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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先是三声敲击。几秒的安静后,嘎吱一声,隐藏在头发下面的翻板被一只手向上顶开。 一个男人从下面的通道里翻了上来。看年岁,已过而立,面相依旧是温和斯文的,只是这几年发生的事太多,眉宇间不免夹杂入几丝疲态。 他的口袋里盘着一条绳编的链子,揣进去的时候没有放好,还有半截露在外面。 他在睡着的我旁边蹲了下来,目光扫过褴褛的衣衫,蓬头垢面的造型,男人似乎竭力忍耐,可是眼中仍然难以抑制地流露出难过。 “…哥。” 狗五低低地喊了一声。 崖洞里很安静,没有人回应他。 许久之后,狗五看向崖洞边缘的另一个人。 “你说的办法,成功率有多少?” 闷油瓶视线移动,晚霞余晖将尽,外面照进来的光线越来越暗。 他看着狗五,没有说话。 狗五又问:“失败了怎么办?” 这一次,他回答了。 “等。”闷油瓶说,“在里面等下去。等下一个十年。” 狗五一直看着闷油瓶,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数次想要开口,但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闷油瓶想了片刻。 “十年之后,长白山。” “如果成功,他的年纪会变小。我不知道会回到什么时候,但只要变小,他身上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届时,我和他都会失忆。出来以后,他就由你收养。” 狗五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追问:“那你呢?” 闷油瓶垂着眼睛,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这是诀别。 狗五急了,不顾之前我和他的约定,脱口而出:“你不守着他了吗?哥他、哥找了你很久!” 我知道。 闷油瓶没有说话。他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我其实听到了他的回答。 闷油瓶最后道:“他不会记得我的。” 狗五沉默,闷油瓶从崖洞边缘起身,回到一直睡着的人旁边,半跪下来。他平静地看了我一会,伸手理好我蓬乱的头发,又把格外翘起的那缕捋到耳后。 “等他醒了,你什么都不要说。” 闷油瓶淡淡道,“让他离开这一切,远离我带给他的所有危险,做回一个普通人。” “那才是他本该有的生活。” 狗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反反复复地挣扎,踌躇。但最终,只得退后。 “我不知道哥本来的名字是什么。我只听你喊过他。” 狗五看着闷油瓶,“等他做回了一个普通人,他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我看着闷油瓶,看着他投注在我身上的,那种无比珍贵的目光。 “到那时候…他跟你姓。” “单名,一个邪字。” 我坐了下来,与自己的身体重合,闷油瓶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尽管我知道,我们并没有真正对视。 “这个名字,很适合他。” 闷油瓶温热的掌心,轻轻地抚过我的脸,我闭上眼,在心里,与他同时开口。 我是… “吴邪。” “…吴邪…” “吴邪!” 我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色块还来不及聚焦,所有的感受一下子全部集中到了头上,好疼…疼得他妈的不如直接炸了,像有个人抡着一把铁锤用力敲打我的颅骨,又像脑子内部横贯了一根钢钎,在里面不停地左右搅拌。 浓烈的呕吐感随即从胃里翻涌上来,我几乎是无法控制地佝偻起上半身,一只手迅速伸进来贴到肋骨下方,掌心一个巧劲,就把本将折叠到一起的胸腹重新顺开,与此同时我被一股力量带着侧过身,头一垂再也忍不住,连续吐了将近得有五六分钟,一呕就是控制不住地一股眼泪,最后停下来时整个人近乎吐到虚脱。 我在眼晕耳鸣中感觉到纸巾轻柔的擦拭,然后是背后靠着的胸膛坚实的触感,抱着我的人一直等到我慢慢重归平静,才小心地避开肩上的伤口,带领我半坐着靠到墙上。 缓了好一会,我才有力气抬眼,面前的闷油瓶和胖子,两个人凑得很近,都是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闷油瓶还戴着兜帽,刘海湿漉漉地被压在帽沿下面,脸上白一道黑一道,胖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脸和脖子到处结着血痂,两个人像是刚从非洲黑心奴隶主手下挖煤回来一样。 这俩大小花猫成功把我逗笑,肌肉却不听使唤,做出来的表情估计相当一言难尽,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就去看闷油瓶:“坏了,那么多铃铛,他不是真傻了吧!” 闷油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母铃,再看我,竟然陷入迟疑,胖子得不到回答,急得直搓额头,“完球,你也不知道,以前根本没有这种先例是吗?!中一个都有可能直接失心疯,他娘的这里十几个!几十个!!” 胖子心里燥,语速就更快,哒哒哒地机关枪一样,根本没有人张嘴插话的余地,他一连串地叭叭完,嗓门一定,突然转过脸来对着我,就是气势一凝,我内心立马掠过一个表情包:面对疾风吧。我操这鳖孙,打算要给我上巴掌清醒大法! 好险闷油瓶动作快,一手给他按住,我几乎是调动起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堪堪来得及在同一时间嘶吼出一句:“别打我!我给钱!” 墓道里瞬间安静,胖子和闷油瓶同时一愣,然后眼睛唰地亮起来,我操,我也愣住了,每次小花来追债的时候我都跟他回复这句话,然后转账五毛了事,没想到已经说出惯性来了,这事我以为只有胖子知道,怎么闷油瓶也… 不过真正发出声音,才知道喉咙嘶哑得有多厉害,闷油瓶给我递了一瓶水,我灌下去好几口,才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压下去。