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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算让他挑着傅徵的错处了。 傅徵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瞬,旋即轻咳一声压下,淡声道:“是臣教管无方,陛下恕罪。” “反省去!都给朕好好反省!”嬴煜撂下话,甩袖便走。 傅徵回到紫薇台没多久,御医便匆匆赶来,进门躬身行礼:“国师,臣奉旨前来为您换药。” 傅徵抬手阻了他的动作,淡声道:“不必了。” 御医一愣,目光落向他始终蜷着的右手,面露迟疑:“陛下方才特意叮嘱,要臣仔细查看您掌心伤势,不得懈怠。” 傅徵指尖轻勾绷带一角,缓声道:“陛下心意臣领了,只是掌心伤势无碍,不必劳烦太医多跑。” 御医虽心有顾虑,却不敢违逆,只得应声告退。 待殿门轻合,傅徵才抬眸,慢条斯理地解开右手掌心缠着的绷带。他右手骨节分明,动作利落,早已全然恢复。 抬手取过案上狼毫,傅徵蘸墨落笔,字迹落于纸端。 笔锋落定,傅徵将文书折好,置于锦封中封缄,指尖轻叩案面。 暗卫自殿内暗影中躬身现身,气息凝敛,俯首听命。 “持此谕令,速送北大营胡统领处,令他即刻传令全军,依令行事,不得有误。”傅徵吩咐。 暗卫双手接过锦封,躬身应道:“属下遵令。” 北大营 胡统领费解地望着案几上的文书,连营外热闹欢快的篝火与烤肉的焦香,都没能驱散他眉间的困惑。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笺上“即日起,军营禁浴”七个清劲墨字,严肃地询问军师:“你说国师这是何意啊?” 军师端详着那七个字,指尖轻叩案沿,高深莫测道:“莫非…是军营近来水源不洁,国师恐兵士沾之有损康健?” “有道理!”胡统领抚掌颔首,满脸感慨:“不愧是国师,竟这般体恤兵卒、爱民如子!就听国师的!” 嬴煜醉意熏然,和将士们闹到月上中天才罢休,众人嬉笑着往营侧河水边去洗浴。 刚到河畔,便被胡统领带着亲兵拦下:“陛下,国师有谕,军营即日起禁浴,此处不可近水。” 士兵们一听是国师的命令,一下子全散了。 嬴煜醉眼微眯,愣了愣才回过神,眉峰当即蹙起,酒意散了几分,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傅徵傅徵!又是傅徵! 哪里都有傅徵! 这怎么忘掉? 胡统领见嬴煜面色沉下来,忙使眼色给南暨白,躬身道:“陛下,酒后容易着凉,还是先让小南将军送您回宫罢。” 南暨白也在纳闷为何不能洗浴,接收到胡统领的眼神后,他立刻上前:“陛下,末将送您。” 回宫路上,两人步行,嬴煜酒气翻涌,闷声冷喝:“小白,朕让你找的话本呢?” 南暨白身子一僵,面露尴尬,支支吾吾:“陛下,您真要啊?这要是被国师知道…” 嬴煜眉心拧成结,火气直冒,低喝:“能不能别提他了?” 南暨白长叹一口气,认命道:“是…属下回头便给陛下送来。” 嬴煜脸色稍缓,慢慢悠悠地走着,眼中醉意翻涌,似在苦恼什么,又似在思索着什么。晚风撩动他微散的衣袂,混着未消的酒气。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左腹上方的朱砂痣烫得惊人,那点热意透过薄衫漫开,竟与方才想起傅徵时心口的闷烫隐隐相和。 嬴煜下意识抬手按在那处,指腹碾过微凉衣料下的一点红,眉峰又轻蹙几分。 好烦! 一声轻响打断了嬴煜的思绪。 南暨白的衣襟里掉出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入尘土里。他脸色微变,俯身飞快捡起,仓促间塞进衣襟深处,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窥见。 嬴煜微微挑眉,方才那一眼,他看得分明——那是枚玉牌,中间裂了一道细纹,裂痕处用赤金细细嵌了,金纹蜿蜒如缠丝,看着便知是极珍贵的物件。 “你还念着那妖女啊?”嬴煜问。 南暨白动作一顿,无可奈何道:“陛下,不带这么戳人心窝子的。” 嬴煜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玉带,目光飘向远处的宫墙飞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那你梦到过她吗?话说,梦中之人和现实中人有何区别?若朕经常梦到一人,但却不经常见他,那朕心里想的究竟是那梦中之人还是现实中的人?” 南暨白听得晕晕乎乎,没琢磨出这少年帝王话里的深意,只当是他心血来潮的胡思乱想,下意识道:“经常梦到?那定然十分欢喜了…” 十分欢喜。 嬴煜眼底亮起灿烂的光,那点光像是骤然点燃的星火,瞬间烧亮了眉眼间的沉郁。 原来他那些藏在心底、不敢深究,既无来路也无归处的翻涌心绪,竟只是喜欢。 天呐,喜欢! 嬴煜猛地抬手抱住南暨白的肩膀,原地转了个圈,绯色劲装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他声音里满是雀跃,连带着尾音都微微上扬:“小白!你大爷的真是天才!” 南暨白始料不及,身体猛然腾空,吓了他一跳,他哭笑不得道:“陛下快松手,这于礼不合。” 嬴煜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只振翅的雀儿,一溜烟跑远了,只留南暨白立在原地,满心茫然。 