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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思县,巴乃村。 接下来小张哥讲的故事,大约发生在1920-1930年间。据说那时闷油瓶刚刚接任张起灵不久,张家的本家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整体从东北搬迁到了广西。当时张家虽然已经急速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族中许多老不死的还在尸位素餐,很多腐朽、老旧的规矩依然无法废除。 由于泗州古城的内乱,上一代的族长死于非命,闷油瓶靠取得信物成为了最后的张起灵。他没有经历完整的族长传承,族内也没有任何支持他的势力,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张家走到了末路,可是没有人愿意背负宗族瓦解的罪责,于是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选他吧,选那个十三岁的孩子,让他做我们的替死鬼。 闷油瓶对此并不在意,他成为张起灵,有他自己想知道的事。在西南边境活动时,闷油瓶往往单独行动,或者只带一两个信得过的人(小张哥语),这段往事,就发生在他们一次危险的行动后,返程归来的路途上。
第30章 西南往事 1920-1930年,清朝已经灭亡,中国正处于军阀割据的混乱时期。西南地区崇山峻岭,大片大片的原始丛林里布满瘴气和不知名的毒虫,这块地方自古以来,一直被中原称为蛮荒之地。 这里的汉人非常少,少数民族在自己的寨子里各自聚居,其中,以苗族、瑶族的实力最强,还有壮、侗、仫佬、毛南、回、京、彝、水、仡佬等约九个主要族群。对于这些少民,一个寨子就等同于一个小领地,寨子内部非常团结,但同时对外也非常封闭,如果不认识寨子里的人,几乎不可能进入。 因为民族太多,语言也非常的多,会中原官话的几乎没有,再加上和边境接壤,有时候还要混进来很多缅甸佬、越南佬,交流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在必须要对话的时候,一半靠比划,一半靠零词短句,所以到了这里,所有人的名字都被简化到只剩一两个音节。 “比如我,”小张哥说,“我那时被那里的人叫做阿BIN,而族长——” 我脱口而出:“被那里的人叫做阿坤?” 小张哥本来想卖个关子,被我一句抢答噎住,显然我是猜对了,他生气地瞪我一眼,不甘心道:“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又是族长跟你说的,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心说这还真不是闷油瓶跟我讲的,内裤都不穿一条在斗里裸奔,遛着鸟跟粽子大战七天七夜什么的,一踢腿,一劈叉,边打边甩,这种记忆,估计闷油瓶根本就不打算想起来吧。 但面上还是保持高深莫测,微笑不语。我摆摆手,示意小张哥继续讲下去。 小张哥就道,那天他们刚从一个斗里出来,状态并不是很好,在山间的一条溪水边洗伤口时,遇到了一个进山打猎的当地青年。 说青年不算太准确,因为对方看起来刚刚成年没多久,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装着一只猞猁的幼崽,圆溜溜的眼睛一起好奇地向他们看过来。 小张哥的第一反应是评估彼此的实力。很明显,对方是个普通人,对张家人来说,战斗力那就相当于零,如果他想,一张嘴就可以取其性命,所以小张哥的情绪很放松,就开始注意一些其他的地方。但是接下来,他左打量右打量,别说哪个寨子了,他愣是没认出来这个青年是哪一族的。青年身上穿的衣服和配的装饰,有苗族的裁剪,瑶族的银饰,腰带颜色又是彝族的,整个一万国博览。 山民都很淳朴,见他们受伤,就过来搭话,又给了一把草药。青年一开口,似乎是哪个深山老林里的土话,连闷油瓶都听不懂,便对他摇头。青年感到气馁,十分失落的样子,但皱了皱眉,很快又振作起来,指指自己,继续冒出一段发音,并且特意放慢语速,说了两遍。 小张哥意识到,这是青年在告诉他们他的名字,但是那么一串不知道哪个少数民族的方言,根本记不下来,小张哥试着说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搞笑。闷油瓶一直没说话,但青年有股非常执拗的韧劲,就在那里不停地重复,听到第七遍的时候,闷油瓶忽然开口,几乎像用自己的母语说话一样,流利、准确地把青年的名字复述了一遍。 青年当即眼睛一亮,一下子笑容绽开来,然后非常开心地展开双臂,上来就给了闷油瓶一个拥抱。 讲到这里,小张哥心有余悸道:“我他妈当时吓得够呛,生怕族长一个反手,就把他脸朝下按进地里。” 我被他夸张的语气逗得险些笑出声,在心里摇头。小张哥会有这种想法,那只能说明他不了解闷油瓶。闷油瓶又不是社恐型暴力狂,他只是不爱说话,对于江湖里的人情冷暖,别人对他是善意还是恶意,有没有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心里明镜一样。闷油瓶要是反感,那个青年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闷油瓶没躲,就说明他理解并且愿意配合人家山区小伙子,接纳对方朴素又真挚的喜悦之情。 退一万步说,闷油瓶会开口说一遍那个青年的名字,就足以说明他的态度了。 