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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原想说,“我自己吃,先凉会”,终究没开口。他想起那碗鼎边糊。闷油瓶也是这般,就着光一勺勺喂他。冬日晨光熹微,照在闷油瓶脸上,神色一片柔和,睫毛长翘能停下蝴蝶。 他一直在闷油瓶眼里。 他笑眯眯张嘴,粥的温度恰好,熨帖到心底。 胖子翻了个白眼打趣:“天真,以后小哥喂娃不喂你,你可咋办?” 张起灵又舀了一勺,边吹边道:“不会。” 吴邪得意地朝胖子耸肩。失而复得,这是数月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餐。 出门前,张起灵将他从头到脚装备了一遍。及踝羽绒服配雪地靴,臃肿得像个球。头戴土黄毛绒耳套,罩上羽绒服帽子,拉链到顶。 围巾回到吴邪脖子上。张起灵一圈圈帮他围的。半张脸埋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沾了张起灵信息素,戴着十分舒适。 吴邪觉得打扮过萌,和自己的糙汉形象不符。但张起灵坚持,他便只知道傻笑,忘了抗议。 三人到医院正好十点,是预约的时间。妇产科门口,医生和人聊得热火朝天。那人背对着,身材臃肿,像是个孕妇。 孕妇:“医生,真没问题吗?” 医生:“吴先生,您放心好了。鹿活草效果很好的,除了折一两年寿,没副作用。我光说没用,要不咱们再做个检查?” 孕妇:“哎!我忘带病历了。您给我讲讲就好。” 医生:“您可真爱说笑,咱这儿都是电子病历,您哪次带过?您这是紧张。讳疾忌医可不行!” 医生说着要上手拉孕妇,看到身后来人却愣住了,疑惑道:“两位吴先生?” 那“孕妇”回头,震惊道:“族长?!” 要不是怀着身孕,吴邪会一脚踹上去。装神弄鬼套消息的,不是张海客是谁? 自打知道他有孕,这货就千方百计地骚扰,都开始规划学前班了。他心烦敷衍几句,没想到这货居然假冒他来医院!估计是一家家医院找的,瞎猫碰上死耗子,今天给撞上了。 张起灵没接话,偏头对吴邪道:“你知道鹿活草的副作用。” 吴邪啊了一声,心说抓重点能力满分。他讨好地拉张起灵手道:“就一年寿命,不算多。你不是喜欢孩子么?” “别再伤害自己。”张起灵面色凝重,语气严肃,“没什么比你更重要。” 吴邪谄笑,乖巧地点头。 张起灵又转向张海客问:“你来做什么?” “关心一下。”张海客讪笑,呲了吴邪一下,低声问,“你招了?” 吴邪干咳了一声,示意张海客闭嘴,笑道:“就你会算日子?孩子是小哥的。” 张海客皱眉。都是聪明人,这番话信息量不少,至少让他谨言慎行。 “我们在一起了。”张起灵对众人道。他揽住吴邪的腰,仿佛宣示主权一般。 吴邪没见过这样的张起灵,占有欲强又带着孩子气。他们的关系无需官宣,瞎子都知道。 “见笑。”吴邪对医生道,“亲戚闹矛盾。”他倚着张起灵,“他是孩子父亲。其实——” 吴邪有些尴尬,心说就不是人干的活!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譬如现在,闷油瓶是孩子生父,但不是标记他的A+。他必须牢记这一点,不能说岔了。 医生也在消化信息,表情有些复杂。 “没关系,不用解释。”医生打断吴邪,“您前夫都走了,往前看是好事。孩子有父亲也是好事。等您生产完,洗了标记重来就行。” 张起灵一僵,脸色愈发阴沉,揽着吴邪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好事好事!”胖子笑着打圆场,手往张海客小腹探,猛地拉出一截枕头,“手感不错!” 检查异常顺利,指标全部恢复。尤其是信息素,异常充裕。医生惊叹是医学奇迹。 解雨臣推荐的私人医院,医生态度极好。四个大老爷们挤在一间屋子看B超,这景象也是绝无仅有。其中一个甚至留下激动的泪水。 “族长...我们家的孩子...”张海客哽咽道。 看着张海客用自己的脸哭得梨花带雨,吴邪一阵反胃。 这是张起灵第一次看B超,孩子已然成型,脑袋胳膊腿清晰可辩。他握着吴邪的手,胸口涌出一股股暖流,毛绒绒,软乎乎。新生命的到来总给人以希望。 他摸了摸吴邪头发。吴邪看向他,眼里有星星。亮晶晶,明晃晃,张起灵挪不开眼。 只要吴邪好,什么都不重要。 这是他和吴邪在一起的第一天。人是贪心的。昨夜,他只求吴邪爱他,一天就好。现在,他已舍不得分开。 他想在吴邪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天荒地老。 只可惜,没时间了。 第16章 又名:除了黄色废料,大张哥还记起了什么? 不经离别,怎知相思? 有时分开未必是坏事。距离给人以空间,杂乱的思绪因此而清明。 那夜冒着雨,张起灵走出树屋。 说什么寻找记忆,不过拙劣的借口。张起灵心知肚明,他在嫉妒。丑陋的情绪,他数百年的人生头次体会。吴邪爱别人,他无法接受,他要结束错误。 