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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时也明白过来，地上这么大面积的白色，都是从罐子封泥的缝隙里一滴一滴漏出来的东西，而且是以一个极缓慢的速度和十分微小的量，经年累月才慢慢堆积起来的。这可能是尸蟞王的分泌物，也可能是人头在罐子里腐烂，里面的菌群在持续发酵…要不是胖子在下面走动的时候碰巧沾到一滴，皮肤起了反应，我们未必能注意到。 “原来是这样。”闷油瓶轻声道。 我一听，感觉他明白了什么，就问：“小哥，你想通这个墓室的解法了？” 闷油瓶嗯了一声，对我和胖子道：“你们就待在玉台附近，不要靠近这片白色。” 闷油瓶开始在白色的区域里不断行走，时不时抬头，扫一眼顶上的罐子。走到某些边缘的位置时，他会在地上刻下一刀，看着像是在划定一个什么东西的范围。 等这个大致的框架划好，他用衣角抹掉刀尖上的黏丝残余，转刀就是一拉，一道极长的伤口顿时横贯整个掌心。我嘶了一声，看着都觉得疼，闷油瓶倒还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手指虚握起来作拳状，挤着伤口就开始往地上淋血。 麒麟血落下去，便如花瓣落入松软的雪地，随着闷油瓶时收时放，血线跟随他走动的轨迹也时断时续地蜿蜒，不一会，就在地面上组成了一幅大型的图案。 站在我的位置，能将整张图尽收眼底，我越看越觉得这个走势眼熟，再一分辨，不就是胖子拍的照片里头顶罐子的走向吗？原来闷油瓶之前时不时抬头，是在确定罐子在地面的投影位置？ 另外，与其说是图…我瞥了一眼玉台，这线条的分布，倒和玉台上的纹路很像，更像是一个字的笔画。但我十分确定，在我见过的所有拓本里，上溯至甲骨，并不存在这样的一个字。 闷油瓶动作不停，他用血画完了字形，直接走向灯影麒麟所在的石壁，找到位于麒麟前蹄正下方的一个灯奴，我目光紧跟过去，只见他甫一抬手，那灯奴左右两肩上的两盏油灯，就同时灭了！ 我操，我一口凉气倒抽进肺里，没来得及往前冲，就看到这一个方相奴缓缓往前俯身，竟然没有一星半点要起尸暴走的意思，而是以一个非常恭敬和谦卑的姿态，把肩膀送到了闷油瓶手的位置——那是一个最大程度方便对方取物的姿势，角度刚好得像是用尺量过。 “我操。”胖子也没忍住，小声跟我咬耳朵道，“他娘的跟训好的狗似的，这是闻到主人的味儿了啊。” 从周穆王传下来的，麒麟血的味道…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闷油瓶左手天灯，右手地灯，也不再像之前淋血时那样精准地控制，而是大开大合，如挥毫泼墨一般，一甩手，就是一瓢油，魂灯里的尸油飞溅着洒到血上，血和油一混合，就发出滋啦滋啦的焦糊声，地上的白色分泌物顿时被腐蚀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闷油瓶用完一盏，再取新的一盏，随着他的取用，越来越多的魂灯自行熄灭，无数的无头人俑以跪姿俯下身来，像是在向他叩拜。 一切都是安静无声的，闷油瓶其实也没有做任何特殊的动作，而我看着他，看着我们所在的这间墓室，却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很难说是一种神性，还是一种野蛮。 这里的每一面墙，每一块砖，表面都曾经淌过血。这批奴隶走进来时都还活着，他们像牛羊一样，被赶到指定的位置，一个个跪倒在地，待祭司一声令下，集体被砍去头颅，身首分离的一瞬间，血泉冲天而起，颈动脉里的血飚出来，能喷到一米多高。没有人看见他们的灵魂，拿着屠刀的人小心翼翼地捧上头罐，里面的血肉都还热乎着，丹药里沉睡的蟞王苏醒过来，钻进新的巢穴… 铛锒。 金属坠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走神，闷油瓶浇完最后一笔，随手将灯盘扔在角落，走过来跟我和胖子汇合。 “小哥，”我把准备好的绷带递给他，“你刚刚用麒麟血写出来的，不是图，而是一个字，对吧？” 闷油瓶点了点头，我有点好奇，就接着问：“这个字失传了吗，我从来没在任何篆体或者甲骨的拓本上见过。” “并非失传。”闷油瓶说，“这是一个特殊的金文，周穆王创造后，只留给了张家人。” 我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这不是一个正统的汉字，而是一个生造字。 就像武则天的“曌”字，是由“日”、“月”、“空”三字组合而成，取“日月当空，普照大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意。从古至今，生造字往往被创造者赋予某些特殊的含义，表达他心中最深刻的期望。周穆王，想必也不例外。 “这字是什么意思啊？” 闷油瓶没有回答，而是退后了两步，示意我看向那个字，随后从我身后伸手，穿过耳畔，指尖在我的视野里虚虚几划—— 符号般的字形被分割重组，我立刻认了出来，与此同时，胖子一声惊呼。 地上自上古而来的文字，以它落笔的第一点为起始突然自燃，冥冥中，仿佛有一位看不见的神明信手一挥，那火焰便应他心意，以摧枯拉朽之势飞流直下，一路笔走龙蛇，火舌飞快地将所有笔画全部舔亮，在最后一勾上轻轻一跳，整片地板刹那间烈火燎原！ 我和胖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只有闷油瓶没有动，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字消失在越窜越高的炽焰中。 