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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死?” “人都要死。”舒梅尔说,“怕又何用呢?” 亚科夫闭上眼睛。他感到有种深邃的东西在他眼眶内酸痛地扎根。“你能这样想最好。”他低下头看地上的石砖,长叹一声,“就怕你不能一直这样想。” “少替别人操心了。”舒梅尔伸着腿找他的后背,不轻不重踹了一脚。“你真是变了很多,亚科夫。刚认识你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被调侃的斯拉夫人静静挨下这评价。他认同这个——不过他又疑惑,是什么叫他变了?那枚温暖的红宝石指环硌在衬衣胸口的内袋。亚科夫伸出手,盖住那颇有存在感的重要之物。 二人沉默下来,像有天使在美丽的庭院久久徘徊,叫每人都肃穆地闭着嘴。不知等了多久,半满的月亮已开始缓缓下落时,终于有熟悉的脚步声从长廊缓步而来。“是尤比。”舒梅尔先于亚科夫听见这声音,“只他一人回来了…” 这也许象征着一个糟糕的结果。亚科夫按住舒梅尔的肩膀,叫他莫要动弹。血奴从台阶起身,直奔年轻的主人那去。不出所料地,他远远便瞧见尤比摆着副沮丧神情——亚科夫拽着尤比冰冷的躯体避开舒梅尔的耳朵,到长廊深处的拐角去。“…她不同意,对吗?”亚科夫半跪下来,端详尤比的面庞,“她怎么说?” “…我往后再不戴那戒指了。”尤比说。 亚科夫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胸口处不知是指环还是刻印正滚烫地刺痛起来。“为什么?”他死死捏住主人瘦削的肩膀,“她告诉你什么?” “姐姐说,正是因为我总戴着那戒指,才长不大…” “混账。”亚科夫愤怒地打断他,“你是不戴着那戒指,才长不大!” “什么才算长大呢,亚科夫?”尤比眼中的光黯淡地沉下来,“你也曾说,要是普通贵族家的孩子,像我这么大,早成家立业,甚至上过战场了。对吗?”他低着头,喃喃自语似的说下去,“现在,我想,所谓的长大,该是负起责任,该是自己想办法做成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老寻人帮助,借人荫庇。无论失败还是成功,都要自己担下来。 “我总不能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也是你曾说过的。你还说,我该有独属于自己的东西才行。长大就是这么回事,和岁数与身材没什么关系,对吗?” 亚科夫张着嘴,舌头僵直,吐不出话。 “我觉得我也是时候,该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吸血鬼,像姐姐与母亲那样生活。”尤比望着他的眼睛,好似他们中间已隔着万丈距离。“只要我不戴着那戒指,我便能更快地学会施放奇迹,掌控秘密,操纵权威。这才能救下舒梅尔,与更多像舒梅尔那样的人…” “不行。”亚科夫下意识说,“这太早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的脸上连胡子都没有,就想做个大人了?”亚科夫起身来,指着他的脸训斥,“你还是个毛头小子!” “那你觉得姐姐看起来又有多大年纪?她又是何时起摘下这指环?”尤比移开他的手指,冰冷的温度叫亚科夫的关节隐隐作痛。“你瞧那些生儿育女的王后与四处征战的将军,他们又有多大年纪?” 亚科夫哑口无言——安比奇亚稚嫩的、少女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想,那吸血鬼怕是自十四五岁起便再不生长了。他不得不思考起一个可怕又迫在眉睫的问题:若是人能永生,该选择停留在哪个年岁?时光似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人将瓶中岁月倒入其中,便再舀不回了。 他痛恨自己的决绝,又痛恨尤比的洞明。 尤比绕开血奴石像般动弹不得的身躯,走向深邃幽暗的长廊,走向月光惨淡的天井。他身着丝绸长袍的背影行至台阶前,呼唤守在那的舒梅尔。 “我会想办法治你的眼睛的。”尤比的声音坚定又冷漠,“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治好你的眼睛。”
第98章 背誓者 (六) 太阳尚未升起时,亚科夫罕见地在书房的神龛前做了晨祷。如同每一位真正的圣殿骑士般,他守在那点着乳香的十字耶稣像前,念圣经里的句子。 “‘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 “我们如今彷佛对着镜子观看,馍糊不清。到那时,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亚科夫合了书,将它递上祭台。他摸出一根细麻绳,将那红宝石指环穿了绳系在脖子上,藏在锁子甲与衬衣下,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先去了厨房,拿上两块昨天剩下的复活节面包。它们被做成结型的圆环,当中嵌着染成红色的鸡蛋,以此象征生命的循环。天还未亮,两位斯拉夫女佣正在灶台旁的床上沉沉睡着——亚科夫没吵醒她们。大斋戒刚刚过去,佣人与奴隶们也值得充足的休息。 他从侧门绕到北面阳台,瞧那正对金角湾的花园。