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看上去很心疼,他拉过你拍着你的背:“我怎么可能抛下你呢?一定是其他哪个混蛋。” 你想说已经没事了,梦里多大的情绪都带不入现实。但诺兰紧紧抱住你,你只能又拍了拍他以示安慰。 奇怪的是,你之前的确不做梦。大脑已经被改造过了,记忆被清洗,就应该不具备这么情绪化的功能,你现在的转变似乎预示着情感的复苏,很快你曾经人类的部分就可以与机器的部分相抗衡。不知这是好是坏,但你可以更彻底地感知人类的情绪。 就是从一个人,变成抱着一个人,再变成紧紧抱住一个人,到紧紧抱住一个你爱的人的过程。 诺兰引导了你,这方面你不得不尊称他一声老师,即使这个老师有时候玩世不恭,有时候会有自己的小脾气。 系统最近都沉寂了,除非你遭遇了危险,它不会不自量力地主动与你身体里萌发的人类情感相抗衡,有时候这二者会相互撕扯,这或许会给你带来精神上的问题,但你只要看到诺兰就能恢复正常,做回他的伴侣亚当。 你打算给诺兰的腿脚装上一个固定的支架,这样就不用处处找拐杖了。即使在人类军事化以前,拐杖也是个很古早的东西。诺兰好奇地看你敲着铁钉,事实上,如果不是所有的医疗资源都分配给了军队,剩下的都是些治疗肺炎之类呼吸道感染的民间医生的话,这支架也显得和拐杖一样老套。 你敲打了一整天,诺兰好歹看出了这是什么,他笑着接过瞧了瞧。“还没做好,有个样子了。”你说。 诺兰见是你的心意,换了姿势小心地拿着:“腿架?我在那些伤患身上见过。可以交给我来做,不用忙一整天的。” “送给你的。”你怎么好意思让他动手。 诺兰呆了呆,看着手里轻便灵活的支架:“所以……这是你给我的礼物?” 你感觉到感官也逐渐挣脱了系统,这真的有些不对劲起来,因为现在你的脸上开始流汗了,这是人体排毒反应,也表示激素地正常运行,但即便是人类的体征也无法完全挣脱机器的束缚。你没有告诉诺兰,只是点了点头。 诺兰拿着支架在自己的腿脚上比了比:“完全符合。”你摇摇头:“没有必要,我现在有你身体的任何准确信息。” 诺兰的脸红了,不知想到什么。他放下支架,转而过来抱着你:“这还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 “如果不计算改造人之前的生涯,这也是我第一次送礼物。”你说。 诺兰看着你,他觉得你可爱。上次他说你可爱时露出了同样的神情。诺兰揉着你的头发:“我怎么没早遇见你,亚当。这样我们现在就是不同的样子。” 若是早些相遇,或许就是童子军和上校的故事,他们或许会相识,相知,然后在战场上携手与共,而不是各自千疮百孔地见面。又或许他们在不同的军队,如果无数发生,他们会像不同军队的大多数人一样,像两条平行线,过完各自在军国里平淡的人生。 “这样也很好,我们现在的样子。” 两个残缺之人的碰撞。 “耶稣要我们忍受苦难,或许我的命就是这样,经受了这一切,然后主将你补偿给我。”诺兰说。 你看上去很冷静:“可主不允许同性恋。” 诺兰被噎住了,似乎他之前都没有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主是国家要信奉的,所以他们整日祷告,上教堂,参加新生儿受洗,在进食前感谢,一切都按部就班,把仪式化的东西贯彻到日常生活里,却几乎没有人完整地看完一遍圣经。 诺兰用手臂将你一捞,笑嘻嘻地背叛他的信仰:“主也有无理取闹的时候,这时候就应该去他妈的上帝。” 你们大多数时候是黏在一起的,甚至会在稍微冷的时候用壁炉,诺兰说取暖的机器不好调控,会被蒸出一身汗来。但现在到了初春,壁炉也是偶尔才开,更何况还要燃烧木材。诺兰抱着你躺在沙发上,他会拿一本杂志之类的打发时光,你会打开电视看那些征兵广告。广告,只有广告,因为驻地都是些老人妇人,连货币流转的重心也在军事上,民用领域的消费并不能拉动多少经济增长,所以国家切断了娱乐路线,电视台只有一个,里面只会产出广告。 就如同现在这个,一个戴蓝帽子的青年立定,走了三圈军式步,冲镜头喊道:“与其坐在家里看电视,不如冲向战场做贡献!” 你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诺兰捂住你的眼睛:“都是些狗屁,别被污染了。” 其他还有一些军人的表彰,你看到了上次那个独眼,电视台尊称他为“独眼上将”。诺兰看上去脸色不好,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还是一把捂住了你的眼睛:“这个更糟。” 你对他说:“他们在颠倒黑白,你才应该在那个位置。” 诺兰揉你的脸:“无所谓,他能做出战绩来也是他的本事。特种兵都是一群从小被培养为军人的家伙,大多数没受过什么文化教育,素质只有三岁,别理他们惹来麻烦就好。” “他们侮辱你。”你抓住他的手。 诺兰愣了,摸着头说:“都过去了。” 你看出了他眼里的痛苦和隐忍,诺兰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冲上去打架,特种兵有权利将任何可疑人员击毙,更有可能殃及到你。 他抽了根烟。 “我八岁刚进童子军,就看见一群特种兵围着一个新来的士兵,那个士兵长得太嫩,像是个没断奶的娃娃。一群人围着他,说他在战场上没端起枪来,有人开始扒他的裤子。教官叫我们不要看,我们跑了三公里回来,发现他们还在那里,一个人被五六个人轮着……”那烟一抖,诺兰被烫了一下,“那个新兵躺在地上,裤子没了,也不省人事,教官说经受不住训练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第 10 章
