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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所有时间,就是聊天和发呆。有时候,胖子会去研究一会墙上的面具,垂涎宝石的反光,要我给它们估价。 最开始,聊天是有来有回的,后面逐渐变成主要是胖子在说,我答应两句,再后面,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心力用于伪装了,我开始沉默。 胖子不勉强我,一个人哼哼小曲,玩手机。反正有手摇发电器,除了没网,小电影也是能看的。 他自由自在,自得其乐。 第二天晚些时候,张海客和小张哥进来了。 他们只能进到刺青的那个房间,青铜门始终死死地闭合着,将两边隔开。这个小墓室,其实是给起灵的那个人单独准备的,正常的情况下,应该只有他一个人进入。 所以,在输入石棺的密码后,上方的青铜门会立即闭合,将这个墓室完全密封起来。这个联动的设置,是为了给起灵人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 隔着巨大的青铜门,喊话也听不清楚,好在有手机,蓝牙还能用。胖子和两个姓张的在各自的墓室里到处转,最后找到了一处信号最强的地方,开始互发便签和录音文件。 除了一句“让他们等着”是有意义的,胖子一直在东拉西扯胡天胡地,小张哥气得非要挖盗洞进来揍他,而张海客因为帮闷油瓶准备了那瓶东西,再加上一直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他可能猜到了什么,没有再要求进来,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小张哥也制住了。 我无心关心这里面的故事,一门心思地等着时间的流逝。 三天之后,我们开棺。 推动棺盖的过程中,我很没出息地出了一手心的汗,半途甚至有点手软,好在胖子力气大,而且石棺本身的设计,也是一个人躺着都能够打开的机制,胖子尽职尽责地把棺盖推开到一半以上的位置,而我已经趴在棺沿上,迫不及待地朝里面望去。 闷油瓶是睁着眼睛的。 我心里一喜,接着又迅速发沉,因为我发现他的眼睛对上面照下来的灯火全无反应,眼皮一下都没有眨过。 “小哥?” 我轻轻地喊了他一声,又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缓慢地挥动。奇迹没有发生,闷油瓶的两颗眼珠一动不动,瞳孔里面没有焦点,对我的声音也没有反应。 我一下难受得要命,又竭力忍住,从盒子里倒出来一颗戒烟糖,托在手心里递给他。 递出去我才意识到问题,闷油瓶之前只说要给他糖,没说具体要怎么给,我也没有问,是把糖给他就好了,还是要把糖纸剥开,让他吃到。 我有点慌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时候,闷油瓶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他顺着我手上的糖,看向我。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手指在他的注视下细细地打起颤来,闷油瓶看了一会,突然一脸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在棺材里蜷缩了起来,像是完全无法忍受这种痛苦一样,不停地发起抖。他毫无章法地试图躲避上面的灯光,眉头紧皱,嘴唇颤动,开始反反复复地小声絮语:“去接他…去接他…要马上,去接他…” 突如其来的混乱中,那颗糖一下子从手心里滑脱出去,磕磕碰碰地掉进棺材里,不知道滚去了哪儿。 我慌乱地抓住闷油瓶的手腕,他的十指用力地按着头皮,在过度的紧扣中已经完全泛白,我想拉开他,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招来他的敌意,更害怕对他造成更大的刺激。 “我操怎么回事!”胖子在旁边不可思议地小声叫道,“怎么给了糖还起反作用了!” 我不知道,我也想问,我抓着闷油瓶,自己的两只手都在不停地发抖,嘴巴里干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忽然,闷油瓶整个人凝滞了一瞬,然后,他身上的力气就开始慢慢松懈,我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腕,试探着往自己的方向带,他也没有反抗的迹象,慢慢地,让我把他的手拉了下来,没有手臂的遮挡之后,我看清楚,他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那种完全失神的表情,茫然地对着前面。 我喉咙一下子哽住了,闷油瓶恍惚地,开始无意识地重复另一句话:“他在等我…他在等我…” “见到他…我才能安全…” 该死的,周穆王。我的脑海里充斥着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如果最后找到他的主棺,我要把这个人挖出来,挫骨扬灰。 这种情绪好熟悉,我心想。久违了,稍显陌生,但又实在熟悉。熟悉得让身体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舒服。 原来它们一直在我身上,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沾过毒的人,永远永远,都再也摆脱不掉。 “冷静点,天真。” 胖子轻轻地拐了一下我,“你看小哥,他眼睛有焦点了,他现在能看到我们。” 我喘了两口气,用力闭了闭发红的眼睛,看向闷油瓶。 胖子没有骗我,虽然闷油瓶整体还是那种失魂的状态,但他的眼神确实有落点了,他说话的时候是看着人的。 我振作了一点,如果能和闷油瓶对话,那就有引导他恢复的可能。 我定了定神,试着拉他,闷油瓶很乖,两只手就让我拉着,顺着我,让我带着他的上半身坐了起来。我没有松手,就这样继续握着他,开始尝试与他对话。 我想了一会,决定顺着闷油瓶的话继续往下说。 “‘他’是谁?” 