇石门合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门上的阵法还在转,灵光一明一灭。 温让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雪地冰凉,冰得他膝盖骨生疼。他没起来。他跪在山门前,仰着头看着那两扇紧闭的石门。 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 “师尊。”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闭上嘴,不再喊了。就跪在那儿,直挺挺的,盯着那扇门。 雪越下越大。 他的头发白了,眉毛白了,肩膀上的雪堆了厚厚一层。衣服本来就薄,雪水渗进去,贴在身上,冻得他浑身发抖。他咬着牙,把背挺直了。 不能倒……还没问清楚,不能倒…… 孤绝峰上,裴寂早已回来,他站在窗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飞回来的,他脑子里全是温让从大殿走出去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都没回头。 他站在窗前,手撑在窗台上,指尖抠进木头里。 他不敢用神识去探,不敢知道温让现在在哪儿,不敢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怕自己一探,就忍不住了。 可那些声音还是往他耳朵里灌。 他咬着牙,死死地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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