他一贯如此,及时止损,目标明确。 离开时天刚擦亮,隔壁邻居在煮早饭——福建小吃鼎边糊。鲜香味熟悉,脑中有记忆回闪。 头顶是瓦檐,铺天盖地的雨,形成一道水帘。他拎着保温桶,在檐下躲雨。是村口的小卖部,对面榕树隐约可见。有人在雨中奔跑,举着把大黑伞,越来越近,冲进檐下。 应当是夏天,来人穿T恤短裤凉拖。雨势过大,伞基本没用。T恤湿透黏在身上,显出腰腹精瘦的肌肉,皮肤呈麦色。头发贴在脑门,有成股的水流下。熟悉的眼睛,眼神却陌生,沧桑阴郁。脖间一道暗红长疤,愈合不过两年。 不一样的吴邪。这是多年前的记忆。 吴邪看向他,像是松了口气,眼神变得柔和,紧张道:“小哥,我给你送伞。” 被送的没淋雨,送伞的反倒透湿,这一趟得不偿失。但他没说什么,脱下外套给吴邪擦头。 吴邪继续道:“以后别买了。吃什么都一样。” 张起灵淡淡道:“你喜欢。” 吴邪笑弯了眼,去小卖部买了根勺,两人对着雨帘吃早餐。 张起灵看吴邪吃,偶尔被喂几口。明明有过更亲密的接触,但勺子伸过来,心跳依旧会漏拍。吴邪坐在檐下石台上,双腿悬空晃荡,脚下雨水汇聚,形成汨汨的溪流。他睫毛沾了水,吃东西两腮鼓囊,像只小松鼠。 得养胖点,张起灵想。 鲜香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和离别的清晨相似。 张起灵停下脚步,转身走入厨房。他突然想到,吴邪从山里回来会饿。许是身体记忆,烹饪异常轻松,好似做过无数遍。他将鼎边糊放入电饭煲,选择保温程序。擦净案板弄完一切,在厨房发了会愣,最终关灯出门。 所谓及时止损,来不及了。 出村路上,张海客诚邀他去香港。近年苦心经营,家族渐有复苏势。 作为族长,这是顺理成章的去处,但张起灵摇头。汪家覆灭,许多事不再重要。 张海客问他,是否已有打算。 他点头,告诉张海客不必陪同。这是他自己的事,与家族无关。 吴邪有记笔记的习惯。有关他的篇幅很多,从相遇到告别。密密麻麻百万字,打印出来厚厚几大本。张起灵一字不落地读过。漂亮的瘦金体封面,文笔风趣幽默,心理活动丰富。 但笔记终究是别人的故事。他要找回自己的记忆。他想重走一遍来时路。 置办装备结账,手里有两张卡。一张来自张海客。一张来自吴邪。 自分别后,他和吴邪断联。张海客带消息,说吴邪办好了信托,还送来了卡。他去银行看过,很大一笔钱。吴邪没骗他,不娶妻生子足够。 时代骤变,他没想到成家如此昂贵。分别前夜,吴邪甚至因此眼红。他希望吴邪是不愿他成家,但他知道,吴邪只是担心钱不够。小老板精打细算,对兄弟却仗义十足。 笔记中记载,二十年前,他曾千里赴杭同吴邪告别。吴邪以为他来借钱买房,表示会支援他基本生活。读至此处,他啼笑皆非。吴邪半点未变。如今送卡送房,同当年如出一辙。 其实没必要。一笼子糕点,一大笔财富。吴邪给他的不多,之后再没有了。他舍不得吃,也舍不得花。 他用张海客的卡结账,整理背包去了山东。这一趟十分轻松,却并无收获。出了斗,他在笔记中的村子落脚。时过境迁,乡招待所成了宾馆。他在宾馆餐厅落座,隔壁桌正吃溜猪肝。香味飘散,一段记忆闪回。 头脑昏沉,全身乏力,他闭着眼。手背有痛感,似有绷带缠住。牛粪、稻草味混着尸臭,车轱辘吱呀转动,身体有规律地颠簸。 勉力睁眼,血红色的晚霞和天空。他躺在一辆牛车中。旁边坐着个人,穿着件薄羊绒衫,眼神干净清亮,浓郁的书卷气,笑着跟边上的中年男人聊天。 吴邪和吴三省。 他挪了下头,余光看见一截土色夹克袖子,清新的皂角味。这是吴邪的外套,被垫在脑下给他当枕头。他昏迷中也闻过这味道,轻柔地将他扶上车安顿。不是信息素,是某个牌子的洗衣粉。 “三叔,这小哥究竟什么来头?”吴邪一脸好奇,“身体软得像个女O,好像没骨头一样。” “什么女O?”吴三省笑骂,往边上挪了挪,“你们B闻不到。这小哥实打实的A,信息素等级还很高。晚上你跟他睡!我们都是A,忍不了。” “没问题!”吴邪点头,抬手嗅了嗅,“宾馆能洗澡不?臭死了!” 吴三省慈爱地望着侄子:“你个娇生惯养的!给你问了。有电,有热水,有炒菜。满意了吧?” 赶牛的潘子回头插话:“小三爷,还有大辫子的大姑娘!” 吴邪嘿嘿直笑,露出一排白牙,满脸的兴奋。 第16章 又名:除了黄色废料,大张哥还记起了什么? 牛车轧到石头猛地一颠,惯性将张起灵的头往侧板上撞。一双手替他挡了一下,修长骨节分明,右手中指有笔茧。张起灵抬眼,对上吴邪的茶色瞳仁。 “你醒啦?没撞着吧?”吴邪揉了下张起灵脑袋,关切道,“还难受么?马上到宾馆。” 张起灵无力搭理,吴邪继续道:“今天多亏了你,和你的血!晚上请你吃炒猪肝,补血的!” 晚饭时,吴邪果真给他点了炒猪肝。 这是他们第一次互动。吴三省的侄子,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不过顺手搭救,和他人并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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