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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那声音不大,被风雪裹着,断断续续的。可裴寂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窗台的石缝里。 他没动。 又一声。 “师尊。” 裴寂闭上眼。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那些声音还在往他耳朵里灌,可他听见的只有那两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手抬起来,按在门板上。 推开这扇门,走下去,就能看见那个人。那个人就跪在山脚下,跪在雪地里,喊他师尊。 裴寂的手按在门板上,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闭上眼。 不能去。 去了就前功尽弃了。 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人推开。再看见那张脸,他怕自己就舍不得了。 舍不得又能怎样? 他这身体,他这心魔,下一次失控的时候,他还能保证不伤到他吗? 裴寂睁开眼,把手从门板上收了回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一直退到窗边。他转过身,手撑在窗台上,死死地撑着。 他没开门。可他也没走开。就站在窗前,站在那个离山脚最近的地方。 他闭上眼,终于放开了神识。 那道气息还在山脚下,在那扇紧闭的石门前。 微弱,固执,像一盏快灭的灯,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就是不肯灭。 裴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气息在发抖,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他猛地睁开眼,弯下腰,一口血呕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溅在地上,溅在他白色的衣袍上。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指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把心魔的咆哮压下去。 他把自己神识收回来,收得死死的,一丝一毫都不放出去。 不能再听了。再听就忍不住了。 他直起身,站在窗前。手指抠着窗台,指尖已经磨破了,血渗出来。他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发紧。 他“看”不见那道气息了。可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儿。跪在雪地里,跪在他门下,等着他开门。 他不会开的……不会…… 裴寂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 雪越下越大。 温让跪在山门前,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膝盖已经没知觉了,腿也麻了,整个人像被冻在雪地里。嘴唇是紫的,脸色是青的,睫毛上挂着冰碴子。 可他还在那儿跪着。 他盯着那扇门,眼睛都不眨一下。那扇门关着,从始至终,纹丝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雪地上出现了一个人。 掌门披着一件灰色的大氅,从风雪里走出来。他走到温让身边,低头看着他,眉头皱得很深。 他叹了口气,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温让肩上。 大氅还带着体温,暖烘烘的。温让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没认出他是谁。 掌门蹲下身,看着他。 “傻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回吧。” 温让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掌门师伯。” “嗯。” “弟子……”温让的声音断了一下,“弟子究竟做错了什么?” 掌门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孤绝峰顶。峰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雪和灰蒙蒙的天。 他低下头,看着温让。那孩子跪在雪地里,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不肯熄灭的光。 掌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没做错什么。” 温让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眼泪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掌门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孩子。”他的声音很轻,“他……不会见你的。” 温让抬起头,看着孤绝峰顶。 那扇门关着,从始至终,纹丝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夜诊(跟主线无关) 深夜,裴寂闭目调息,温让推门进来。 温让:师尊,该换药了。 裴寂:不必。 温让(走过去,自然地抓住他手腕):经脉又堵了两处,还不必? 裴寂(没抽手):…… 温让(低头诊脉,忽然皱眉):您这心跳怎么这么快?心魔又犯了? 裴寂(别过脸):……没有。 温让(把完脉抬头,两人离得很近):那怎么跳成这样? 裴寂(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离太近了。 温让(愣了一瞬,笑了):哦。那弟子远一点? 裴寂没说话,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没让他走。 温让:师尊? 裴寂(闭上眼):……就这样诊。
第71章 心死得邦邦硬 天亮了。温让睁开眼,看见的是杂役峰那间旧屋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去年晒的,忘了收,已经黑成几团硬疙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只记得有人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雪往脸上扑,冷得眼睛都睁不开。 现在他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上盖着两层被子,可他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阿福坐在床边,眼睛红通通的,鼻子也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哭过。他见温让睁了眼,手忙脚乱地去倒水,碗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让哥,喝口水。” 温让没接。他盯着房梁,不说话。 阿福把碗搁在桌上,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憋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剑尊他怎么这样?你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他就真不管你?以前他对你多好,给你吃的,教你练剑,还当众说你是他徒弟。这才多久,翻脸就不认人了?” 温让慢慢转过头,看了阿福一眼。那眼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阿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小了下去。 “让哥……” “别说了。”温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可语气硬邦邦的。 阿福闭嘴了,坐在那儿抠手指头,抠得指甲边上起了皮。 门口传来一声细细的呜咽。温让侧过头,看见安静站在门槛外面,浑身是雪,后腿一瘸一拐的,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它看见温让醒了,跌跌撞撞跑进来,前腿搭在床沿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温让的手冰凉,安静的鼻头也是凉的,蹭在一起,谁也不嫌谁冷。它拱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湿漉漉的。 温让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话。安静又拱了拱,拱到他胳膊底下,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贴着他,一动不动。它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阿福在旁边看着,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温让躺了一会儿,撑着身子坐起来。阿福想扶他,他挡开了。他自己靠着墙坐好,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安静。 安静仰着头看他,尾巴夹着,耳朵耷拉着。 “我要走了。”温让说。 安静愣了一下,一口咬住他的袖口,牙齿刺进布料里,死死地咬着。 阿福也愣了:“走?去哪儿?” 温让没答。他低头看着安静,安静咬着袖子不肯松,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一样。 “松开。”温让说。 安静不松。 “听话。” 安静还是不松。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温让没再说话,就看着它。安静咬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往后退了一步,浑身发抖,眼睛还是湿的。 阿福急了:“让哥,你去哪儿?外面那么冷,你身上还有伤,你能去哪儿?” 温让掀开被子,下了床。腿还是软的,他扶着床架子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脚底板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底往上窜,他打了个哆嗦,咬着牙没吭声。 他走到柜子前,拉开。 柜子里空荡荡的,就几件旧衣裳,都是他以前在杂役峰穿的。他去了孤绝峰之后,这些东西就再没动过。 他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动作很慢,叠得很仔细,边角都捋平了。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站着。 温让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裂了缝的玉佩,放在衣服上面。 他又摸出掌门给的客卿令和那张卷宗,搁在旁边。 最后,他从床底下翻出一小炉香,那是他走之前做的定魂香,一直没送出去,也没舍得扔。 他看了一眼那炉香,把它也放进包袱里。 阿福数了数,几件衣服,一块破玉佩,一个令牌,一炉香。就这些。他在孤绝峰待了那么久,走的时候能带走的就这点东西。 “让哥,那些丹药呢?剑尊给你的那些,还有灵石,还有那本……” “不带了。”温让打断他。 他把包袱皮四角拎起来,打了个结。包袱很小,瘪瘪的,背在肩上轻飘飘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安静。安静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你留下……”温让说,“留下陪他。” 安静叫了一声,声音尖尖的,像刀子刮在石头上。 温让没再看它,推门走了出去。 掌门站在山门口,背着手,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温让走过来。 那孩子脸色白得跟雪一样,嘴唇发紫,走路还有点晃,可背挺得笔直。包袱挂在肩上,小得可怜。 “掌门师伯。”温让在他面前站定,鞠了一躬。 掌门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想好了?” “嗯。” “不后悔?” 温让没答。他转过身,对着孤绝峰的方向站住了。峰顶埋在雪里,什么都看不见。那扇门关着,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开过。他知道,从今以后,可能也不会再开了。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阿福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袖子擦了一回又一回。 “让哥,你到了记得捎个信儿。” 温让没答应。他把包袱重新背好,看了阿福一眼,又看了掌门一眼。 “走了。”他说。 他转身就往山门外走。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响。 “温让。”掌门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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