“我很努力,为了不变成他那样,那个时候还没有长个,是队伍里最小的。队里有被选为特种兵后备的孩子,他们经常排挤其他看起来更瘦弱的人。”你想让诺兰停下,他挥了挥手示意没事,“每天早晨我都比其他人先起,先绕圈跑,所以是第一个得到教官的夸奖的。” “谁知道第二天的时候他们等在军营门口,就是在那个时候……”诺兰呸了一声,“狗娘养的,三个人对一个,要是单个来肯定连我的鞋底都碰不着。” “我得忍着,最频繁的时候他们一天要三次,完事了还要和大部队一起去跑圈。”诺兰躬着身子,把你围在里面。他似乎承受了太多,头颅深深埋在你的颈后,“脱离童子军就是我的解脱,那时候上战场就是拼命,在这个时候立的功,让他们碰也不敢碰。” 你无法想象一个八岁进童子军的人是怎么忍受过十年的,也无法想象诺兰是怎么突破军队对非特种兵的歧视做到上校的,无法想象他脊背上交错的伤口究竟有多深,诺兰从不告诉你这些,现在他把这个最隐秘的伤口撕开给你看,相当于你又让他遭受了二次伤害。 你不想这样对诺兰。 你只能不停地叫他的名字,翻过身来面对着他,诺兰紧紧闭着眼,于是你找到他紧握的拳,温柔地展开,十指交错:“诺兰,看着我,诺兰。” 你的声音太柔和,他睁开浅蓝的眼。你将烟从他的嘴边拿开,诺兰眼眶有些红,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我是谁?” 他没说话,眼神还是发直。 你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直到他的视线贴在你的手上,然后慢慢转向你的眼睛,于是你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我是谁?” 诺兰开口,他的声音很沙哑,几乎是破碎的音节:“亚当……”
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声音粗哑,但更明晰了:“亚当!” “想象一下,过去是一张纸,你揉皱它,然后扔掉。”你在他的耳旁说,诺兰柔顺的金发让你鼻子发痒,“现在是我,我在你面前,记住我是谁,记住我的脸。” “记住我是谁,诺兰。” 诺兰用力地点头,他看着你,睁大他浅蓝的双眼看着你,他的眼里只有你。狭小的沙发里他还要圈出一块地方来,诺兰做了支架后动作方便了许多,他野蛮又快速,你深陷在沙发里,整个人被挤得向前一倾。你听到了厨房里饮水机排废水的声音。 诺兰这次放肆了很多,他呆愣着,会对你嘶哑的声音有所反应,却又持续地,均匀地喘息,像是拼命在找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感觉,他想要从痛苦的回忆里脱离,用你的存在感受他的存在。 “嗯……诺兰。”你感到了痛苦,他毫不留情地攻击,以你的讨饶为战利品。你作为人类的一部分此刻彻底催醒,所有感官一并向你涌来。 直到你失去力气地,几乎是摔回到了沙发上,诺兰才清醒似地停下来,有些愧疚地看着你:“还好吗,亚当?” 你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比划。你表示自己还行,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你勾过诺兰的脖颈,像幼犬似的蹭了蹭。诺兰更加爱恋地搂住你,拍着你的背,“休息吧,睡吧,如果需要的话。” “诺兰,诺兰……”你是念着他的名字入睡的。 这不可思议,简直太不对劲了。你成为改造人开始,意识里就缺少“累”的概念,所有机体保持动力到能源耗尽的最后一刻。高功率燃烧让你们能充足利用所有能源。但是你现在睡着了,和上次做梦的那一次一样,你有短暂的记忆空白期,你从来没有想过你是睡着了,还以为是系统故障。但这次你是真的睡着了,仍然在运行的监测器记录你轻微的鼾声。 诺兰也注意到了有些不对劲,他担忧地来捏你的脸:“嘿,亚当,我最近越来越觉得你像个人类了。” 你揉了揉眼睛,在他的臂弯里醒来:“是的。”他还是有些忧心,你说:“改造人实验是一个人过程,我并不能算是成品,只能说还在实验中。” 诺兰好奇地观察你:“那这样算是成功了?” 你摇摇头:“无法得知联邦的标准。” 你起身想给他做果子酱,今天应该是柠檬派,这里的农场都是用最先进的控温技术,你要在它们被浪费成饼干之前偷摘一两个。 但你感觉到了眩晕,系统没有相关数据弹出,甚至没有分析今日空气温度和湿度,你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又脱离父母指导的孩子,有些跌跌撞撞了。诺兰在床上扶住你的手,不然你就会摔在他身上:“瞧着点,小心。” 你赶紧起来,却发现肌肉没有最快速地做出反应,你根本无法招架头脑的晕眩,还有发麻的手脚。诺兰把你往回扯,让你能做到他怀里:“亚当,还好吗?” 你有些惊慌,想去寻找芯片的反馈,但是没有,它在正常的运行,但是你的意识并不能与它建立联系,它变成了身体里多出来的东西。你不舒服地摸着脖子,诺兰看上去很无措,他知道那是芯片:“是联邦发现了?强制休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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