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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画有月亮与翅膀的石板被泡在积水中随波逐流——瞧见这个,安比奇亚便知道自己到达了终点。她走进废墟,摘下头巾,将一头鲜亮的火红长发暴露出来。可它们已经被淋湿了,皱巴巴地失了生气。 她瞧见她的母亲被钉在一面十字架上,赤身裸体,浑身被涂满松脂,烧得焦糊漆黑。她的头上光秃秃的没了头发,简直像个来自迦太基的奴隶。安比奇亚发出一声轻蔑的嘲笑,四下寻找,在房间里拾起一柄卷刃的粗制长刀。 “醒醒。”她大叫,“你这受虐狂。” 卡蜜拉被唤醒了,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瞧她。“你回来了。”她的泪水像虹膜融化般流淌下来,“我的女儿!” 安比奇亚不想听她说话。短短的几个字眼就叫她像打了鸡血,怒火中烧。好似卡蜜拉正是为了自己能回来寻她,才非留在罗马城受此酷刑——好似一见到母亲,她几百年修为的世故与冷静便都尽数消散,瞬间被打作原形,变回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暴躁的红头发小女孩似的。但她竭力隐藏这些。“你就不能咬死他们,赶走他们,自己逃跑?”安比奇亚一边凌盛地问,一边快刀斩断母亲的手臂,“你想去哪?雅典、拜占庭、耶路撒冷?我在各处都有能力安置你。” 卡蜜拉不回答她的问题。 “你就一点也不感激我回来救你?”安比奇亚抬头逼近那焦炭般的面孔,“你怎么了?” 被钉住的手掌被粗暴扯着从钉上拽下。那块皮肉与骨头被豁开一大块口子,毫无生气地垂着,像屠夫手里的一块牲口的肉似的。安比奇亚端详着手中的断手,忽然紧张得浑身发抖。“你的手怎么不长回去?”她问,“你怎么没有复原?” “我太累了,我想要休息了。”卡蜜拉静静地说。 “什么?” 可她的母亲不肯再回答她,只闭上眼睛,变回一具焦黑破烂的尸体。 自打有记忆起,安比奇亚从未觉得自己像现今这般无措过。被遗弃的失落与被无视的愤怒使她燃烧,使她非要用细小的臂膀抡起长刀,用尽全力劈砍那被称作母亲的躯壳。尸体伤痕累累地摇晃起来。“休息是什么意思?”她大叫着,“我为了救你回来,你便这样对我?”她将母亲从十字架上拖拽下来,丢到废墟褪色的花纹地砖上,将那身躯剁作几块。“你不是觉得我的一切所作所为毫无意义吗?你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可悲可笑吗?”卡蜜拉的脖子被她砍断了,头颅滚落下来,她便踢着那头撞上墙角。“你是母亲,你便是真理,你便是对的!哪怕现在在水沟里成了尸块,受万人蹂躏唾弃,你也叫这随心所欲。而我住在宫殿里,有数不清的奴隶侍奉谄媚,想要的东西伸手可触,这则叫自讨苦吃,是吗?” 磅礴的大雨在屋外淋漓地下着,回应她的怒吼。 安比奇亚发完了火,觉得自己失态又疲惫。她放下长刀,垂头坐到一栋断柱上,盯着发梢上的水珠瞧。雨下得如此之大,掩盖着一切嘈杂肮脏的声音,吵闹又安静。她的心像被雨水淹没了,一些轻浮的事物被水流托起冲刷,正从心房漂走。 “你说你累了,可我比你还累得多呢。”她小声地,认输般、自言自语般问,“你为何选中我带来这世上呢?” 可除了雨水,依旧没声音回应她。 安比奇亚又安静地坐了一会。时间过得如此漫长,像这场大雨要下得无休无止,将掀起灭世的洪水,将世界上一切生灵都吞没似的。她看着雨水漫上自己的脚踝,卷着泥沙与血液,浸湿她的衣角。仿佛她便是诺亚,神将沉重的责任托在她肩膀之上,叫她不得不奔走建设,否则便蒙受灭顶之灾。 可安比奇亚又抬头端详那被自己砸碎的尸体。她想,这也叫神吗?哪有什么神?她拖着修女裙沉重地起身,淌着水,用娇嫩的手指拾母亲的残骸。 “我懒得管你想什么。”她说,“该是你听我的时候了。”
第97章 背誓者 (五) “那是我头一次见她死。”安比奇亚移开烟嘴,雾气蒙住了她的脸。“再后来,我便觉得这事稀松平常了。” 尤比在她身边听得入神。他身体僵直,嘴唇哆嗦。“然后呢?”他麻木地抓着姐姐冰冷的手指,“母亲…母亲还能复活?” “当然。不然还哪有伊纳尔特与你呢?”安比奇亚端详他的模样,“只不过要等上几年,几十年,或几百年,等到她所谓的那遭罪的‘休息’够了为止。” “那怎么算够呢?” “我怎么知道?要问她自己去。” 年轻的吸血鬼感到恐惧又困惑,积在心里的问题不减反增。“那…你和伊纳尔特年轻时也同我这般,像个凡人吗?”尤比问,“你们何时才懂得如何施真正的奇迹呢?”他连珠炮似的说下去。“我也想有自己的血奴,想能延人寿命,治人顽疾…” “你想救谁,”安比奇亚在烟幕后打断他的话,“而不是掌控谁吗?” 尤比感到嗓子似被难闻的烟雾呛了,火辣辣地发不出声。“你还记得…我有个犹太朋友吗?他是个威尼斯人,他的眼睛给处刑刺瞎了…”他低下头,不敢接下安比奇亚灼热的视线,“他想让我…让我治好他的眼睛。” “一个犹太朋友?”安比奇亚哑然失笑,“哈!怪不得你先前说要请我赴宴。你想像以斯帖王后糊弄薛西斯王那样,寻个好时机,叫我答应你的请求…”她颇有深意地停顿,“还是他的请求?” 尤比张着嘴愣在那。他想,自己该辩驳还是沉默为好? “是那犹太朋友为你讲了这故事?” “嗯。我也在书上读过…” “那么我猜他有三层意图,亲爱的弟弟。”安比奇亚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其一,他不止想叫你治他的眼睛,还想借此提醒你,牢狱中的威尼斯人正遭着千年前犹太人的境遇。