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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科夫沉默地倾听,等待他炫耀。 “可结婚六年,我们也没能诞下子嗣来。各种方法都试遍了。看了医生,请了神父,捐了款,施了粥。”桑乔像唠家常那般平静地讲述他的痛苦。“我父亲与她父亲,本还亲密得似兄弟,逐渐也相互指责挑拨,怂恿外遇,还说这结合不受天主的祝福,正该离婚。 “再纯洁美好的爱情也拗不过这个。倒不如说,若真爱她,怎么能将她囚在这烂摊子中?她是个极喜爱孩子的姑娘,绝能成为最温柔的母亲。我不忍看她那痛苦模样,也不愿背叛她,便只得同意离了婚。 “然后我便来了骑士团。” “原来如此。”亚科夫却调侃他,“这才是你入团的理由,而非什么想与穆斯林和平共处的胡诌梦话。” “这么多年过去,人总不能一成不变,为这事痛苦一辈子嘛。”桑乔笑了,丝毫不觉得亚科夫刻薄。“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我从不因梦想难以实现,就觉得它是错的;也不因现实苦涩,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话十分有道理,亚科夫细细品着。二人的马很快行至海边城墙。亚科夫发觉尤比的别院就在前面,克制着别过视线。“…那你入了团,你的封地呢?”他发出疑问,“你那妻子阿黛勒呢?” “我是独子,我父亲可不是。除了入团捐献的地产,满山的葡萄园都归了我父亲的兄弟。”桑乔仍笑着,视线却飘向天空。“阿黛勒带着她的封地,很容易便改嫁。后来我听说,她生了好几个健康的孩子。” 亚科夫有点后悔问了这问题。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又一阵委屈的酸涩从刻印处缓缓流淌而出。 “港口就在前面。”桑乔的双脚轻轻夹了马,叫它走得快些。“不过,既然你想借船做事,我必要事先向你讲解清楚:骑士团的船可不都是骑士团的。不如说,大部分都是自富商与贵族那租用。”他抓挠着自己卷曲的胡子,“你知道股份公司吗?” 亚科夫一听见这金融词汇就开始头疼。“什么?” “唉,我只能尽力给你讲我的理解。”桑乔说,“你想象一下,有个商人,想把自己的货物卖到东方去赚钱。要是他自己没船,就得找个船长合作,与他分成。对吧?要是一帆风顺,那么按谈好的分成;可要是航路中遇了风暴,遭了海盗,触了暗礁呢?有时商人的货物要被迫扔进海里,有时船长的船有了损坏,吃亏的人总不肯做哑巴。于是,大家就立下规矩:无论是谁的损失,最后的利息都按谈好的平分。这样风险由二人分摊了,责任也由二人分摊。船长不会故意扔掉商人的货物,商人也不会故意损坏船长的船。 “而到了现在,大商人未必自己跑商,大船长也懒得自己开船。他们就变成了投资人与船主,雇佣别的商人、代理人、船长和水手做这事,他们自己只用出钱。而他们出的钱的比重,就叫股份。你明白了吗?” 亚科夫费了很大力气听懂这些——但他立刻发现矛盾所在。“他们怎敢不自己开船跑商?”曾经的强盗转着眼睛问,“如果代理人和水手开了船拿了货,逃走了再不回来怎么办?” “好问题。”桑乔却不惊讶。他笑着转过头。“骑士团正是为解决这问题存在的。” 二人到了港口,便放慢速度。亚科夫发现朝圣与行商的船队比他来时多了不少。威尼斯人被抓进监狱,可其他的外国人立刻五花八门填上来。“西方来的朝圣者多从巴塞罗那、马赛、巴勒莫出发。而东方的商人们多从阿卡、雅法与加沙起航。”桑乔指着那数不清的水手与旅行者给他瞧,“你入团前一定知道,圣殿骑士团是为了保护朝圣道路的安全而建立的。我们就像脱离俗世的修士,严苛的团规使我们保持虔诚可信。我们的分部遍布欧罗巴,处处都有堡垒与军士。” “嗯。” “你还不明白?”桑乔搡了他的肩膀,“仔细想想,虔诚与信用作什么用,武装与马匹又能保证什么?” 给他一搡,亚科夫的脑袋里想起许多事情。舒梅尔曾说圣殿骑士团擅长借贷的业务,和犹太人作同样的亵渎生计;可只身上画着红色十字,就能在寒风战火中敲开修道院紧闭的门。他又细细琢磨桑乔的话,头脑一下灵活起来。 “我明白了。”亚科夫在胡须下张着嘴,“我们正擅做那代理人与水手。” “这就对了。”桑乔喜笑颜开,“谁说代理人与水手的生意,就做不到大商人与大船长那样厉害?” 可亚科夫仍感到一丝违和的疑问埋在心中。他想,究竟是虔诚与信用使人推崇,还是武装与马匹使人胆怯呢?再严苛的团规也无法管束有权之人,再贫苦的生活也无法阻挡财富的侵入。 一条新的思路在他眼前展开。他想,谁说权力与自由真属于国王与皇帝,贵族与富商呢? “不过,最近威尼斯人的港口在归属上都有些问题。”桑乔下了马,携着亚科夫停在一个熟悉地方。“他们的船被没收还好说,可港口没了主人,税务与负责官员就乱成一团乱麻。今年春天起,每艘到港的船只都多收了许多费用…” 西班牙的骑士叹息连连,亚科夫却想起先前令他焦头烂额的账簿与契约来。他也下了马,叫住自己的同袍。 “港口的事就交给我。”亚科夫咧开嘴笑了,“我有门道。”
