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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刻印

时间:2026-07-02 03:01:03  状态:完结  作者:爵钦

  “我们说的都没错。”是舒梅尔先打破僵局,“这三件事谁说就不能一起做呢。”

  “是这样。”尤比说。

  “嗯。”亚科夫也回应道。

  “别这么愁苦,既然我不能作画,就为你们讲个故事放松吧。”舒梅尔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这是个讲述没药树来历的故事,瞧瞧能不能记在清单上。”

  娜娅在香炉中添了香料,炉眼吐出丝丝缕缕的香雾。亚科夫觉得那甜蜜又辛辣的味道更强劲了些,叫他说不出地烦躁。

  “这故事关于一位代表春天与生命、美与罪恶的神。”舒梅尔娓娓道来,“他的名字是阿多尼斯,是一位美貌绝伦的男人。

  “他的母亲是塞浦路斯的公主,是远近闻名的美女。可因王后夸赞自己的女儿比阿芙罗狄忒更美,引得美神嫉妒,便诅咒她爱上自己的父亲。无辜的少女自此陷入对国王的无端爱慕之中,却又不敢打破伦理的底线。于是她便乔装作其他女子,夜里去自己父亲的床上过夜…”

  又一个乱伦的故事,亚科夫想,这些希腊人做尽了龌龊事,却老自诩高贵高尚。忽然,一双冰冷的手从背后绕上他的脖子,害他发根竖立地激灵。

  “你要你的戒指吗?”亚科夫压着声音问,“它正挂在我脖子上。”

  “不,我是太饿了!”尤比贴着他耳朵说话,“我一天都在想,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又要饿上一整夜…”

  饿了?亚科夫感到一阵荒谬。“舒梅尔还在这!”他警告尤比,“非要现在?”

  “他是个瞎子,又看不见我们做什么!”尤比竟这样回答,好似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们饿了便能随时吃东西,我却不能吗?”

  锁子甲的领口被拨开了。亚科夫叹着气,感觉厅内萦绕的香气像瓦解了他的力气,叫他只能无助地缄口,望向对面看似毫不知情的舒梅尔。那眼盲的犹太人依旧讲着他的故事。

  “公主最终还是被父亲发现了。那国王愤怒至极,举剑便要杀死这不知廉耻的女儿。公主情急逃出,向众神求助。最终她奔逃到黎巴嫩的一座岛屿,神将她变成了一棵没药树,这便是没药树的来历,公主终年哭泣,就如没药树的树脂一般…”

  一阵寒冷的鼻息凑近亚科夫颈间。他怔怔歪着头,瞧一旁平静的池水。那像一面镜子,远远地、扭曲地映出他,与他身后魔鬼的模样。魔鬼在他皮肤上嗅来嗅去。“今天我叫娜娅点了麝香。”魔鬼说,“这香由雄麝鹿的心脏血凝结而成,有催情活血的功效,能叫你的血好喝些…”

  亚科夫觉得这一切真是他咎由自取。水面中,尤比像条毒蛇般张开嘴,两颗令人寒栗的尖牙抵在他脖子上——这还是头一次亚科夫瞧见这可怕场面。他动弹不得。

  “公主虽变作了没药树,却已怀了父亲的孩子。胎儿自树中生长,最终破树而出。这出身罪恶的孩子比母亲更加光彩照人,惊艳四座,便是美男子阿多尼斯。美神阿芙罗狄忒只瞧一眼便怜爱他,便将他托付给冥后珀耳塞福涅抚养,可他长大了,冥后也爱上了他…”

  尖牙刺破亚科夫的皮肤,扎进他的血管。血奴已习惯这疼痛,一声不吭承下来。他被尤比细弱的肢体牢牢按住,好似有根须正沿着那两个血洞在他的身体中扎根生长——可亚科夫盯着镜子似的水面,吸血鬼分明早已拔出尖牙,只动着舌头和嘴唇,蠕动着舔吮那伤口中流出的血。