海伦送来的紫藤树桩刚被栽上不足两个月,尚低矮地在窗前伏着。它的枝条试探着向架上攀爬,那短短的藤却非要在扎根的第一个春季结起花穗,沉重地压垮嫩芽——亚科夫想,园丁是不是该将花穗剪了,叫它专心爬藤才好?可他对园艺一无所知,自觉没资格插手这事。 亚科夫绕宅一周,停在门前马厩。那埃及来的马夫竟已经醒着,见他来了,便牵出那匹高大的骝色诺曼马,将缰绳递进他手中。马的鼻息贴在他手背,亲昵地磨蹭——这马已认主了,可它已披上画着十字的沉重马铠,等着被送去骑士团的马厩中去。 亚科夫唤那希腊女奴来。 “主人本想辞退释放你。”他说,“不过你现在有新的活做,就不必走了。” “是什么新的活?”娜娅低着头。她不敢瞧亚科夫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需照顾那犹太盲人。他叫舒梅尔。”圣殿骑士指向自己画着红色十字的罩袍。“我去骑士团后,他便接替我的工作。你要帮他熟悉那些文书与账本。”亚科夫的话顿了顿,“他的希腊语比我好,是个博学的人,能说会写,该更胜任这工作。” “那您呢?”娜娅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会常在这了。”亚科夫说,“若主人寻我,就去圣殿骑士团的分部。它就在租界边上,你认得路。” 娜娅点点头,不再说话。亚科夫翻身上马,紧握缰绳。 “…给所有阳台都挂上最厚的窗帘。”血奴忍不住回头补上一句,“这事是最紧急的,现在就去做。” 他用靴子跟轻轻碰触马肚子。马打了响鼻,在惨白的黎明中扬蹄而出。 圣殿骑士团的分部前挂有旗帜,上面画着一个滑稽标识:两名成年骑士各自举着十字盾牌,拥挤地骑在一匹马上,手中的长矛叠在一起——亚科夫知道这团徽的含义,它象征着贫苦友爱的美德,号召团员兄弟们分享自己的一切财富,一心为天主的事业奉献。 亚科夫瞧见,分部前那铁匠铺也挂上了同样的标识——这并不令他意外。尤比将这铁匠铺连带地皮捐赠给了骑士团,这正是同意他入团的条件之一。清晨的阳光中,不是那原本的希腊人铁匠走向铁砧,而是个穿红十字黑袍的军士推开门扉。亚科夫也认得那装束:圣殿骑士团的后勤军士不配像骑士一般穿白底红十字的罩袍,只得穿黑底红十字的。骑士团内的人员如此多,其中仅有十分之一是名副其实的册封骑士,能穿白袍,能取价格昂贵的武装重甲——所有的骑士都是贵族。 一切事实与景象都使二士共马的团徽格外引人发笑。亚科夫叹着气下马来,走进那传说中账簿比经文更多的森严堡垒。一个法兰克军士接待了他。“我去叫司铎来,好带您熟悉…”军士从座位上懒懒起身,接过亚科夫手中的缰绳。他话音未落,便有个沙哑声音热情地奔来。 “你就是新来的!”一个长卷曲络腮胡的圆润骑士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像一阵热风吹进冷屋中。他一把按住亚科夫的肩膀,噘着嘴唇冲他脸颊去。“哎呀,用不着叫司铎,我来带他转转。我们还曾交过手呢!” 亚科夫板着的脸被结实地左右各吻了一下,鸡皮疙瘩从他脚底雷劈似的漫上头顶。“你是谁?”他在记忆中搜寻这陌生脸庞,一无所获,“我不记得你。” “看来你的记性不大好!你和那‘马穆鲁克’较量时,还狠踹过我一脚!我是使双手巨剑的那个!”那骑士推搡着他的后背比划。他嗓音洪亮,“我是托莱多的桑乔,桑乔·瓦莱隆。” 说实在的,亚科夫对当初场上除了塞勒曼与帕斯卡尔以外的人毫无印象。他一边为当初的窘态羞赧,又觉得自己现在该举止沉稳妥当些才好。托莱多——亚科夫觉得自己仿佛在哪听过这地名。两名圣殿骑士行至库房与小教堂。“托莱多在哪?”亚科夫压着嗓音,想尽量叫话语听着诚恳和善,“我的地理知识不是很好。” “哈,我体谅斯拉夫人的无知。它毕竟不像圣地亚哥那样出名。再向前数一百年,还是穆斯林的地界呢。”幸而桑乔像是个心宽之人。“托莱多在西班牙,归属阿方索八世国王的卡斯蒂利亚王国。” 亚科夫终于想起他是在何处听过托莱多——他曾与尤比和舒梅尔在船上听过苦涩之井的爱情故事,那事正是发生在托莱多,一个曾由摩尔人掌管的城市。“…你离家十分远。”他勉强回应,“我曾听说,那是个基督徒、穆斯林和犹太人能和平共处的城市。” 出乎意料的,对面骑士的黑眼睛一下亮了。“你知道得可真不少!谁说奴隶出身的斯拉夫人就不学无术呢?”桑乔的话匣子被他打开,喋喋不休地讲起来,激动的神情叫亚科夫担心他又要啃上两嘴自己的面颊。“你可知道我为何跨过整个欧罗巴,横渡地中海,加入圣殿骑士团,想到耶路撒冷去?要是全世界的城池都能像托莱多城般美好,那世上便再无战争与阴谋!谁说信仰不同的人们便不能和平共处呢?我该将这信条传播到各个圣城,为人们谋求真正的幸福!这才是真正的基督的福音! “只可惜我一提及这事,所有人都嘲笑我是天真的空想者。我想前往耶路撒冷也不能,只叫我守在君士坦丁堡的分部中…” 亚科夫的眉头一点点皱紧。若是由他定夺,必也同别人一般,不肯叫这西班牙骑士到前线去。天真的空想者,他想,这评价一点也没错。血与火的仇恨哪有那样容易消弭?国家间的矛盾由民族调和,民族间的矛盾又由宗教调和。可人类总有各种各样的身份,无论如何没法不生嫌隙。 见亚科夫沉默,桑乔尴尬地笑了——看似他早不是头一次经历这事。“我知道你叫亚科夫。”他挠了挠自己的粗脖子,“你来自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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