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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烈日，活过来吃人的移动海子，幽深海底，伏在背上旎旎私语的裸身禁婆，还有深渊里，看不见形体却能把人一拳殴打吐血的阎王…我有点想不起来这次的雪域是第几次的幻境了。 我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胀痛的感觉很模糊，像是被屏蔽在一层隔膜之外，但我知道这种感觉才是真正的真实。我进入幻境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疲惫的感觉开始无法忽视。 青铜铃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构筑的幻境信息，全部来自于中招的人本身的记忆，发展过程由他的大脑自行演算，因此一旦陷入，很难脱离，我算是百炼成钢，在坑里摔得多了，自然会有点抗性，但这个抗性极其有限。 世上几乎无人能和我一样，能在青铜铃里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处于幻境中，但这也是我的极限，我并非能够真正对抗青铜铃，我最多只能找回自己的意识，再多一步，就没有了，我脱离不了它创造的幻境。一旦我表现出反抗，或者识破的举动，这些狗日的铃铛就会把我的意识直接锤晕，送到另一段新的剧情里去。 即便我有信心能再度清醒，但我的精神会被消耗，我会越来越疲累，思维被钝刀磨得迟钝，一不小心就会脚滑，摔下钢丝坠入深渊。而且这种重来没有意义，无论拆穿它们多少次，我走不出去。 我还是会死——我不会被幻境逼疯，我也不会被控制着自戕，但是我现实中的身体有生存的需求，会渴，会饿，这么耗下去，耗到身体拜拜，最终胜利还是青铜铃的。 妈的绝杀。 所以就停留在这里吧。我看着天空中飘扬的雪花，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天地恍然都在这一瞬失去声音。 我的心跟着平静下来。这是一个我特别讨厌的，特别喜欢的环境。在雪山上，我既感觉到失落，也感觉到安全。 我慢慢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屈膝抱紧自己的双腿。我将额头低下，贴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在等… 我并非一个人来到这里。 我在等待。 叮铃—— 叮铃。 不知何时，耳边重复的枪声和扑倒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清越的铃音。 周围的景象已经变化，我坐在一间禅房里，木格窗的外侧飘扬着五色的经幡。庙宇隔绝了风雪的侵袭，碳炉烘烤着小碗里的酥油茶，一缕缕温暖的热气在向上蒸腾。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中握着一个转经筒，筒身的末尾缀着一个特殊的铃铛。 是他来了。 我笑了起来，闭上眼睛，跟着耳边母铃的节奏，转动手腕。我放松了心神，任由自己的意识，随着眼前黑暗的加深，逐渐淡去—— 滴。 是水滴落的声音。 我在黑暗中坐起身，只有意识坐了起来，我的身体还躺在地上。 我转过头，闷油瓶就躺在我的旁边，闭着眼睛，神色安静。 我不知道他是否也醒着。或许是醒着，但在这里，我们是两个永远无法互相触碰的幽灵。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好吧，没有手。坐起来也是我的想象。我坐在原地，看着闷油瓶的脸发了一会呆，思绪慢慢地转动。 我理解了世界的终极。世界是“世界”，也是“我”。 过了很久，我在他身边闭上眼，再睁开，我已经在高空中，俯瞰远处的青铜巨门。 下方的地上躺着两个人，是我和闷油瓶。 我看了闷油瓶一眼，决定了自己的计划。 你的保护会生效。但我一定会回来。十年，二十年，无论要用多久，我会再次找到你，跟随你，追上你。 为此，现在的我，需要一个棋局。未来的我，需要一个提示。 我阖起双目，开始专心地“想”。 天圆地方，六合宇内。 山川湖海在我的意识内不断缩小，缩小到一个极限的点，我撑开双指，重新将它们放大，将我需要的地点一一还原。 山体内部，石中人在活动，我与它们擦肩而过，进入古楼。危险的机关对我形同虚设，最顶端有一个狭小的房间，周围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青铜的铃铛。 祭台上有一块红布，上面恭敬地放置着一个石盒。我走上前，与盒子上雕刻的龙神对视，龙纹中遍布非常细小的横竖线条，八组图案沿着龙的身躯从东北龙角一直延续到东南龙尾。 它的身后是凸出的浮雕，一幅横向展开的绘卷，直线坠下水滴，广袖之人展开双臂，左手接下水滴，右手递出盒子，一群没有右手的人低着头，虔诚地向他跪拜，双肘高抬，作势欲接。 我摇了摇头，这是极其关键的信息，但不适合用来达成我的目的。 我得换一个地方。 我跨出一步，就跨越了山，再跨出一步，又越过了海。心念飞速地转动，我开始在各个地点不停地穿梭。 我走出地底，回望闭合的青铜巨门。 我站在雪山上，注视通体封闭的巨大金属圆球。 我行走在巍巍山麓，攀上参天的青铜古树。 我穿过西王母城的蛇蜕，在陨玉密集的孔洞中爬行。 我来到草原之下的龙脉，沉入旋转的黑斑… 直到步入山体裂缝，我的目光扫过古塔中整齐排列的青铜簧片—— 一道惊雷划下，所有的簧片在同一时刻大幅度地剧烈震荡起来，我听不见，但我目睹了那滔天的气浪。 