紫薇台 傅徵看着暗卫递来的留影石,瞧着嬴煜与士兵们打成一团,又看着南暨白对嬴煜周到细致的照顾,还有嬴煜抱着南暨白转圈的欢快场景… 暗卫半跪于地瑟瑟发抖,他奉国师之命暗中记录天子行迹,却又惧于嬴煜的敏锐,不敢近身半步,是以留影石中的言语断续模糊,可即便如此,那些字句入耳,仍教人心头发紧,胆战心惊。 任谁看都觉得陛下喜欢男人! 估摸就是那个小南将军! 傅徵垂眸盯着留影石中的一幕幕,一语不发。 暗卫硬着头皮开口,想稍作宽慰:“国师且宽心,陛下年幼,不一定真的心悦小南将军。” 傅徵重复:“陛下,心悦?小南将军?” 暗卫:“……”他是这意思么? 傅徵指尖抵着石面纹丝不动,骨相冷峭的眉目间无半分波澜,周身却凝着一股沉冷的静气,压得周遭连风都似凝住。 嬴煜是傅徵一手教大、一手扶上龙椅的人,是傅徵枯燥岁月里唯一认定的存在。这份心思从未宣之于口,可傅徵早从心底刻下定论:嬴煜,本就是独属于他的、完完整整的所有物。 这念头甚至无关情爱,无关情欲,只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这份若隐若现的占有欲,淡到日常里无迹可寻,却烈到容不得丝毫侵越。 旁人若敢挑动嬴煜的情绪,那便是对傅徵最直接的挑衅。 傅徵并不在意嬴煜心中所思所想所念,情爱于他本是浮尘,可嬴煜的行止、归处、以及身边人,都必须由他掌控,也必须囿于他的视线所及。 ——傅徵始终这么认为。 可他现在还是不高兴。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捏碎了留影石。
第102章 他知道 其实嬴煜移情别恋也挺好。 这样傅徵就不必以身饲虎。 只需攥住南暨白这枚棋子, 便能轻巧牵住嬴煜的行为,不动声色间,便将一切重归自己的掌控。 傅徵冷脸思索。 “傅徵?傅徵!” 宫门外忽然传来毫无规矩的喊声, 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 撞碎了殿内的沉寂。 傅徵抬眼,淡淡瞥了暗卫一眼。 暗卫足尖轻点地面, 身形如一抹轻烟般掠出殿外。 恰在此时,嬴煜闯了进来:“傅徵!” 酒气混着凉风扑面而来,傅徵抬眸望去, 不咸不淡道:“陛下愈发没规矩了。” 嬴煜望着傅徵, 难得顺从地改口:“哦,先生!”话落, 扬着染了酒意的脸,朝他弯眼笑了下。 傅徵别开眼神, 微微蹙眉:“……” 看起来喝了不少,谁让他喝的? 不等傅徵再接话, 嬴煜眸光一转,敏锐地环顾左右,眉峰微挑:“方才…这里有人?” “不过是处理了些公事。”傅徵垂眸, 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几上的玉镇纸, 语气平淡无波。 嬴煜狐疑地打量着他, 目光却下意识飘向窗外——那正是暗卫方才离去的方向,语调带着几分探究的怪异:“何人需要从窗口离开?” 傅徵倏地抬眸:“仙鹤, 纸人,灵兽?皆有可能。陛下在怀疑什么?” “……”嬴煜被噎得一窒,垂眸沉默了半晌,才嘀咕道:“没有怀疑。” 对上傅徵明显不悦的脸色, 嬴煜才不高兴道:“朕只是担心你背着朕私会他人。” 傅徵没太听明白,思索片刻后,他又冷淡道:“陛下担心臣结党营私?” 嬴煜摇了下头,爽快道:“不,朕巴不得你结党营私。” 傅徵蹙眉:“……”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乐呵呵地比划了下,道:“你谋反也成。” 傅徵冷冷道:“那你呢?” 又要把江山丢给他,然后一走了之? 嬴煜顺势在他对面落座,胳膊交叠伏在案上,醉意醺醺的眼睛黏着对面冰山般的人,借着醉意不管不顾地说:“朕就看着你反,谁敢不服,朕便砍了谁的脑袋。” 傅徵额角微抽:“……”跑他这儿发酒疯来了? “先生。”嬴煜身体前倾,抬手覆盖在傅徵搁在案几的右手手背上。 傅徵垂眸,几不可见地挑眉,这只右手一时忘了包扎,要暴露了吗? 嬴煜凝着他,眼底漾着醉后的粲然笑意,字字清晰:“你真好看。” “……”傅徵倏然怔住,连欲抽回的手,都僵在了原地。 嬴煜又往前凑了凑,带着槐花的酒气几乎要扑在傅徵鼻尖,他注视着傅徵的眼睛,“先生,朕…” “陛下醉了。”傅徵抬眸,淡漠如水的目光直直地刺入嬴煜眼底。 嬴煜怔住了,眼底的亮意倏然暗了几分。 傅徵腕间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指节抵着案沿轻蜷,垂眸时睫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不疾不徐道:“夜深露重,陛下醉了酒,该回寝殿了。” 嬴煜生气道:“朕才没喝醉!朕原本很高兴的,现在朕不高兴了!” 傅徵目光扫过他微微炸起的发顶,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瞬,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是么。” “自然是!”嬴煜双手重重按在案上,眉头紧蹙,忿忿凝着傅徵:“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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