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冷静下来思考这个可能性,点了点头:“即便是后勤兵也不可能一直不被发现,联邦应该是发现定位失踪,强行启动休眠。”那这样的话,逐渐复苏的人类感官就有了解释,“现在在你面前说话的,是完完全全作为人类的亚当。” 你试着笑出来,但是肌肉依然很僵,你只能庆幸长久的面瘫只能使它僵硬而非退化。诺兰看上去很喜悦,他来扯了扯你的脸:“别笑了,比哭还难看。”他又捧着你的脸仔细研究,好像是医疗队检查一根断腿,“……没发现有什么不同……奇怪了,亚当,不会以前你就是一个面瘫吧。” 你看着诺兰靠近,他身上清爽的气味令人心情愉悦,你看着那金黄的头发更加浓艳耀眼,他浅蓝色的眼睛更加明亮动人,你笑出了声,笑得他吓了一大跳,你像个孩子一样咯咯笑个不停,抱住呆滞的诺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有力的心跳。你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笑声,它是如此清脆,仿佛是树上鹂莺的鸣叫,你笑得诺兰心都化了,他捧起你的脸,也用他独有的放肆的,似乎与心脏一起轰鸣的声音大笑着。 阳光洒在你们身上,你觉得你受到了救赎。 “诺兰。”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作为人念出来的姓名似乎更加悦耳,“诺兰诺兰诺兰诺兰。” 诺兰看着你,笑着回应:“嗯,好的,乖……” 你埋在他的手臂里,贴着他的肌肉,感受皮肤间磨蹭的热度,感受手抚过诺兰微微弓起的脊背,(他需要这样才能完全把你容纳在怀里)感受他的呼吸,他就凑在你的耳旁,缓慢又均匀地呼吸。 这是一个生命,独一无二的生命。 即便记忆没有回来,你作为人类的本能也回来了,从前被压抑的情感彻底释放,你从未像现在这样好好看他。“哼。”你从鼻尖喷出气来,埋在他的颈上,像在给他挠痒痒。诺兰被你猫一样的举动逗笑,摸了摸你的头:“怎么啦,小猫要奶喝吗?” 你咬他的耳垂,上帝,你连下重口也不想:“要诺兰。” “这还是早晨,亚当。”诺兰把你抱起来,像是受不了似的,“我还想给你一个美好的星期天。” 你们之前从来没有出门——这太高调了,联军是不允许的。这次诺兰打扮好了,他穿了件黑色的毛衣,腿上的裤子绷得有些紧,但好歹没看出支架的异样来。你本来穿了件他的衬衫,又被他面红耳赤地推了回去,换上了从前自己穿来的旧衣服。那是件休闲的小夹克,诺兰似乎特别爱看你穿。 “这里的人要去教堂祷告,不算是强制规定,但是最好去。”诺兰看着远处尖顶的建筑,说句实在话,你觉得这教堂是所有建筑里花费最多的,“但是鉴于上帝说了混账话,所以今天先不去了。” 诺兰更爱你,在上帝和你之间他情愿选择你。 上次那个约翰又路过了,他和诺兰打招呼,顺便给你道了歉。“上校,我家有甜酱饼,来尝一块吧!”他看上去很热情,要来拉诺兰的手。 你不是不能看别人对诺兰怎样,也不是对这个人心存芥蒂,哦好吧,芥蒂肯定是有的,这一切都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你紧紧抓住诺兰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嗯?好吧……”约翰悻悻收了回去,他又瞟了眼你们相握的手,“这孩子可真喜欢上校啊。” 你忽然明白过来,之所以你们从侦查口走到房子,做出种种亲密举动,以及这些天一直住在一起,为什么从没有遭受非议,都是建立在你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你是诺兰的救命恩人的前提下。这显然是个暂时的挡箭牌,因为你们还要一直住在一起,这就会引人怀疑了。诺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在和约翰告别后他紧紧握住你的手:“别担心,亚当,总会有办法的。” 你相信诺兰,他的确会突然想到好点子:“亚当,实在不行我们就跑,跑到世界的边缘。” 你告诉他这个世界没有边缘,而是个完整的球状物体,即使人类从工业革命开始的大规模破坏也没有削尖它的棱角。诺兰捏了捏你的鼻子:“好吧,好吧,我是说南极,或者别的什么无人区,总有我们的去处,不是吗?” 考虑到诺兰的腿,即使现在可以更顺畅地行走,你也觉得不该冒这个风险。现在只要一到雨天,诺兰的腿就会开始疼痛,你看得出他有时紧紧皱眉,但是从军的忍耐力让他能够不透露半分。你会默默地给壁炉加一些木柴,实在不行就去森林里找,或者你用系统提升自身体温,像一个火炉一样温暖他(现在不行了),总会有办法能让他好受。 其实路很窄,从前是你们走得很宽。
☆、第 11 章
