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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分类逻辑非常明确,这些青铜板的作用和墓室壁画类似,一边是歌颂墓主人生前的功绩,另一边则是表达死后升仙的愿望——因此,绘画的风格有非常明显的区别,前者写实,后者绘虚,也可以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粗略一扫右边的三块,日月星辰、神灵百物的纹路果然抽象,不是一时半会能理解得了的。 一般来说,生前壁画蕴含的信息会更有价值一些,有助于了解墓主人的生平,迅速确认他的身份。我从左侧第一块开始仔细看起,上面表达的故事很好懂,画面中央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将军,在他左右副官、随从、士兵渐次向后排开,在有限的版面里营造出了浩浩荡荡、无穷无尽之感。不过手法不是重点,重点是将军两侧的随从,手中各擎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小篆的“张”字,历经三千年时光,依然清晰可辨。 我的猜想被印证了,鲁殇王真的是个张家人,以他的成就,说不定还可能就是那一代的“张起灵”。 我迫不及待地想接着往后看,一动却挤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原来两个姓张的看他们族长在这里,早凑了过来。我拍拍小张哥示意他让让,别挡视线,小张哥缓缓转头,看了看我,又去看张海客,后者和他一样,也是一脸的呆若木鸡。张海客不模仿人的时候,气质和我差别很大,彼此不怎么像,真是幸好如此,否则谁愿意看见自己一脸蠢样?我福至心灵地想,早些年这厮看我不顺眼,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这两个人成傻子了,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我推到一边,我接着看后面两块青铜板,图画继续描述道,将领某日发现了一个大墓,不知为何,对墓主人很是尊重,说是小心谨慎也不为过,甚至连陪葬品也未收集,便准备打道回府。可墓中突然风云变色,出现了大量鬼魂,甚至向外扩散,一时之间生灵涂炭,这名将领拿出一方印玺、摇动一枚铃铛,在长脸阴兵的护卫下,最后孤军逆行到一棵大树处,自己坐化其中堵住了鬼魂四溢,还世间平安清明。临去前,命亲兵在上建墓造陵,设下重重机关,以令世人远离。 这些新发现的青铜板和我曾看过的地书出现了巨大的分歧,地书称鲁殇王是带着目的来到这里,强行掠夺了原墓主人的风水宝地,以实现自己长生不老的愿望;而这里出现的他却大义凛然、舍身救世。 我怔了一下,忽然觉得,对啊,这才合理啊。当年看完地书,我怎么丁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呢?地书是墓主或墓主的亲友对其一生功绩的总结,鲁殇王这份还有自序,没有美化吹嘘不说,怎么可能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杀人如麻、凶残妄为的形象?哪有人愿意死了之后,还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是鸠占鹊巢的盗墓贼的。 只能怪故事本身写得太精彩,太真实了,再加上墓中的氛围渲染,很容易让人沉浸进去,连三叔那个老狐狸都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出去后靠成分鉴定,得知黄金浓度远超战国生产力水平,才发现地书是伪造的,从而意识到造假者在古文上也特意做了功夫,让我这种三脚猫也能看懂其中最关键的两段。 能被写进鲁黄帛,鲁殇王在张家也算是个人物了,闷油瓶挺有意思啊,造假镶金丝帛编什么剧情不行,把自己的祖宗黑个底掉是种什么爱好? 现在好了,祖宗自己的版本来了,哑爸爸说出“一起去”的时候,想过有朝一日会带人来看自己的穿帮现场么? 我忍不住看向身边的闷油瓶,他正单膝跪着,用一只手撑地,垂着眼睛研究青铜板,感觉到我在看他,就望了回来,由于姿势的原因,他这么做免不了要稍微抬点头,我不禁一乐,仿佛看见一只蹲踞的大猫歪了歪脑袋。 行吧,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想想也是,现在连张家人自己都不知道鲁殇王是同族,闷油瓶这样替换地书,也是张家一直以来的做法,如果直接销毁,没有答案,有心人定要继续追寻,不如给个似是而非的错误引导,让人自以为寻到真相,反而能将事实掩盖。张家和汪家在漫长历史中的斗智斗勇,不外乎如是。 闷油瓶见我没说话,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青铜板上,现在从侧面望过去,他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却能感觉到,他注视青铜板的目光非常冰冷。 我心里叹息,想来,那个故事也不完全都是胡编乱造吧。至少,铁面生的部分应该是真实的,闷油瓶在掐死古尸时外露的情绪不似作伪。那样的悲凉与厌恶,看来鲁殇王这位张家的先人,最后终归没能有个善终。 但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我看着青铜板上的那方印玺,无论是哪个版本,鲁殇王的经历里都没有神明指示的影子,这是否也再一次佐证了我的猜测,取得鬼玺之后,天授便不再发生? 我拿出手机,见闷油瓶并不反对,先把六块青铜板一块块拍摄保存下来。新建一个图片集,就命名为,“抵制格盘,从我做起”。 看完了生前,剩下的三块,是墓主对死后世界的想象和期许,都不是真实的,照理说不会有什么实际信息,但想到搞这个的鲁殇王是张家先祖,我对他的幻想很感兴趣,还是很有耐心地认认真真看下去。 后三块的构图很明显是一个整体,能够拼合起来,四条巨蛇两两交缠,尾部在底部打结,以一种环拥的姿态占据了所有画面的左右两端,画面的中央是一名高大的男子,他身着庄重的长袍,腰间配剑,身后跟着手持华盖、长矛、乐器的侍从和侍女,此时正微微仰头。最上面那块代表神仙世界的青铜板却抽象得多,日月星辰环绕着一根…树干?它就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中央,直直地挺立着,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神仙”之类的意象。 这三块青铜板,应该和马王堆汉墓发掘出的T形帛画类似,都是“引魂升天”的法器,但西汉时期,人们对天上的世界已经有了足够的想象力,各种人身蛇尾的仙人层出不穷,战国也没早多少,不至于还停留在图腾崇拜的阶段吧…我把这块板横着竖着看了几遍,竖着像个“1”,横过来也是“一”,这是什么意思,鲁殇王的愿望是成为天下第一?
