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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细节的，有无限发散空间的设计，除了去看那个事先写好的解法，靠推，是不可能推出百分之百保证正确的答案的。 推理必然存在风险。 然而毫无疑问，一旦发生错误，必定会招致惩罚。 我想起当时在四姑娘山，我跟小花说的，一个机关最厉害的惩罚是什么。这个墓室最恐怖的，最无解的事情，是我不知道它的惩罚是什么。 前面的方相奴，粽子起尸我可以用刀砍，用枪扫，天顶上的悬丝罐，下来摔碎飞出尸蟞王，我可以躲，我们三个人可以配合着去网这只虫子。但是，我现在完全无法预计，在错误之后，这个墓室里会发生什么。如果我无法理解，那我就无从防御。 我不能试错，哪怕一次。 就算我有本事，像我和小花那次做的一样，直接釜底抽薪，在不惊动链条的情况下，再一次把这个机关的表面捣毁，把这些墙都砸掉，让里面的锁链全部暴露出来，我也不可能跟当时一样，通过剪断链条和拉动试验，靠穷举去解决这个问题。 这不是什么三位数，五个数字的密码盘。我不知道这里的密码一共有几位，而它每一格能拨动的数字，都有120个！ 我望着这面面具墙，久久没有动作，闷油瓶在我身后，平静地开口道：“吴邪，你知道为什么，在前面的杜门和刺青已经两次验过麒麟血后，这里还要再重复验证一次吗。” 我没有回头，我根本就不想听。 “因为这不是重复。” 闷油瓶说：“你连那个仪式都看过了，想必也一定知道，有麒麟血的人，小时候在张家是如何被使用的。” “如果有一个人，通过某种方式，比如绑架、胁迫…控制了一个身体里淌有麒麟血的人，他就可以在无视那个人意愿的情况下，取出他的血，来通过前面的关卡。” “但这里不行。这个墓室的解法，必须是那个有麒麟血的人主动愿意，才能看到。起灵和天授不一样，这种沟通要求喝下药剂的人必须是自愿的，否则就算灌进去，它也不会和你产生共鸣。”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闷油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样，插在我的心脏上。 他是对的，我知道的，他是对的。 闷油瓶早就理顺了一切，这里面的逻辑，这个墓室的逻辑，根本就严密到无懈可击。 越是分析，对机关的理解每进一步，心里那个绝望的认知，就会更加清晰一分。 除了起灵，没有其他解法。 只有天授。 这就是这里唯一的答案。 “吴邪…” 我突然回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冲到了台阶的最上面，冲向那个玉碗。 闷油瓶立刻拿起来，他拿碗的画面一出现，我的眼睛就像被烫到了一样，一瞬间，所有的理智全部离我而去，我直接正面动手，跟他去抢，一边做着徒劳的动作，一边不管不顾地大喊道：“对！你说得对，你说的都对！！” “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怎么样，我也有麒麟血，我也可以的不是吗？！为什么是你，为什么非要是你！”嘶吼到最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我，我抓着他的衣服，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都开始变调，“为什么每次，都非得是你…” “可以。” 我一下子愣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他，闷油瓶纹丝不动地端着玉碗，也看着我。 新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出现，闷油瓶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那样的话，失忆的人就会变成你。” “吴邪，换成是我，我看着你失去记忆，被它控制。” 我的动作定格了。很久，过了很久，我都再说不出一个字，闷油瓶的目光开始变得柔软，他对我说：“我经历过，所以知道该怎么对抗它。” “吴邪，我向你保证。这是暂时的，我一定会想起来。” 闷油瓶顿了顿，又再度补充道，“而且，会很快。”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 我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只是不停地，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我的脑子是空的，我什么都没有想，完完全全一片空白，但我的灵魂知道，我已经屈服了。 闷油瓶把碗递给我，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信心，相信我不会再试图去代替他做这件事。 我看着碗里那片鲜红的液体，心想，这就是那个大家都喜欢问的问题吧。 你和你的伴侣，你希望自己走在爱人之前，还是之后？ 我想，总是被留下来的那个人，会更难受一点。 我抬手去接，在我们两个人的手同时又分别托住了那只玉碗的一边时，闷油瓶开口说：“吴邪，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没有看他，恹恹地应了两个字，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不想跟这个人再多说一句话。 “喝下这碗东西后，我需要躺进棺材，在一个彻底密闭的环境里，进入一种近似死亡的状态。从盖棺开始，三天之内，这个棺材绝对不能被打开。等时间过了，你们来开棺，可能会看到，里面的我仍然是没有意识的。”闷油瓶看着我道，“这个时候，吴邪，我需要你给我一颗糖。” 我疑问地抬起头，“糖能帮助你恢复？” 