第102章 背誓者 (十) 亚科夫决定先从那“温顺者”下手。 那日尤比饮过血,他便叫那高卢男人出来。蜜色的手腕上留着只刀疤——看似尤比今天没在他的脖子与手腕上留下任何咬痕,更偏爱杯中的口感。“他今日为何不咬你的脖子?”亚科夫状似随意地问,“他从来都咬我的脖子。” “温顺者”没想到亚科夫会与自己搭话。“我从不问主人的事。”男人恭敬极了,“主人想怎么喝我的血都行。” 这笨拙的回应符合亚科夫的猜想,让奴隶出身的斯拉夫人窃喜。“今天你先不要回去,这里不比卡纳卡基斯家,正缺人手。”亚科夫举着烛台,带他到书房。“你会读书写字吗?” “不会。”血奴说。 亚科夫故意皱起眉头。“那你会洗衣做饭吗?” “不会。”血奴又说,“大人,我曾是个赛马手,不会做这些。” “这可没有竞技场给你赛马。”亚科夫坐到书桌前,“你在这除了卖血,没别的可做?” “我的血是上好的。”“温顺者”警惕地瞧他,“保持这血的风味便是我的职责。”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这不像卡纳卡基斯家,正缺人手。”亚科夫嗤之以鼻。他面露厌恶,歪着嘴笑了。“赛马手都有身好力气。既然如此,你便去地下的锅炉房帮忙劈柴吧。” “可这还叫我如何保持血的风味?” “劈些柴就能叫你的血变难喝了?”亚科夫惊乍道,“塞勒曼还说,你们个个是佼佼者。” “温顺者”温顺地说不出话来。 亚科夫长叹一声,从椅子上起身,向锅炉房的方向去,谅那高卢人血奴不敢不跟在他身后。“努克,我为你带来个帮手。”他唤那黑黢黢的孩子出来,“叫他今天把你的活多干些,最近的水烧得都不够热了。” 机灵的小孩转着眼睛瞧他的脸。“真抱歉。”他先是伏在地上向亚科夫行了礼,“都怪我手脚不利索…劳烦您思虑。” 亚科夫摆摆手,冷脸丢下那血奴便独自离去。舒梅尔不知何时已守在长廊的楼梯边,听见他的脚步声便不住叹气。 “可真有你的。”眼盲的犹太人边跟随他,边哭笑不得地感叹,“还真是恶人自有恶人治!” “我哪治什么了?”亚科夫引他回到书房,“我们今天接着谈港口的事。” 不出几日,他便愉快地发现尤比喝那“温顺者”的血的时间变少了。现在吸血鬼逐渐与“慈悲者”走得更近,每日依偎在那摇篮似的胸脯上。亚科夫想,他该如何处理这人?圣女般的血奴如母亲般温柔对待尤比,恰似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不禁叫亚科夫想起克里斯蒂娜——他便又有了办法。 “如何才能叫自己的血变得好喝?”一日,亚科夫问她,“你怎能受得了这种折磨?” “这是种奉献。”“慈悲者”回答他时像在施人教诲,“母亲给予孩童乳汁时,只望见他心满意足的脸,自己也心满意足。” “世上真有这样无私的人?” “真有的。”“慈悲者”说,“我的血便是我爱的证明。” “可你拿这血换了永生。”亚科夫却说,“真爱他,又为何非打上刻印?要是没了刻印,你还能从一而终吗?” “你不过是想扰乱我的心绪。”那血奴闭上眼睛,“嫉妒叫你失心疯了。” “我这话并非空穴来风。”亚科夫却不依不饶说下去,“我曾见过一位与你相似的血奴,正负责照顾幼时的主人。那人失了刻印,短短两年就成了苍发老人。后来是她失心疯了,还乔装靠近,把刀子插进主人脖子里。我的血难喝,可我正是负责避免再有这事。” “那不是爱。”“慈悲者”坚持道,“她将爱与独占混淆了。” “谁也无法证明这个。”亚科夫质疑她,“兴许你失了刻印,血一样会变得难喝。到时,谎言便不攻自破。” 几日下来,那“慈悲者”竟不再来了。“这次你又用了什么伎俩?”舒梅尔不知在赞叹还是恐惧他的手段,“真是可怕,亚科夫!先前我还以为你是个莽夫,不懂得这些东西。” “是这些人太脆弱,个个是花瓶,一碰便碎。”亚科夫已生出股自信,“这种人的血也配入尤比的口?” “这般看来,便是纯洁的血最为难得珍贵。一经思想的玷污,纯洁便一去不复返了。”舒梅尔笑着问,“最后那位‘生机者’,你又要如何对付?她来自撒哈拉的更南边,嘴里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倒是个问题,亚科夫想,语言不通会使人的思想也无法流通。“一个小姑娘而已。”但他不屑地回答舒梅尔,“人性是相通的。” 谈话间,那黑皮肤的血奴与尤比一同从帷帐后走出。亚科夫瞧见他们,便跟上前去。“兴许她能和我一起学希腊语。”他试探尤比,“你想多收个学生吗?” “你竟愿意吗?”尤比回头惊讶地瞧他,“我还以为你讨厌他们呢!” “我与他们聊天说话。”亚科夫浅浅笑了,“一经了解,我发现自己也没那样讨厌他们。” “嗯…我最近还蛮忙碌的。”尤比停在那,却面露难色。“要是叫娜娅教你们呢?” 亚科夫没料到他作这回答。“什么?”他又望向舒梅尔缠着绷带的脸,即刻便发觉自己被瞒着事情,假装的笑容立刻便消失。“你有可什么忙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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