雷声传递的信息。翻译的装置。 是这里，就是这里。 我扶着耳棺，躺进金色的棺液。 世界是世界。 一念山，一念海。十方世界，在我一念之间。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虚无的黑暗。青铜门内侧妖冶的鲜亮，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颜色。 信息已经选定。接下来，我要为“我”创造一个机会。 为了动作方便，最好有一个载体。 我如此想，前方就亮起了昏暗的光，一盏走马灯出现在眼前，我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个想象好像不太吉利，但实在很贴切。 将就吧。 我伸出手，将它拨弄着旋转起来，顺时针，逆时针，或快，或慢，灯上的画面开始转动，开始急速地前后飞掠。 我进入画中，感觉到周围所有的人和物，都在飞快地前进和倒退。在极短促的仿佛卡带般的停顿中，我短暂地听清楚了几句话。那是我的声音。他的声音。 “这十万大山，都是我的家。从今天开始——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我喜欢他我开心，就像草要生长天要打雷，你管不着。” “闭眼，睡一会…快要到了，再坚持一下。” “别动。” 我指尖停驻，停在一个在深山中前进的队伍。 一个看着就爱笑的小伙子套着马褂，戴着草帽，混在一群老烟枪里，挤挤挨挨地往前步行。我看向前方，在队伍的最前面，骑着马的那个身影，就是这次行动的“领头人”。 马匹在向前走动，身下的摇晃似乎影响不到那个人，腰杆始终挺得笔直。他周围跟着不少人，狗五就在其中，似乎在向他介绍些什么，但他只是不时颔首，并不答话。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奇长的手指捏着缰绳，在他回头的一刻，队伍里的小伙子极其自然地低下头，躲进拥挤的人群，草帽挡住川蜀酷烈的日光，也遮蔽了熟悉的面容。 小伙子随即故意掉队，晃着草帽在山间闲逛，打算等扎营的排查过后，再偷偷地溜回去。 我伸手拍向自己的肩膀，穿了过去。 我皱起眉，这里不行。 我继续拨动走马灯，心念移动，我变成了孩子，身上的衣服东拼西凑，在飞坤巴鲁的神庙里偷贡品吃，我长成了青年，在草地上睡得直流口水，身边守夜的人影静静地看着篝火，我已经不会衰老，但我变回了一个人，我在无数的古墓里跌跌撞撞，寻找一丝一毫与他有关的可能… 不行，这些时间，都不行。 我不厌其烦地继续尝试，一次次拨动走马灯，反复地观看，反复地进出，我把至今为止的人生一遍遍重复播放，寻找，直到某一个瞬间，我进入了一个大堂。 一束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户映在墙壁，摄像机的镜头在角落发出反光。 一个灰扑扑的人蜷缩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板上，他发着抖，想要抬起上半身，但他的姿势非常古怪，站不起来，只能像蛇一样艰难地在地上爬动。 他从黑暗里挪出来，我不出意外地看见了自己的脸，但意外的是他抬了抬头，竟然非常明显地往后挪了点。 我不由睁大了眼睛，他能看见我！ 我蹲下来，想要触碰自己，但仍然像空气一般直接穿过。我极力思索，一个想法在脑中瞬间成型，瞬间完善。 我低下头，开始向地上的我重复一句话。 世界是我。 一念汩，一念洄。时间作川，从我一念进退。 走马灯在循环，在这个时点不停地循环。 重复，重复，重复。不知道多少次的重复后，地上的人忽然笑了，我抬头看着我，不成人言的喃喃自语第一次变得清晰可闻。 这是我，是我们，给未来的留言。 “我们都在这里，听雷之后，来找我们。” 滴。 水滴声仍在继续。 它的间隔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时间快要到了。 我很快就会忘记我布下的所有一切。但没关系，没有关系，连遗忘本身，也是对我的提示。 那个时刻快要到了。 我不知道命运会如何选择，我只是希望它会是我们都盼望的。 你的保护就要生效了。但我会回来的。我会重新入局，找到你，跟随你，追上你。十年后，二十年后，终有一日。 我闭着眼睛，无声地舒出一口气。最后的一下拨动，已经不需要寻找和定位，我熟练地将走马灯停在一个节点。
第50章 吴邪 风吹过，细软的发梢微微扬起。 闷油瓶背靠崖洞的边缘坐着，屈起一条腿，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他微侧着脸，那双黑色的眼睛，正淡淡地投向山下。 夕阳余晖，万鸟归巢。林海随着山风起伏，松涛悠远，像是轻声私语。 我很少看到他这样安宁的表情。他承载的太多，逆旅过于漫长，茫茫人世似水长流，浮萍未有归处。 但在这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停留。 闷油瓶转过头，我跟着他，一起看向满是“血迹”的拐角。 穿着殓服的我歪着脑袋，靠在满是血污的墙上睡着，满脸疲惫。垂下的右手刚刚划完一个新的符号，指甲缝里堆满了泥巴。 闷油瓶静静地看着墙角脏乱的人影。 这里逆光，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的身形镀上金边，像是化进了这片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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