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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样曲解我的话,我喜欢你,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尤比又摸着他的手抓回来,“可你不愿我被你折磨,我也不愿折磨你啊。” “折磨使人清醒。”亚科夫说,“我宁愿你受折磨,也不愿你受蒙蔽。” “不,你分明是既要我不受折磨,也要我不受蒙蔽。”尤比的声音轻盈又沉重,“你要我独当一面,认清现实,直面残酷;可又要我抱守初心,慈悲善良,不欺己愚人。照你的话说这分明是矛盾的。我总要先学会不卑微下贱,才能理解什么是同流合污。”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余香料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怎样才能留住他?亚科夫闭上眼睛想了一会,私欲与道德盘旋着拉扯他的灵魂。他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仍叫他头昏。 “我想知道。”他问,“这些血奴都有上好的风味,每日生活愉快?” “没错。”塞勒曼点头,“他们经过挑选,每人都是佼佼者。” “佼佼者。”亚科夫念叨着这词,“我同意他们给尤比血,可我有条件。” “你说吧。”塞勒曼耸耸肩。 “首先,我要他们每人都不许在这留宿,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除了喂食时不许停留在这。”亚科夫凝望着那张深色的笑脸,“其次,每次尤比进食时,我必须在场。无论是放了血盛进杯子,还是直接咬进脖子或手腕,必须过我的眼睛。 “还有最后。”他突然大喊道,“娜娅!进到这来。” 门廊外传来东西被打翻的声音——那希腊女奴过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从柱后现身。她吓得手脚发抖,刚踩过门石便摔伏在地上。一枚蓝白色的眼珠护身符从她的衣襟掉落。众人面面相觑,又望向她可怜的模样。 “主人。”她的话破了音,“我还有孩子,饶了我的命吧!” 亚科夫扶着床柱到女奴面前,端详那因恐惧不停颤栗的肩膀与紧张绷紧的手臂。“她看见我被咬,已知道这事了。”亚科夫指着她低伏在地板上的褐色卷发,“吸血鬼非要喝血奴的血不可吗?” 塞勒曼一言不发。他又露出一副好似瞧见人暴殄天物的神情。 “如果她能,我又有何不可呢?”眼盲的犹太人明白了亚科夫的意思,又忽然开口,“每日割肉放血的事,多些人分担为好。” “闭上你的嘴,舒梅尔。”亚科夫皱着眉打断他,“你疯了吗?你不是他的奴隶。” 舒梅尔悻悻安静下来。 “我要这女奴的血。”亚科夫死死盯着塞勒曼的眼睛,“尤比不许只饮那几个血奴的血。哪怕只一口、一滴,每日必须饮她的血。” “那你便是非要主人每日饮用难喝的血了?”塞勒曼闭着眼睛摇头,“非要由反抗排斥的人供血不可?” “这就是我的底线。你若不同意,就叫这些血奴都滚回去。”亚科夫拽着娜娅的衣服提她起来,“别哭哭啼啼,你死不了。照某些没骨头的人说,你还算得到一个好差事呢。”他讥讽地苦笑起来,又转头望向尤比。 “你同意吗?”亚科夫问,“你明白吗,你愿意吗?” 尤比没有回答他,只静静地点头。塞勒曼见状,只深深叹气。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再没一人提出异议。 他们在拂晓的夜里送塞勒曼离去。“安比奇亚还有个消息带给您。”那深色皮肤的血奴牵着缰绳,马匹在门前转来转去。“还记得您母亲在特兰西瓦尼亚的封地吗?” 尤比本情绪低落地萎靡着,可一听到母亲又仰起头来。“是什么消息?”他凑到马前。 “您的母亲没留下遗嘱。按照法律,那的土地与村庄已交由你的长兄伊纳尔特管理。”塞勒曼勒住马,试着叫它乖顺些。“当然,他没有子嗣。如果他不幸‘离世’,他的财产与土地便依法交由您。” 亚科夫听到这话,心中振雷般动摇。他瞧见尤比正抿着嘴低下头,思考这话的意思。 “莫要以为这事来日方长,尚能商议等待。您不动作,也会有人替您动作。”塞勒曼轻飘飘地告诫他,“没其他的事了。我便告辞。”
第101章 背誓者 (九) 亚科夫没能在天亮前赶回骑士团。不止夜里的晨祷,他连餐前祈祷也没赶上。奴隶出身的骑士硬着头皮,在一众黑袍军士的目光中往小教堂去。“自由者”,他听到人们口中阴阳怪气地讨论这颇具争议的绰号。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守团规了——这通常是缺乏虔诚的表现。可亚科夫没心思揣度这些。 桑乔正在小教堂迟迟地守着,像在等待他。“别放在心上。”亚科夫这话不知算是安慰还是讽刺,“在这呆得久了,各地的人都学着希腊人那样说反话。” “我没放在心上。”亚科夫在他旁边的垫上双膝跪下,双手合十。“我也没觉得你是故意散播这绰号。” “…不得不说,你诚恳起来真惹人生气,正像个刻薄的奴隶。”桑乔惊讶地扭头瞧他,又不满地转回来。“唉,不过这样的骑士我也见得多了。” “你直抒胸臆,就不怕我恼羞成怒?”亚科夫皱着眉闭上眼睛,“你又见过怎样的骑士?” “我不爱撒谎,尤其是在天主面前。”桑乔说,“现在不比从前。骑士们要么是去圣地镀金,方便拿个封号;要么是觊觎财富,借骑士团的名头为家族寻方便。我是个天真的理想者,又不是傻子。”