小张哥后来问过闷油瓶,闷油瓶说,这串发音在汉语里译出来,意思是“花婆神的孩子”。 这个花婆神,我倒是知道一些,原因是她和一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丧葬风俗有关。 在广西,有一部分群落,比如大瑶山附近的茶山瑶,还有贵州省的黎平侗族,认为小孩子是由一位专门掌管生育的花婆神负责接送的。因此,在孩子五六岁时,要举行酬谢花婆神的祭祀仪式,称为“还花”。如果还未“还花”,孩子就夭折了,则表示孩子的灵魂回到花婆神处,准备重新投胎。为了让他们能够顺利地投胎,亡故的小娃娃一般采用“挂葬”。 具体办法是先给死婴穿好衣服,放在簸箕中,用全新的白布或黑布盖好,挂在村寨附近的树枝或竹枝上,用草绳固定,任由野兽猛禽吞食。挂葬和西藏那边天葬的风俗有一些共通之处,不过只给夭亡的幼儿使用。 青年名字的含义是“花婆神的孩子”,再结合他多民族服饰混搭的穿着,我猜测他可能幼时被亲生家庭误认为夭折,当然,也可能是遗弃,以挂葬的方式放在了山林里。后来因为他的啼哭,被路过的猎人发现,好心捡了回去,附近哪个寨子有饭就给一口,多出来的衣服随手送一件,东边跑跑西边走走,这么吃着百家饭长大,所以,他身上各族的特点都会有一部分。 小张哥点头,说他和族长也是如此认为,但这样的身世,不便询问,所以至今也只是个猜测。 等闷油瓶处理好伤口,准备继续赶路,青年跟他们比划了一阵,表示这座山他很熟悉,你们身上有伤,不如就跟着我,可以带你们避开许多危险。 以闷油瓶和小张哥的本事,自然不必担心青年别有用心,于是三人同行。小张哥从小话痨,这次单独和族长出门,实力诠释什么叫快乐并痛着,一路上除非必要,闷油瓶根本就不讲话,也不理他,他憋到离升天就差那么一步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就算语言不通,小张哥也亢奋得晚上睡不着觉。 他和青年就连比划带猜,一个教中原官话,一个教不知道哪里的土方言,以鸡同鸭讲的方式每天激情互动。两个张家人,加一个从小山里长大的山崽子,脚力都很扎实,他们翻过半座山,只用了大概五天不到。青年的学习能力惊人,这时候,汉话里日常生活用的基础用语他已经学得像模像样,反观小张哥,笨比一个,几乎毫无进展。 这几天里,虽然是小张哥在教,但是青年明显更喜欢和闷油瓶说话,就算闷油瓶几乎不回应,他也乐此不疲。 小张哥左半脑觉得族长比我更受欢迎是天经地义,右半脑就非常的不服气,追着青年要他给出理由。青年听他这么问了,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对闷油瓶存在偏爱,想了半天,告诉小张哥,这也许是因为,闷油瓶很体贴。 小张哥完全不能理解,族长那个样子,一天从早上起来到晚上睡觉,理我们的次数不超过五个手指头,你居然能把体贴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你是不是词和意思对错啦,你想说的是冷淡! 青年就笑,对小张哥说,你不觉得吗,他就像我们脚下的大地一样,无论你做什么,他不回应,但他一直在包容你想做的所有事。昨天我想叉鱼,他不会说,好晚上我们吃鱼,但是休息的时候我们停在小溪边,捡来过夜的柴火里有几根很长的适合做叉子的树枝。再之前,把篓子里的小崽送还到猞猁窝时,我偷偷带你们绕了很多远路,看得出来他发现了,可是他也什么都没有说,由着我在前面带队。 小张哥沉默了一阵,忽然觉得青年说的无一不对,这一席话,几乎是霍然点醒了他。他为什么选择跟着闷油瓶,不就是因为,他也同样能感受到这一切吗? 但小张哥终究是个别扭的张家人,他无法像青年一样,把自己对族长的崇拜、感激、依赖…把内心无数难以尽述的感情坦率地表达出来,所以他拙劣地岔开了话题,问青年,为什么警惕性极强、又惯常独居的猞猁对他这么友好,竟然愿意把不足岁的幼崽给他抱出来玩几天再还回去。 这下迷糊的却是青年了,他挠了挠头,说可能是因为在山里长大,它们把我也当成和它们一样的动物了吧。小张哥笑了笑,没说什么,却是心知,这些天生地养的野兽才是大自然中最机敏的存在,它们愿意亲近一个人,信任一个人,只能是因为他的纯善毫无杂质。 十几天之后,他们三个人走出了山,小张哥本来以为就此分别,还在打算留点什么作为礼物,给青年以后用来防身,但青年看了看闷油瓶,直言说他很喜欢他们,如果闷油瓶和小张哥愿意,以后他就跟他们一起,也可以帮他们一道做家族里需要完成的事。 对于小张哥来说,这他妈就是天上掉馅饼,瞌睡送枕头啊,张家又多一伙计,而且和自己和族长还那么投缘,刚要兴奋答应,一直以来始终不发表意见的闷油瓶忽然看向青年,认真问道,你的家在哪里? 闷油瓶问的这句话,实际上意思相当复杂。青年自幼失怙失恃,没有家人牵绊,虽然无依无靠,但仍然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张家的路,闷油瓶的路,都太艰险,因为一段萍水相逢的缘分,一份尚且轻浅的情谊,就此离开他长大的地方,投入颠沛流离的危险,对青年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青年笑起来,小张哥说着,就露出感慨的表情,过去太多年了,他其实已经忘光了当时所有的细节,连青年的容貌都已模糊,但是仍然记得,那个笑容带给自己的感觉。 “走啦,别担心!我是花婆神的孩子,这十万大山,都是我的家,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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