他叫你想法子救所有的威尼斯人;其二,他觉得同乡皆是被仇人所害,觉得我是那昏庸浑目的波斯国王,正被满腹奸计的大臣蒙蔽,却不觉得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在惩罚他们,正叫他们自食其果。 “其三,也是最过分而僭越的。”安比奇亚拽着尤比的手拉扯到面前,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以斯帖本就是个隐瞒身份的犹太姑娘做了王后。末底改劝诫她:‘你莫想在王宫里强过一切犹太人,得免此祸’。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尤比惊恐地想收回自己的手——他发觉姐姐正在他指缝间摸索,寻那枚红宝石指环。 “你来见我,便知道不戴着那指环了。”安比奇亚呵呵地笑,“你早该摘了它。” “可我不戴着它,就不能见太阳,也不能长大…” “正是因为母亲叫你老戴着它,你才没法长大。”安比奇亚厉声斥道,“才会被觉得泯然众人,尽失神通,是个愚蠢天真、低下卑贱的凡类!” 尤比感到有一阵寒冷肃杀、尖锐疼痛的东西,随姐姐的话刺进他的耳朵。那东西像一粒冰,一粒镜子的碎片,从他的脑流到他的心,叫那里刮起暴雪,结起厚冰。他忽然想起,初识亚科夫时,似乎也听过类似的话——“你究竟什么时候长大?”可怜又可恨的血奴曾在阴暗的旅馆阁楼上质问过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冰山似的蓝眼睛仍历历在目。 尤比尚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回答这问题。“母亲曾告诉我,要顺其自然…”可面对姐姐,他的话迟疑了。“正因我会长大,所以更应珍惜还没长大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是叫自己开心…” “那你便永远没法做神明,没法施奇迹。”安比奇亚蛮不在意地甩开他的手,“这是你自己选的。” 听见这话,尤比便明白,安比奇亚拒绝了他的请求。“…那你为何当初救下亚科夫呢?”他抱着一丝希望,作最后的试探,“为何肯见巴图尔,去他的部落呢?” “等你也有了这力量,”可安比奇亚却不解释。她只笑吟吟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你便明白了。” 贵族的天井花园中布满了奇珍异草。亚科夫将自己的剑鞘递给舒梅尔,好叫他拿着梢跟路,免得走丢。“这种着什么?”犹太人喃喃地低声问,“有股清爽的香气,像种名贵木材。” 亚科夫从未注意这些不会动的东西,不得不抬头望去。喷泉边点满了灯,映着一棵高耸松树。“的确有棵松树。”他说,“…树干上长灰色的鳞,像塔似的。” “也许是歌斐木。”舒梅尔摸着石柱坐到台阶上,“这的庭院中一定只种最名贵的树。你可知道,这种树的年轮细腻又质密,十年只能长出一指宽。传说诺亚方舟便是用它的木材制成。” 亚科夫分不出松柏的品种,也无从判断这话的真假。他在心中嘀咕,取十年只长一指宽的树做成方舟,要耗费多少土地与年头?“是吗。”他望着那些针似的苍色叶子,“既然它有香气,也许尤比会感兴趣。” “是想取它的精油做香料?”舒梅尔咋舌道,“可真奢靡极了。” 隐隐地,亚科夫感到不该生出的愧疚与自责在他心中发芽。他扶着腰上镶铁铆钉的骑士腰带,望向头顶辉煌的雕梁画栋,与干净整洁的长廊栏柱。他想起自己与尤比已在糜烂舒适的生活中浸泡数月——这数月,舒梅尔又是如何过的?亚科夫想问许多事。舒梅尔如何被捕,如何被刺瞎,如何沦落至此?他聪明狡诈,怎么没能逃走呢? “…你曾说到了这,要画鞑靼人学希腊语的画来卖。”可最终亚科夫只问道,“也没见市场上有流传的。” 舒梅尔的下半张脸在绷带下显出苦笑。“瞧你这问题。”他微微侧着头,像在找亚科夫的方向,“若我是个信基督的希腊人,这自然是个赚钱生意。可事实呢?” 亚科夫的嘴在胡须下阖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没想到这事。”他感到自己的舌头貌似变笨了,“抱歉。” “这辈子能从你嘴里听到道歉,我怕不是世上头一个。”舒梅尔摸索着台阶,伸展自己的腿脚与后背。“别这样对我,亚科夫。别把我当成一个没用的瞎子可怜我,好像我的后半辈子已了无希望,只得混吃等死似的。身陷囹圄之人最讨厌这种怜悯,可又不好推脱。”他试图用轻松的语调化解沉重的话题,“若是尤比在这,他未必认同这话。不过既然是你,你必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亚科夫盯着庭院中的亭亭松柏,瞧那缓缓爬上树梢的月亮。“你相信你还能重见光明,才这样想。”他蛮不客气地直白开口,“要是安比奇亚拒绝你,尤比也无能为力呢?” “即便如此,我也有自己的价值和位置。”舒梅尔的声音在他背后伴着笑声响起,“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再不济,也只有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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