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桑乔用那圆润的鼻子哼了一声,“这关我什么事?” “要是你发现我做更多违反团规的事,你会向团长举报我吗?” “举报若是有用,你又怎么进得来骑士团?” “既然你觉得这是个腐朽糜烂的地方,为何千里迢迢来这?” “任何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桑乔缓缓地开口,“只朝圣不杀敌,便能使许多百姓免于战火;只从商不诵经,反而叫贸易便捷,交流温和。” 亚科夫感到这些疯话细品来竟有些道理。他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端详这圆润的西班牙人,感叹那些卷曲的胡须颇具智慧。“…我想借些船只做事。”他试探着开口,“你能帮我吗?” “可不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吧?” “当然不。”亚科夫移回视线,瞧神龛上的十字架。“只是弄些香料回来。”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若事成了,给你分成。” “唉,真是罪恶。”桑乔无奈地摇着头,做起忏悔。“‘贪财是万恶之根。有人贪恋钱财,就被引诱离了真道,用许多愁苦把自己刺透了。’” “‘我们应当悔改,就是从心底里面忏悔,愿意接受上帝的爱和怜恤。’”亚科夫低着头,跟随他念祷。 “阿门。” “阿门。” 两名骑士从垫上起身,走出小教堂去。 “过几日,我带你去港口瞧瞧。”桑乔一改洪亮嗓音,小声地说,“你若上心,往后这事就归你来管。” 亚科夫忙碌的生活就此变得像只陀螺,每日被抽打旋转个不停。紫红的暮色像把锋利的刀子,一到降临,不光割裂白日与黑夜,还割裂亚科夫飘飞的心绪,割裂金角湾与骑士团的路途。太阳升起时,他做最虔诚的圣骑士,施粥祈祷,在神龛前擦拭自己泛着银光的剑刃;月亮升起时,他做最邪恶的监护人,守廊观火,在魔鬼旁看管奴隶流着蜜糖的鲜血。 郁闷、担忧、恐惧、焦急,全被混作一团焦头烂额的浆糊,充满他的颅内,叫他痛恨夜幕的降临,质疑挣扎的意义。亚科夫想,他好似要分裂成两个人似的:一人是善良者中最不堪的,一人是卑劣者中最高尚的。 尤比起初还望他脸色,不敢轻易在别人皮肤上下嘴;可没过几日,那些美味的血便叫吸血鬼脸上盈着美好饱满的笑容,叫亚科夫嫉恨,却又有别样的解脱——自从没人每晚都叫他失血,他的身体竟立竿见影地变得更加轻盈健壮,甚至精神都好上许多。 “感觉像回到小时候。”尤比对他说,“每个人都和蔼可亲,身上流动着欢乐的血。” “那是假的。”亚科夫却回答,“你喝了我与娜娅的血,便知道世界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尤比笑了,看起来天真又邪恶,“可我还是喜欢快乐的味道。” 金角湾的别院已变为一栋满含欺骗的剧院——亚科夫想,倒不如骑士团般磊落。他也的确更喜欢骑士团:这尽是直来直去的武夫,没什么脆弱易碎的东西要他苦苦守护,也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阴谋要他挣扎揣测。繁琐扰人的金融事务用不着他来处理,会算数记账的修士在这人满为患;而这也不是东方的前线,战争与冲突都鞭长莫及。生活像在修道院里,只是训练与祈祷的两点一线——亚科夫发现,在这庞大的虔诚机构中,他反成了那秘密最多,心机最深,权力最大的角色了。 只是他稍微这样快活地想要逃避,胸口的戒指就连着刻印酸涩起来。 桑乔邀他出门时,外面阳光灿烂,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夏天还没来,可南方的天气已逐渐炎热。“带上匹马。”桑乔递给他张简陋地图,“我们得走上一整天。” 亚科夫简单地扫阅,发现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图与符号。“…这都是金角湾的港口吗?”他忍不住问,“你不识字?” “处处都有朝圣者来,每个港口都有船只。”桑乔的嘴张得圆圆的回头瞧他,“莫非你识字?” “…从前我的主人教过我一些。”亚科夫皱起眉头,“我识得不多。” “你奴隶的出身现在看来反比许多贵族还高尚。”桑乔毫不掩饰地感叹,“有匹马有身盔甲便能做的贫苦骑士,有时还真不如权贵者宠爱的奴隶。” 这些冒犯又直白的话叫亚科夫直犯嘀咕。他想,口无遮拦的西班牙人幸亏被当做傻瓜,否则不知每日得罪多少人。他又想,兴许这也是种别样的生存哲学。 二人上了马,行到街道上,向金角湾的方向走。亚科夫的脑海中塞着许多心事,不得不继续闲聊些有的没的扯开思绪。“你看起来年岁也不小了。”他心不在焉地问,“你何时加入骑士团的?” “快十年前吧。”桑乔说,“从前,我在托莱多有封地,有庄园,还有温柔可亲的佳人。” “既然如此,何苦来这过修士的生活?”亚科夫瞥向桑乔的头发。那与他一样理得很短,打着卷贴在头皮上,还更显光秃。“抛弃那般完美的日子,真是被空想糊了眼睛。” “唉,本是完美的。”桑乔极长地叹着气,“可完美的日子就像张完整的华贵皮毛,哪怕被虫只蛀上一口,也再不值钱了。” “何出此言?” “她叫阿黛勒,和法兰西的王后一个名字。”桑乔扭过头来,“我们青梅竹马,幼时便相识相爱。我是独子,她是独女。结婚时我十五岁,她十四岁。两家的封地合在一起,田地大得望不见边,种满了加尔那恰葡萄。农民把它们酿成一种烈酒,香气浓郁,许多人都慕名来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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