闷油瓶点点头，我一摸身上的口袋，心还没凉，人先想笑。吴邪啊，你看看你。你永远就是那个，世界上最倒霉的倒霉蛋。 “没了。”我说，“我的戒烟糖，刚才在杜门前面，跟你们分完了。” 闷油瓶没说话，空着的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裤子口袋，我看着他从里面，拿出来了一盒崭新的，未开封。 和我吃完的那盒一模一样。 我又气，又想笑。 也真的，就这样笑出来了。 “张起灵，你早有预谋是吧。” 最后，是我端着玉碗，闷油瓶进入到棺材里，我递给他，看着他喝下这碗东西。 闷油瓶平躺下去，闭上了眼。我和胖子开始推动棺盖，他平静的，就像平时入睡一样的面容，就这样在我们的动作下，一点点被阴影覆盖，直到完全消失。 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闷油瓶。 我和他之间，不管其他，寿命的问题，总归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我以前经常想，别把他留下。我和胖子走了，别留下他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他目送过太多人的离去，就别再加上我和胖子了吧。 虽然…不加上，好像也挺残忍的。 但我没想过，有一天，竟然可以以一种别的方式，变相地“实现”自己的渴望。 我为他盖棺。 亲手将棺盖推到底的那一刻，心中某种古怪的亢奋感，甚至压倒了其他所有的一切。 石棺完整地闭合了。我扶着这块永远在这里沉默的石头，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 你变态。
第69章 三日 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 我和胖子坐在长明灯的下面，这两面墙，除了灯架就没有别的东西，倒挺适合打地铺。 我靠在墙上，远远仰望高台上的棺材，问正在整理东西的胖子，有没有烟。 胖子看了我一眼，就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他妈还有心思犯贱。小哥会诈尸的。 我苦笑，说我不抽，就是夹手上，找个安慰。都这个时候了，你他妈也可怜可怜我好吧。 胖子不说话了，开始翻包，翻身上的每一个口袋。最后无奈地告诉我，因为要给我戒烟，他跟着也抽得少了，真没带。 我叹了口气，看着棺材开始发呆。 过了一会，我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张家这个家族，就不应该存在。 胖子不语，等着我继续往下说。我也不知道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自言自语，漫不经心地说道，别听小哥刚才说得那么平静，择贤而立，我笑了一声，那种大家族，根本不可能是这样。 周穆王最初把这群人分出来时，看中的就是血脉。 他把遗传到了特殊血液的人分离出去，改姓张，反过来说，当时所有的张家人，都是具有麒麟血的。 我不确定天授的机制到底是什么，但结合起来看，天授很像是用来控制这群人的手段，通过天授，强行指挥他们去做某件事。 那么，站在周穆王的角度，他的初衷，这个家族肯定是要掌握在有血的人手上的。可以有大量的奴隶，接纳一些求树荫庇护的僚属，为家族做最下等的苦力，或者出谋献计等等，但是最核心的大脑，做决定的权柄，一定要握在能被天授控制的麒麟子手上，这才符合周穆王的利益。 张家最开始可能是有类似的规定的，由麒麟血最强的人担任族长。 这个模式妥善地运行过一阵，但是，随着走过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同的心思开始出现。 历史浩如烟海的宗卷铺开，它告诉我们，或早或晚，人类总会迎来那么一个时刻。 人心变了。 张家要传承，就需要繁衍。每经过一代，血脉就会被冲淡一分。 就算选择近亲婚育，偶尔也会有孩子的血质超越父母，但更多数的情况，还是麒麟血越来越少了，无法表现出麒麟血特征的人越来越多了。 只要繁衍，就永远不可能回到最开始的百分之百。 也总会有人，不甘心被规矩束缚，他们同样不明白为什么，我生来就注定低人一等。 这些想法原来只是像暗流一样，在阴影里默默地涌动，直到配方的成功改良，将棋盘上的对局彻底改写。 他们冠冕堂皇地说，择贤而立！ 我不知道当时，那些有麒麟血的人是怎么想的，是觉得自己的族人违背祖宗宗法，狼子野心，还是觉得这是多种意义上的进步，这份公正和博大，能让家族在百花齐放之中更加繁荣。 既得利益者，愿做圣人的人很少，但无法否认，总可能有圣人存在。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这些有麒麟血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致命弱点：他们会被天授。 当天授降临，人就不再是自己，连自己都忘了，还谈什么其他？ 比起他们的对手，他们就像一盘散沙一样。 整个张家开始了巨大的转向。大部分时候，明枪玩不过暗箭，但偶尔，一力也可以降十会。最有意思的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站在自己天生的阵营里。 人心就是那么有趣，也那么无趣。 张家人注视着张家人，渐渐地，所有人都忘记了，家族建立的初衷到底是什么。就像那些被取血而死的孩子们一样，无声地在时光的河流里沉了底。 说到最后，我自己也不知道，说这些是在表达什么了。我同样不想为那些有麒麟血的人正名，如果神灯予我一个愿望，我希望天授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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