第35章 张家秘辛 小张哥见我们盯着青铜板这么久,却谁也没说话,有些沉不住气,张海客也一直看着我,似乎就是等着我对闷油瓶发出疑问。 呵,我是那么八卦的人吗。 我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嘴角:“怎么,张家的事你们自己不知道啊?” 张海客看了看闷油瓶,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压低了声音,好声好气地问我:“这里真的是我们族人的墓?你还知道什么?” 小张哥蹲在我们旁边,一边竖起耳朵,一边巴巴地看着闷油瓶。 我给闷油瓶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来吧,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我可把握不好这个度,谁知闷油瓶只是注视着青铜板,一言不发,许久之后站起身,直接就是一句:“走。” 说完便向大空洞的边缘走去,看样子是要直接离开这个区域。我这才想起来,在我们下铲引发坍塌前,闷油瓶本来的打算是先去第一个石室的,从这里反穿回去,要经过一个很复杂的石道迷宫,虽然有他在不必担心迷路,但是绕这么一大圈,时间上确实最好别再耽搁了。 小张哥立刻抛弃青铜板,我也起来准备跟上,没走两步,盘起来挂在背包外面的绳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我回过头,张海客就跟在后面,此时静悄悄地抬手,看一眼地上那个篆书的张字,再对我比了个熟悉的手势。 “做个交易”——我们在沙漠里的老把式了。 信息交换么…我看了眼闷油瓶的背影,把张海客屈起来的手指往掌心里轻轻一按,意思便是,我应下了。 路过玉台的时候我问胖子,有没有什么发现,胖子奇怪地看了眼我:“咋了,家里水电煤交不上了?” 我说不是,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有个很壮的兄弟,叫大奎,胖子哦了一声,明白了我的意图,拍拍手上的灰,随意道:“喊人家干啥,要找也不是在这啊,十几年了,上房揭瓦都不兴了,培训班里写小升初的考卷儿呢。” 我先是被他这段话哽住,然后忍不住笑了,点头道:“是。不过咱能格局大点儿么,至少给兄弟安排个早恋吧?” 胖子表示严肃反对,开始跟我吐槽老板娘的女儿在学校里碰到的傻仔,我和他肩并着肩,绕过一堆焦黑的残垣,这里好多东西都烧糊了,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其中或许就有无法辨清的骸骨。 但不需要了。 不需要带走,不需要祭奠。 我更愿意相信,所有逝去的人,他们都没有留在原地,他们的时间同样在前进,只是开始于一个新的起点。 闷油瓶选了一个靠近底部的“蜂巢孔”,我们往里走,入口处还算宽敞,深入以后越来越接近窄缝,不得不侧着身子过,胖子骂骂咧咧地缩着肚子往里钻。联想以前被一只绿绿的小手引去大空洞的经历,这些蜂孔或许都是蛇柏在全盛期到处钻山的杰作,所以从外到里,从粗到细,呈个锥子状。 最后出口的大小不够过人,闷油瓶提刀要削,小张哥说我来我来,埋头像个土拨鼠似的开始飞速扩洞。他脖子里那条蛇喜欢这种地下独有的土味,时不时探头出来,东嗅嗅西嗅嗅,间或帮他叼走几块细碎的小石子。我靠在土墙上休息,心想有句话果然没说错,距离产生美。回想小张哥在幻境里的邪魅一笑,妖气冲天,再看看眼前这个傻里傻气的舔狗…跟个邀功的小孩儿似的。 果然,爬出去后我和张海客各自获得了一个得瑟的眼神,我心说我们三个又不是在比赛获得闷油瓶的加分卡,最后谁分数最高谁登堂入室,当黄桑的贴身侍卫。这么实心眼儿,真是个傻小子。 进入石道,之后的路径就成了迷宫,这里暗合阴阳五行和奇经八卦,不懂的人走在其中一定会迷路,不过有闷油瓶在,我们毫无心理负担,甚至不用留意周遭变化,跟着走就是了。 拐了几个弯,一只手搭上了我的左肩,我用余光看了看,食指和中指很长。 我摸到别在腰间的大白狗腿,稍微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看都不看把刀抽出来往背后一抛——张海客飞快地一个闪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角过去,落进我候在那里的左手,挽了半圈花,顺势把刀插回原位。 “干什么!”张海客压着声音道,“不是说好了吗。” “没说好你可以动手动脚。”我道,“我以为你终于忍不住要篡位了。” “…” 张海客沉默了几秒,看了眼走在最前的闷油瓶,然后转向我,表情十分一言难尽:“吴邪…作为兄长,我今天在这里表个态,不反对你们搞基。但我本人,没这个参与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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