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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惊讶，对于戴上面具后的种种异象，我心里早就有所猜想，现在这种久违的、近似于冷眼旁观的感觉更是让我确定，这里是一个幻境。不得不说，比起这几个月来逐渐恢复记忆时的那种身临其境感，这让我感到更加游刃有余些。 我心念一动，想要站起身来四处看看，身体却不受控制，想到分开前闷油瓶的提醒，我决定静观其变。 没过多久，“我”就振袖站起，朝着前方的露台拾级而上，行走间玉组佩交织成和谐的音律，空灵而神秘。 露台很小，只能容下一人站立的空间，而且，和祭坛上不同，这里近乎完全悬空，露台的外围和下方都没有任何遮挡，高度为我提供了更多视野，让我能够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连绵天际的山峰群，露台的位置已经非常高了，下方飘散着朦胧的云气，在相对平缓、低矮的谷地，民居、田地星罗棋布，若隐若现。在不远处，还有一座最高峰，古朴而又恢弘的宫殿在那里拔地而起，云雾在它旁边缭绕，宛若仙境。 这是山巅之上的古城，宫殿、祭坛、民居在高度上有着严格的区分，越是重要的建筑位于越高的地方，等级森严。 虽然我本人非常感兴趣，但“我”并没有对周围的环境倾注太多注意力，刚才所见，大部分是我借助眼角的余光或视角的转换得以一瞥。幻境中这位主角的视线，集中在身前的六样祭祀用的物品上：玉环，帛书，桃弓，棘矢，铜鼎，皮鼓，却良久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天逐渐暗了下来，入定般的“我”终于有所行动，抬起头来，去追寻每一颗星星的痕迹，星河万象倒映在眼底，日升月落交替出昼夜，时间的流速开始加快，终于，在第三夜黎明破晓、星象褪尽时，“我”重新低下头，将身前那六样东西分成两堆。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去，来者同样也是一个戴着错金银面具的人，和大卜面具比起来，纹路要简单一些，没有垂髫和天眼，且两双眼睛都被黄金覆盖，但看他身姿挺拔，行动自如，没有丝毫视野受阻的迹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杀伐之气。 他在台下止步，恭敬垂首，再将双手平举过头顶，从“我”手中接过桃弓、棘矢、皮鼓后，敛袖行了一礼，便自行退下，“我”则带上玉环、帛书、铜鼎，向最高峰的宫殿走去。 看到这里，我恍然大悟，这是《周礼》中，大卜的占梦之法：“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一曰正梦，二曰恶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季冬，聘王梦，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乃舍萌于四方，以赠恶梦，遂令始难，驱疫。” 最后一句“遂令始难”的“难”是通假字，念“傩”。我刚才看到的六样祭祀物品，分别对应以上的六种梦，在观星结束后，大卜把噩梦交给方相氏，开始傩祭，而自己拿着吉梦，将要去献给王。 我迈上通往王宫的长长台阶，走到最后一阶，正是日出之时，抬头望向天空，阳光挪移，十分炫目。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感到对身体的掌控权已经回来，幻境结束了。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出发时的墓室，但也和幻境的景象大有不同，天色晦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眼前一片白茫茫，雾气大到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耳边传来滂沱大雨的声音，却没有雨滴到身上，附近应该是有一条大河或者瀑布。 这种情况下，我不敢轻举妄动，稍微检查了一下，脸上的面具、身上挂着的玉组佩都不知所踪，包倒是好好地背着，手机显示现在是凌晨5点多，没有信号，附近也没有蓝牙，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号烟雾罐捏在手里，等待日出放晴。 太阳出来得很快，眼前的雾气一层一层地消散，视野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我所在的位置是一条紧挨着悬崖修建的栈道，刚才的雨声来自于一条从悬崖顶端飞驰而下的瀑布，在瀑布的前方、悬崖的最高处，有一座木质结构的建筑，葱葱绿意簇拥着飞檐斗拱，白练一样的水流激在它附近的峭壁上，飞珠溅玉，阳光一照，就是一座虹桥。 景色十分美丽，却也过分安静了，别说人影了，连半个活物都没看到。闷油瓶说的“终点”是指哪里，高处那座建筑么？ 这些疑问需要等到汇合后再解答了，待了这么久，没有碰见任何异常，这个地方应该还算安全。我把信号烟竖在地上，扯开拉环，橙黄的烟雾就冲天而起。 刚刚基本都在仰望悬崖上的建筑，这下烟雾把它遮得彻底，我稍微后退几步，四处鸟瞰了一下，顺着那条瀑布往下，似乎是一条河流，但这个视角难以看到全貌，河流转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沿着水源和山势，各个方向上都有着错落有致的房屋，这些房子不同于刚刚那座精巧的建筑，绝大多数都是土坯泥瓦房，屋顶和墙体爬满各种绿意，有些还被植物鸠占鹊巢。离我最近的就在侧后方三十多米处的山崖上，门大开着，土石垒起来的桌子上隐约有一些生活用具，靠里的土墙上靠着斧钺一类的兵器，看起来荒废很久了。 总之，虽然生活气息十分浓厚，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废弃了的原始村落。 我想起闷油瓶在分兵前对小张哥他们说的话，原来这里就是… 不像斗里的地方。