  “人最终都将走向死亡,再美的人也无法例外。”舒梅尔的声音平静极了,“阿多尼斯死后归于冥界,美神伤心欲绝。她去请求宙斯令爱人死而复生,宙斯同意这请求,可每年只允阿多尼斯复活六个月份,剩下的六个月仍沉于冥府。自此,他便成了不停死而复生的神灵,没药也成了治愈与复活的象征。”

  亚科夫静静地等待主人进食的结束,可这次貌似格外漫长。有温热的东西刺痒地沿着他脖颈滑落,他不知有多少血从那血洞中被源源不断地吮出,进了尤比的肚子。他怎么忽然这样胃口大开了?亚科夫想不明白。他抬起手想推开尤比,可那手软绵绵的,光举起来就叫他头晕眼花。舒梅尔的声音愈发模糊,亚科夫的脑子没精力想这故事有何深意。没药,他想,圣子也是用这东西得以复活吗?世上哪有这样神奇的香料?

  亚科夫胡思乱想。他的视线扫过阳台的大理石柱——月光下,一个希腊女奴的身影匿在柱后,正恐惧地远望这血腥场面。

  他想提醒尤比,可不知怎的觉得眼前发黑,闪着星星。沉甸甸的睡意推着他的身躯倒进尤比怀里,害那不知节制的吸血鬼发出惊呼。可那惊呼也变为一阵含糊远去的噪声,没能唤醒沉睡的骑士。


第100章 背誓者 (八)

  “我只是很饿…”

  “我还不会把别人变成血奴。”

  “要是告诉别人!”

  “如果给我你的血呢?”

  亚科夫分不清自己是否在做梦。他好似进入舒梅尔讲的故事,发现自己站在没药树下,见到那一半在冥府一半在人间的阿多尼斯神。他长着一张和尤比相同的俊秀脸庞,正向血奴讨要没药来重现复活的奇迹。可没药树的树脂要在不死鸟涅槃时才在巢中凝结呢。亚科夫想,我没法给他,我没能力弄来没药。这想法叫他焦急得满背大汗,昏头转向,还发现地上有毒蛇咬他的脚。亚科夫想,自己好像失去了拒绝的权力,数不清的事堆起来绕着他转。香料,骑士团,船只,血,主人,奴隶,自由,责任,服从,爱慕。

  他猛然醒来,发现自己手心里抓着条丝绸毯子,躺在尤比的床上。

  “他醒了!”尤比正坐在床边,一张委屈的脸扑进他的视野。“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真担心你…我只是太饿了,我很对不起。”

  亚科夫感到这情景似曾相识。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摸索自己的脖子,顺着伤口找到那细麻绳——神秘珍贵的红宝石戒指依旧安全地串在上面,没被任何人拿走。“什么时候了?”他又难受地闭上眼睛,耳鸣又头痛。

  “快早上了。”一个深沉温和的声音说,“别担心,我给了他我的血。”

  那声线叫亚科夫一下就没了休息的念头——他想,他不被允许再失态地作出一份落魄狂躁的样子,那是很丢脸而不成熟的,就像路边吠叫的丧家犬——他从床上缓缓支起身子,动着眼珠扫视房间里的人,不出意料地在舒梅尔背后看到塞勒曼那张讨人厌的、深色的面庞。那血奴正靠在阳台边,端详他柔弱的模样。

  一团杂乱的情绪噎在亚科夫喉咙里,叫他一张嘴就要喷出火似的。“你的血?”亚科夫缓缓在胡须下动着嘴唇,“你给他咬了?”

  塞勒曼抬起手腕,给亚科夫瞧那的伤口。亚科夫盯着那痕迹仔细端详——上面没有牙印,只有刀子割开的血痂。“我知道你想些什么,亚科夫,这是件私密又荣耀的事。”老练的血奴说,“我不争抢你的,可主人们有这需求,你一人难以满足时,总要懂得摒弃狭隘的独占之心。”

  亚科夫团郁的怒火越烧越旺。这话简直莫名其妙,他想,怎的我就好似要恪守妇道的妻子一般,受这种训诫?怎的我就成了狭隘小气的人,霸占着什么私密荣耀的位置?他抿着嘴不说话,沉默的视线移到尤比脸上——他的主人愧疚又羞赧地低着头,盯着他胸口的戒指瞧。那藏着尖牙的嘴唇微微地动,好似想说些什么,却半天也没说出来。

  他将戒指塞回衬衣里,不叫尤比看见。“你何时来的?”亚科夫故作沉稳地问,“是安比奇亚叫你来的?”