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诺兰看见你不纠缠,也松了口气:“走吧,难得的好日子。可别白白浪费掉了。”你顺从地拉住诺兰的手,像一个儿子挽着父亲,路过的人朝你们热情地招呼,你笑着回应了。 “多水灵的孩子,看他那漂亮的绿眼睛。”地下集市里卖松饼的麦考利说。 诺兰看上去很是骄傲,他得意地点点头,凑到你耳旁说:“我敢肯定他想说雨水洗过的绿森林了,他喜欢给一切绿颜色的东西这个比喻。” 果然,瘦巴巴的麦考利继续说:“就像下过雨的森林!” 诺兰朝你眨了眨眼。 这里没有集市,除了军衔奖励的房子要有更大的活动空间,比如说诺兰那个,其他平民的房子都紧紧挨在一起,院子接着院子,中间只有简单的篱笆墙隔着。诺兰说:“联军每次说仗打完了就会修缮,给房子接上智能能源,有至少需要的警卫设施,这还是十年前说的,现在有谁信呢?” 有个拿着风车的男孩跑过,诺兰把脚下一块石子踢开:“看着点,巴瑞。” 那小孩立马刹住了脚,向诺兰恭恭敬敬地鞠躬:“谢谢上校。” 诺兰拍了拍他的脑袋,巴瑞龇牙咧嘴地笑了,等诺兰说去玩吧,他又迫不及待地举着风车跑开了。你看着那五片不同颜色的叶片转着,在阳光下有些令人眼花缭乱了。 “你喜欢?”诺兰在某些方面很敏锐,他朝巴瑞挥挥手,要他拿了一个来给你。这是很简单的儿童可以做的风车,用塑料管子和五彩纸片做成的风车,上面钉了铁钉,风一过,风车就飞快地转动。 你张嘴想要说什么,阳光从转动的叶片里透过来,转得慢时你可以看见光在眼前晃动,转得快时你可以闻到风里泥土的清香。你爱看它的速度慢下来,因为风逐渐和缓,同时又有阳光一层层叠加,就像风把阳光送了过来,轻拍在你的脸上。 “我从前玩过这个……”你说,用近乎笃定的语气,“这种呼呼的声音。” 诺兰领着你坐到石阶上,他柔和地看着你,抚摸你的发:“想起来了?” 你摇摇头。 诺兰说:“我或许有点印象。”他看着你,有什么在他眼里复苏,“那或许是你。当初也是坐在石阶上的小孩。” 你好奇地看着他,诺兰像从梦中一点点清醒,又像在揭露一个谜底:“那是我还没混到上校的日子,有一天路过童子营,看到一个男孩在玩风车。” “他穿着童子营及膝的短裤,一个人在石阶上,一手拿着风车,另一只手握着刚摘的蒲公英,然后他转动风车,蒲公英洒满了整片草地。” 诺兰看你听得很认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或许不是你,可能是我记错了,当时只匆匆看了一眼,觉得很奇特,并没有仔细看那个男孩的长相。今天你提到风车,我就想到了。” 你摇摇头:“不记得了。” 诺兰搂着你的肩膀,笑着说:“如果那是你,我们十几年前就见面了。” “那但愿是我。”你说。你不知道早见到诺兰十几年有什么意义,这一切还是无法改变,你依然会在多少年后的某一天被从那个吹蒲公英的石阶送到冰冷的培养仪,诺兰还是无法摆脱从军功显赫的上校到行动不便的强制退役人员的命运。但你又觉得很开心,这件事没有它本身的意义,但只要想想你和诺兰有这一瞥的牵绊就觉得奇妙和不可思议,仿佛这是你们的命运,从苦难到相恋,从残缺到完整。 诺兰站起来拍拍裤子,他看向路过的帕金斯夫人,看上去有些胆怯:“嘿,你……” 帕金斯夫人的丈夫已经故去很多年,她是个优雅的妇人,带着从前犹太种族的长鼻子(现在已经没有种族之分了,因为无论什么人,在战场上都是不可或缺的劳动力),她微笑地看向诺兰,像一个母亲看着一个孩子:“就这样,别怕,上校。” 你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对游离话题之外而感到不安。帕金斯夫人也向你微笑,她嘴角有个笑涡:“是你吧,孩子。”你不明所以,但她似乎在问候你,所以你点了点头。 帕金斯夫人笑了笑,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开了。你看向诺兰,他有些不安地挪着脚,手也不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迎接你探究的视线,重重叹了一口气:“做什么这么麻烦。亚当!你看着我……” 一只鸟雀叫了一声飞过,或许是翠鸟什么的。即使他不说,你也一直看着诺兰,你觉得视线只有在他身上才是有意义的,诺兰的蓝色眼睛闪动着,最后败下阵来:“算了,亚当,别看着我,把头转过去……” 虽然依旧莫名其妙,你还是顺从地把头转过去了,把视线落到远处跑过的孩子,和狂野上发电的风车。你听见诺兰嘀咕了一句:“亏得你还是个上校。”很想笑,但是他听到了应该会烦躁地离去,你忍住了。 你的手心多了一样东西,反射了阳光,刺进了仍在望向远方的瞳仁,让你不得不低头看它,那是一个小小的戒指,银色的边,颗粒般的钻石。但是在这个年代弥足珍贵,因为人们没有留住太多逃过国家上缴还能在集市流通的钞票。诺兰前些天有一阵出门过,应当是去忙活这个了。 他看上去很抱歉和羞愧:“这里属于边境驻地,不算发达,找遍了集市只找到一枚这个……有些俗套,不,是很俗套……”他显然没有编排好词,说得断断续续,还用手捂住了你的眼睛,“别看了,只是一枚钻戒,但是……”他一会又说,拿开了手掌“好吧,还是看一眼吧,我挑了足足三个小时……”
你没有上次那么善解人意,绿眼睛此刻是安静的,周围有接近午时的黏人的阳光,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诺兰看着你就说不下去了,所以他只能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亚当……你愿意从今往后,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吗?”诺兰似乎觉得不够,又多加了几个一直。 你看着诺兰,沉默了很久才说:“戒指是要一对的。” 诺兰看上去很惊讶,也很无措,他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有些焦急地翻着口袋:“抱歉,亚当,我已经尽全力去找了,我……”他把你手上的戒指和你的手一起小心翼翼地捧着,说话时有气吹到你手上,“所以,你要吗,亚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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