第73章 桃源 我背靠崖壁坐了下来，清晨的阳光透亮而不刺眼，瀑布送出新鲜的水汽，无论看近还是看远，都是让人心情舒畅的青绿满径。如果不去想那只不知道藏在哪的千年老粽子，这实在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一个天然的世外桃源。 我明白了闷油瓶那句话的意思，他是从周穆王的角度考虑的。 实际上，后面的一路所见，也确实如他所想。八门迷宫里按照游历和享乐打造的场景，重合摆放的生杜二门，刺青上的古字宣言，无一不在昭示周穆王内心真正的想法——他觉得自己没有死，只是进入了长久的沉睡，在等待三千年后的唤醒。 活人睡觉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在陵墓里。地宫的第三层，也是一个空冢，当我们走出斗，来到了一个“绝对不像斗里”的地方，那才会是周穆王真正的长眠地。 然而… 我把目光转回眼前。 这里的自然风景很美，但痕迹处处透着古怪。 我试着站在周穆王的角度去思考。他如此重视长生，在前面的地宫里设下重重关卡，最后他的亲身所在，一定也准备了足够的防护。眼前的这个村落，最大的可能性是，这里本该有一批对他忠心耿耿的守卫，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个封闭的世外之地。这批人固守在这里，从生到死只做一件事，永远不接触外界，就像桃花源记所描述的那样，“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张家在外，他们在内，双重验证，也是互相牵制。 但如今看来，这里显然是废弃了。不知道这个家族发生过什么事情，附近的土地似乎也有些不寻常。 人不在此聚居，总有说得通的理由，但为什么这么久过去，这山里，我连动物也没有看到一只？ 打断我思绪的是几乎同时响起的，蓝牙连上的叮咚声和下方栈道上传来的脚步声，我看了眼手机，显示“谁偷你家鸡了”发来一张照片，我没点开看，因为与此同时，胖子人就到了我面前。 他看到我，立刻上上下下扫视我全身，我莫名其妙，刚想开口，就听他问：“天真，你那面具和玉串也没了？” 我点头，胖子就拍了一下大腿，愤愤不平道：“他娘的，老子差点失身了，这回牺牲这么大，玉和宝石一个没捞到。” “我草，失身！”这下轮到我上上下下扫视胖子的全身，“周穆王口味这么重，您这唐朝贵妃体型也下得了手？” “嘿嘿，那倒没有。” 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冲我露出一个稍显猥琐的笑容，“我在幻境里是个妹子啊，那身材火辣的，和苍老师都有得一拼，要不是胖爷我只能看电影…” 我瞥了他一眼，这货马上一清嗓子，义正辞严道：“那我肯定去给大王讲故事！一千零一夜不重样！” 我们聊了聊彼此的幻境，胖子那边和我差不多，一些规则性的特征是相通的，比如，身体不受控制、没有针对我们的危险。大卜和凤凰这两个身份，和之前猜想的出入不大，我们只要顺着幻境的剧情走，就能顺利来到这片桃源。 但直到我们把有意思的和没意思的都聊完，信号烟也快要燃尽了，三个张家人，也还是一个都没出现。 胖子看了看左右，就道：“我们俩周围转转去？说不定能提前碰上，或者留点标记。烟只能指明方向，他们到了附近，估计也有得找。” 就等着这句话呢。 我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和胖子一起沿着山道上下转了转，走到瀑布附近时，水声大得震耳欲聋，石阶由于常年被水汽浸润，已经变得十分光滑，和长白山上的冰面差不多，走在上面，一不留神就会跌落万丈深渊。 我和胖子无暇顾及其他，全神贯注地贴着崖壁挪步，转过一个弯角后，抬起头，我对上了一双淡然的眼睛。 “小哥！” 这是嵌入山体内部的一个半开放岩洞，比我们走过的山道宽不少，空间也大上许多，瀑布顺着洞顶外沿一路奔腾往下，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水帘洞。 闷油瓶就站在洞口边缘，帽衫被脱下来放在一边，水流从他头顶冲刷下来，将他的半身淋得湿透。看到我们，闷油瓶后撤一步，退出水流，就要套上帽衫，我抢先一步挤过去，握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就看见他背后从左肩胛骨到右后腰，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伤大约有近三十公分长，边缘凹凸不平，比起利刃的挥割，更像是野兽牙齿咬合的结果。我想起刚才闷油瓶的动作，他应该是在借助瀑布水冲洗伤口，此时皮肉发白外翻，内里还有粉红的血水不断往外涌，他的伤本就难愈合，只做基础的清洗显然收效甚微。 让我松了口气的是，虽然一眼过去十分狰狞，但细看之下，只豁开了外层皮肉，看得出来闷油瓶当时反应极快，这一击落得并不算实。背后的伤口他自己没办法好好处理，我拉着闷油瓶走到岩洞深处相对干燥些的位置，从胖子手中接过药品和绷带，给他消毒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里，这个人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倒是我束手束脚的，给他缠绷带的时候，紧了松了，都感觉不好。胖子还过来瞎指挥，说就当包粽子那样裹，看这个肌肉线条，怎么包都好看。等会粽子见粽子，见面三分情，咱们亲上加亲，给你讨几块麒麟竭，那多好说话。 闷油瓶懒懒地看着洞口的水帘，还有边角上露出来的一点天空，由着我和胖子在他旁边越扯越没边际，倒是一派轻松闲适的安逸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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