闷油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换了个问法,继续试探。 “…谁在等你?” 闷油瓶一下皱紧了眉,两只手在我手心里又开始发抖,我连忙握住他,安抚地说道:“没事,没事,不用回答,我们换一个问题。” 慢慢地,闷油瓶用了很长时间,才很缓慢地重新平静了下来。我心里长舒出一口气,顾不得鬓角流下来的冷汗,仔细斟酌之后,再谨慎地开口。 “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吗?” 闷油瓶张了张嘴,我十分耐心地等着,看着他的眼睛。让我欣喜的是,闷油瓶第一次自己动了,他一点点,模仿着我的姿势,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说:“我身边…有很多孔。很多洞。” 孔?洞? 他是在说面具的机关吗?我心里回顾了一遍整个地宫的场景,还是更早一点,我们下来的大空洞? 我鼓励道:“好的,有很多孔,很多洞。我看到的也是这样。还有别的吗?能不能再多告诉我一点?” 闷油瓶的表情忽然变得很疑惑,然后眼神里一下带上了明显的不信任,手指顿时用力向内收紧,我被他捏得腕骨剧痛,面上没有声张,心里又开始冒冷汗。 说错了。刚才是哪一句我说错了。 我心跳重得像打雷,拼命地思索着下一句话应该怎么接,要不要接,就看到闷油瓶一脸冰冷地看着我,语气极度森然道:“你不应该在——!” 说到一半,他突然断片,眼睛一下闭了起来,整个身体就往前倒。 我慌忙上前去接,人扑到怀里,才看到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棺材的另一侧,站在闷油瓶的身后,手上拿着一支针筒。 “你干什么!” 我仓皇怒叱,胖子也大叫:“你看看你的手!小哥再这么攥下去,你手都给他捏成泥!” 我喘息着往下看,看到两圈触目惊心的鲜红,才重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已经都有点不能动了。 我抱着昏睡过去的闷油瓶,头一下垂下去,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第70章 喧嚣 我把闷油瓶从棺材里抱了出来,安置到睡袋里。因为麒麟血的缘故,他对所有的药物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抗药性,镇定剂也不例外,这导致他醒不过来,又无法获得全然的平静,眉头紧皱,一直在模糊呓语。 我看得心疼,但毫无办法,除了在他旁边守着他,我什么都做不到。 硬捱了四个多小时后,镇定剂的药效退了,闷油瓶的表情略微舒缓了一些。他不再发出那种无法自主的呓语声,虽然还是没有醒,但看得出来,这是他的身体本身在需求入睡,他需要恢复。 我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也跟着轻了几分。之前我一直神思不宁,每时每刻都觉得压抑、焦虑,和外界的一切交流,哪怕只是喝水、取物这些最最简单的小事,都会让我感到极度的烦躁。 现在,看着闷油瓶安稳下来的面容,我的心也逐渐定下来了。我不再抵触去思考这件事。 会好起来的。 我伸出手,理了理闷油瓶垂落在额前的头发,他在竭尽全力,我也不会有半步退后。就算最后真的忘记,至少我们仍然在一起,比起过去的许多时刻,这已经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幸运。 胖子敷衍完外面的联络,过来看了看情况,然后对我提议:“要不,我们都先睡一会。” 我看向他,胖子接着说道:“这里也不需要守夜,我们可以同时都睡。”他看了看闷油瓶,“小哥下一次再醒,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被控制,我们俩想拦住他不容易,思维、精力、体力,你我都必须保持绝对充沛。” 我点点头,胖子的考虑,确实有这个必要。我们把闷油瓶挪到靠墙的最里面,我睡旁边,三个人的装备包堆满头顶,胖子横过来封死脚底,这样就算闷油瓶先醒,只要他想出去,就一定会惊动我们。 我看了看这架势,觉得有点好笑,就开玩笑道:“你看小哥,现在像不像个宝宝,被妈妈用枕头围起来,生怕他翻身掉下床。” 胖子也笑:“那你夜里起来,记得给他冲奶。” “奶没有,只有饼干糊糊。”我躺下去,“爱吃不吃。” 我和胖子又胡扯几句,趁机狂涮了闷油瓶一把,再各自睡去。 意识渐渐淡去时,我心里滑过一个念头:一样的。 我们三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因此拥有无限勇气。 迷迷糊糊再醒过来,是因为我感觉到,手腕上有很轻柔的触感。 我睁开眼睛,略带朦胧地看向对面,看到闷油瓶是一个微微低头的角度。然后他似乎察觉到我醒了,抬眼看过来,我对上他的眼睛,看到那里面载着柔和清明的光,也映着一个微小的我。 我一下完全清醒,惊喜万分地想要开口喊他,闷油瓶手指抵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我按捺下来,才听到胖子此起彼伏的鼾声。 闷油瓶的手重新落下去,虚拢着握回我的手腕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倒是消肿了,只是缠绕一圈的指痕已经开始发青。他的拇指贴在上面,轻柔地,不断地来回摩挲着,我笑了一下,用气音对他说:很疼的。 闷油瓶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这副表情是在想什么,但是心里快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一时更甚,胸口跟着一痛、一热,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忍不回去了,只好立即转头翻向另一侧,把血吐到旁边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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