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抚着胸口长吁短叹:“娘嘞——耶稣基督,祖宗保佑,差点就要养个傻儿子一辈子了。” 我郁闷地看向闷油瓶,胖子离谱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乱想。 “你们,真是…”我有气无力地嘟囔,“你们这是对老张家的母铃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啊?” “我操,本来是很有信心的!”胖子大怒,“把你救上来,小哥马上按照方法用了母铃,开始时你那一脸的痛苦,跟便秘了十天半个月一样,后面渐渐拉得出来屎,就变成一个解脱的表情,等小哥摇完,你也完全平静了,我们都以为好了,成了,结果!” 他指着我的鼻子叫道,“你丫根本不醒啊!怎么晃都没意识,这我能不怀疑出岔子了吗?” 闷油瓶把几张纸叠在一起,沾湿了水正在擦脸,这时候也停下来,点了点头补充道:“母铃唤醒,应该是立即见效。你的反应很不寻常。” 胖子立刻附和:“对啊,刚才那样子,我看母铃没问题啊,马上就起效了,古怪的是后面,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自己想睡回笼觉?那里面有美女大波么?” “…” “母铃确实带我离开了幻境。”我沉默了一会,抬眼看着闷油瓶,“后面没醒,是因为…我,我想起来了一些事。” 听到我这句话,闷油瓶手指很明显地紧了一下,虽然立刻又松开了,但眼睛里仍然流露出几许无措。难得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但我还是没有做声,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我想听他说点什么。雷城回来的一路上,旧十一仓里,我频繁的梦境,草药,还有小张哥来到以后,闷油瓶的反应,很多很多细节…他一直是知道的,我不想他总是这么回避下去。 我们两个相对沉默了很久,胖子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也停止了插话,在一边默默地看着。 我坚持不说话,闷油瓶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动了动唇。 “你…”他虽然开口,但明显还是很犹豫,“你想起…” 说真的,这么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闷油瓶说话吞吐。短短几个字,他好像不敢说完,不敢确认,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很矛盾。 我心里一瞬间酸软一片。突然就不舍得逼他了,什么狗屁坚持,见鬼去吧。 “我想起来了两段。” 我叹了口气,这种碎片式的记忆恢复真的很折磨人,好在刚才的两段非常关键,再加上之前零零散散的,还有十一仓里的记录,基本能把事情串起来了。 “一个是在青铜门,我跟你都在里面,在终极。” “另外一个是,你和我爷爷,当时他还很年轻,你们在旧十一仓那个崖洞里…有一段对话。”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闷油瓶,后者默默地捏皱了手里的纸巾,显然完全知道我在说什么,倒是胖子听得一脸懵逼。 “终极?怎么突然扯到青铜门和终极了?”他莫名其妙地问,“还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跟小哥的对话,吴老狗年轻的时候,你小子连娘胎都还没进呢,你怎么知道的他们的对话?那里有蛇?你还捉到了那条蛇?” “没蛇。”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是因为当时我也在场。” 胖子更懵,我歪了一下手,拿手里的矿泉水瓶戳向另一个拧着盖子的瓶子,问他:“小哥,能说吗?” “我想起来了一些,但其实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在我说话的时候,闷油瓶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在收拾情绪,现在被一瓶子戳到,他再抬起眼,已经重新平静了下来,就嗯了一声,答应道:“可以说。”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回答。” “那个秘密,已经在2015年你们接到我的那一天结束,终极不会再打开了。”
第51章 终极的真相(上) 我一下吃惊,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回答,终极不会再打开了?那不就是说,闷油瓶必须履行的使命也一并彻底结束了? 我非常想立刻追问下去,但这样说起来事情就一团乱麻了,而且胖子会比我更混乱,只得勉强按捺住急迫的心情,我还是得从头开始,把这根线捋顺。 我问胖子,觉得近几个月的奔走,是因何而起,胖子想都没想,就道:“雷城的棺液里,除了你三叔的下落,你不是还看到自己的死人兄弟吗?就从他给你托梦开始啊。我们顺着线索去了曾经关他的旧十一仓,找到很多资料,又倒出来那批鲁黄帛,然后小哥说要来鲁王宫…” “说谁死人呢,能不能有句好话,”我没好气道,“那就是我,是我自己给自己留的言。” “啥玩意儿?!” 胖子不可思议地叫出声,我重重点头,再度予以肯定,“你在录像带里看到的,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们称之为爬——”我不由自主地磕绊了一下,“…爬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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