我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皮肤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热量。 这火，不属于这个世界。 天魂在左，地魂在右，人魂铺蠹丝为薪草，阴火熊熊而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所有的人俑已经全部俯首贴地，他们的三魂正在挣脱最后的束缚，用一场献祭开启离开此处的通路—— 当火焰最终熄灭，地上白色的物质已全部燃烧殆尽，它所掩盖的一座巨大门扉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它是灿烂的金色，但我十分笃定，这是一扇青铜门。所有的青铜器刚刚烧制出来时，都是这种耀眼夺目的金色，这是它们最初的样子，也是它们真正的样子。 它回到了万事万物诞生之时，最为圆满的状态。 鲜红的麒麟血深深地烙印其上，浩瀚无垠的字形张扬地飞舞在灿金巨门的正中。 我霍然望向灯影所在的石壁，灯火已乱，巨大的麒麟消失不见，但我明白它去了哪里。 我们完成了刺青。 门是通道。一切的血字，烈火，都是给门的刺青。 刺着血字的青铜巨门开始无声地打开，缝隙中的空间渐渐显露出来，耳边似乎能听到一个庄严的人声在逐字宣告。 这是三千年前，周天子留下的金口玉言—— 告天！我身已不灭， 叩地！我魂此永生。
第66章 02200059 那道缝隙最后打开了一人多宽，地上的青铜巨门缓缓地停止了震动。 胖子露出遗憾的表情，吐槽说这门的特效没做完，就应该敞开到最大，再接一场神迹，天降异彩、五色祥云什么的，绝对把张家人唬烂到死。 我耸了耸肩，虽然内心存在和胖子一样的期待，但就结果而言，目前的状况其实更合常理。看这两扇门的大小，加上是向下开，就注定它不可能开到底，不然下方的空间纵深得做到多大？ 闷油瓶上前试了试，确定门的开合角确实是卡死了，我看着他试验的动作，突然幻视三个人走上去以后，这两扇门不由分说开始自由跷跷板的景象。 这个时候，呼一声，原本漆黑一片的缝隙里倏然亮起来两排整整齐齐的长明灯，暖橘色的光一出来，我们立即看到缝隙下方正中央的位置上，停放着一具棺材。 三个人同时一静，我有点发愣，亮灯这个变化，显然是被闷油瓶发力踩门的动作触发，这是一个和重量感应有关的机制，是这里预先设定好的——正常来说，应该是人走上去，将要接近缝隙时，下面自然地同步打开照明。 这个氛围给人的感觉就很奇妙。我心说，好像墓室本身在主动迎接你来一样。 胖子没我这么多心思，他一看到中间的棺材，直接充满惊喜地大叫：“我操，棺材啊！我们到了？” 说完顿了一下，马上自己否定自己，“不对，不对，这个肯定不是。” 我看向下方的棺材，发现那是一副石棺，棺体异常简洁干净，目前我看得到的部分，没有任何纹路装饰。它躺在一座高台上，高台位于下方墓室的中心，四面都有阶梯往下，一路延伸至地面。看台阶的数量，这个高度是很可观的，所以它离天顶最近，我们从缝隙往下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奶奶的。”胖子接着说道，语气有些不可思议，“这里面埋的谁啊，什么深仇大恨给他安排在这里，来一个人踩一脚。” “确实…”我咂了一下嘴，附和道，“这个，有点恶毒了啊。” 我指向下面，“你看，这个石棺，简单到没有装饰，棺体多半就只有这么一层。那下面这个墓室，其实还充当着棺材外围的椁室，你和小哥刚刚在门上走来走去，等于就是在不停地踩踏下面这个石棺…大不敬啊兄弟！” 胖子听得脸都皱起来了，我趴下来，打算换个角度看看下面墓室里的其他地方，旁边的闷油瓶却好像已经看够了，一撑地面，直接从缝隙里跳了下去，不偏不倚，直接把那棺材当成落点，起身以后，还非常随意地在棺材板上来回走了几步，从高处环顾完四周，才继续往下，跳到高台上。 我和胖子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随后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这位大爷竟然拿人家棺材当垫脚石，就听到闷油瓶在下面说：“下来。” “我靠，小哥可以啊。张起灵的张是嚣张的张，”胖子嘀咕着，“你说这下面躺着是他哪位爷爷？这不得送一面忍者神龟锦旗…” 他看着我，“天真，小哥喊你下去见祖宗。” 我不干，大骂你家见祖宗开门先踩棺材板，但随后我把缝隙前前后后观察了一遍，确定了一件事实，那就是从门上往下跳，棺材离我们是最近的，这个距离勉强在我和胖子的可控范围之内，其他落点都太高了，下去自由落体不是崴脚就是骨折。 …我们显然没有第二种选择。 胖子又鼓励道：“怕什么，小哥在下面接着呢！” 我说滚你妈的，往下看了一眼，哪里还有人，闷油瓶影子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虽然胖子没有一句话在谱上，但我们两个人心里是有共识的，这种情况肯定是我先下，如果下面有什么异动，我能跑，胖子在上面也能及时掩护，要是胖子先下，直接一屁股把棺材坐塌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废话差不多也说够了。我又看了眼那具仍然保持安静的棺材，咬了咬牙，摸了把身上刀片藏起来的位置，把心一横，立刻动身就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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