  “是尤比找我来的。你这副样子把他吓坏了。”塞勒曼诚恳地微笑着,“于是我带来些血奴。既然你醒了,也该叫你过目一番。”

  他拍拍手掌,立刻有三人捧着蜡烛,穿过石柱门廊款款而来。头一位,是个身强体健的高卢男人,全身的体毛被剃得干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涂了油彩,显出漂亮的肌肉光泽;第二位,是个风姿绰约的丰满女人,黑发雪肤,看似来自南方。头巾与首饰下的脖颈皮肉细腻,叫人联想起温暖摇篮里铺的细麻布;第三位,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皮肤是神秘的黝黑。她身材劲瘦青涩,富有活力,手脚的形状如艺术品般修长。

  “‘温顺者’多纳图斯,‘慈悲者’玛蒂亚,与‘生机者’扎赫拉。”塞勒曼对尤比说话,却盯着亚科夫的眼睛,“据您姐姐说,三位都有上好的风味。”

  亚科夫感到额头上的青筋跳着发疼,几欲呕吐——三位血奴纷纷微笑着宽衣解带,红肿的刻印在胸口光秃秃地显现,触目惊心——他们的绰号是什么意思,人的品性也能被称为风味吗?如若他也站在这几人中间,“自由者”也将成为一道菜肴的名字?

  “我喜欢那男人和女人,他们看起来都很健康,生活快乐,情绪平和…”尤比悄悄地俯下身,嘴唇靠近亚科夫的耳朵,“我还从没喝过黑人的血,我也想试试…我们把三人都留下吧。”

  亚科夫的蓝眼睛吊着端详尤比,静静地等待这年轻人口中还能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尤比脸上现出为难神色,立刻便抱怨。“你干嘛这样盯着我?”他甩开亚科夫的手,“怎么就许你挑买奴隶,我就不许了?只许你们吃山珍海味,奇禽异兽,不许我也吃些好的?”

  “你现在一人喂不饱他。”塞勒曼对亚科夫的反应并不意外,长叹一声,“今后也免得你每日失血,夜夜奔波。你有更重要的事需帮他做,不是吗?”

  亚科夫转头瞪视,叫那血奴无奈地闭了嘴。

  “他的血味道好吗?”他指着塞勒曼质问尤比。

  “…不是特别好,可比你的好。”

  “怎么就比我的好?”

  “我早和你说过。”尤比斜着眼睛,目光躲闪,“亚科夫,我从没喝过比你的血还难喝的血…”

  “我倒要问个明白。”亚科夫逼近他,“我的血究竟怎么难喝?”

  “这我也告诉过你。”尤比抬起头,不再躲避他的视线,“人高兴时血才美味,可你压根不愿意喂我血,次次都像受刑。更别提你老是一副郁闷样子,不是生气就是愁苦,日日没有不想事的时候。我什么都知道,亚科夫,我一尝你的血就知道。

  “既然你不愿意,为何还这样介意?不用给我你的血,不算减了负担吗?”

  亚科夫感到一阵奇妙的悲伤涌来,像是有什么事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像撒手的风筝般飘上天空远去。他被这话气得笑出来,觉得自己像个悬梁小丑般进退不得。亚科夫想,胸口的刻印一定该发作了,可好似情绪太汹涌,将疼痛都掩盖了,叫他像具无知觉的麻木空壳似的。他为这麻木感到荒谬:半年前,他的确曾觉得自己的血难喝是件好事。

  “我们认识快有半个年头。”他说,“这半个年头,你被我的血折磨坏了,一直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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