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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血救过无数人,主动的、被迫的,儿时差点因此死去。人们不会让他死,他活着才有价值,放血开路的价值。从未有人问他是否难受,从未有人想给他补血。 心里有一丝陌生的感觉。他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吴邪很特别,尽管他们素昧平生。 这是张起灵解封的第一段记忆。撕开口子,回忆纷至沓来。他独自重游每一站,重吹那年的风,重淋那年的雨。他于记忆中看到吴邪很多次,每一次都刻骨铭心。 西沙海底,发现他易容张秃,嗔怒又惊喜的吴邪。 长白山巅,惊惧万分,却不顾一切想救他的吴邪。 柴达木戈壁,认真允诺,说会发现他消失的吴邪。 塔木陀雨林,苦等他多日,牵他走出绝境的吴邪。 巴乃羊角山,浑身带血,拖着他走出山洞的吴邪。 新月饭店,误点天灯,为他砸饭店抢鬼玺的吴邪。 古楼深处,戴着三叔面具,一路背他哄他的吴邪。 铜铃阵前,将他小心抱给胖子,让他先走的吴邪。 笔记着重故事,吴邪看见的故事。但吴邪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也不知张起灵心中所想。初读是观众心态。但当张起灵真正来到西湖,坐在楼外楼那张靠窗桌子时,心情难以言喻。 通往杭州的路过于漫长。在这场沉浸式阅读中,他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 他终于明白牛车中的心悸是什么。 温暖,联系,以及不自知的心动。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这一切完结了,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这已是他最露骨的情话。 吴邪并未理解。吴邪默算财产,腹诽气氛沉默,让他打电话或写信,坦荡道:“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肯定是一辈子的朋友,常联系就行了。” 一辈子的朋友。这是吴邪对他们关系的定位,和胖子并无差别。 一路走来,张起灵也记起胖子。胖子是他的朋友,不可或缺的存在。但胖子和吴邪不一样。 胖子结婚他会祝福,换作吴邪他会难过。对胖子,他支持理解。对吴邪,他自作主张。 究竟为何如此,他无法解释。 情之一字,本就无解。 笔记结束于西湖楼外楼。吴邪为他践行,遂戛然而止。 窗外和那天很像,阴沉多云,大雨将倾,和吴邪写的一样;西湖冷风夹着潮腥气,他想起许多事,和吴邪写的不一样。 关于长白山,他有两段记忆,一度令他困惑。现在他明白,时间线不同。他去过两次,其中一次笔记并未记载。 吴邪骗了他。 杭州不是真正的分别。他们分别在长白山。 “周庄去过吗?就在杭州附近。江南水乡,小桥流水,家家户户通船。河里有船夫,两岸人很多。有点像积尸洞,不过穿白裙子的不是女鬼,是撑油纸伞的大姑娘。最好别现在去,暑假人多。等九月了,我让王盟看铺子,叫上胖子住几天。” “你要是嫌国内没意思,咱们去欧洲。威尼斯跟周庄差不多。再去巴黎卢浮宫看蒙娜丽莎。你知道她吧?就是没了眉毛、皮笑肉不笑那个。顺便去荷兰看风车,冰岛看极光。就是要办签证。小哥,你有护照吗?” “或者我带你吃东西,你肯定没吃过这些。广西的螺蛳粉,长沙的臭豆腐,北京的豆汁儿,安徽的臭鳜鱼,四川的鱼腥草。榴莲酥喜欢吗?还有鲱鱼罐头,蓝纹奶酪...” 吴邪追他,追了千里。戴着女士手套,穿着别人的鞋。执拗地劝他回头,劝到哑了嗓子。倔强地跟在身后,跟到步履蹒跚。 最终,吴邪追盲了眼,埋在雪下喊他名字。他将吴邪从雪里挖出,吴邪居然大笑不止。 “我眼睛瞎了,你腕骨断了,我必须跟着你。” 情义深重。张起灵舍不得,放不下。他隔着篝火注视吴邪,吸完一整支烟,白气吐出有如叹息。 A、B性别不合,但那一瞬间,他想亲吻吴邪。他也那么做了。数日后温泉边,他捏晕吴邪,贴上吴邪的嘴唇,而吴邪一无所知。 最后的疯狂,吴邪只字未提。这是吴邪不欲人知的过往。要么为他,要么为孟游平。他能理解,着实令人误解。 世上感情千千万,有几种情深至此? 十年后,吴邪有了自己的爱人,而他成了吴邪的情人。他有些理解自己的妥协。是他的错。他选择进门,给了别人机会。 情之一字,碰不得。人因之失控。正如当年的吴邪,正如现在的自己。 张起灵结了账。西湖的冷风吹够了,他要回家。令他意外的是,雨村人去楼空。 天色已晚,他于雨村留宿。明天一早,他会启程找吴邪。吴邪走了,这里便不是家。 屋里只有两张床。吴邪说,他失忆前跟胖子睡。但他没犹豫,还是睡吴邪的床。夜里辗转反侧,他起身来到书桌前,拧开台灯拉开椅子,想象吴邪在灯下写笔记的样子。 他找了个本子想写些什么,但不知从何着手。最终落笔写下二字—— 吴邪。 铺陈纸笔,情字皆是你。 今夜注定不安生,台风过境,暴雨侵袭。水珠砸在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噪声。一声巨响,有什么重物轰然倒地。泥土、树木、暴雨、轰鸣… 张起灵猛地睁眼。目光在黑暗中惊惧不定。 他想起来了! 他并非因山体滑坡而失忆,刺激源于另一件事。出事前,他刚见完人,以致分别后心神不宁。 那人的脸太熟悉。 第17章 吴邪得了产前焦虑症,他自己诊断的。 那日从医院出来,四人各怀心事。 胖子是个仗义的,给了吴邪一个眼神,意思是“我办事你放心”。他对张海客道:“单独聊聊?” 张海客望着张起灵,欲言又止。 “我跟吴邪走。”张起灵搂着吴邪。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吴邪脸皮薄,悄声道:“小哥,我腰没事。月份还没到,不用撑着。” 张起灵没理会,往怀里收了收,搂得更紧了。 “我知道了。”张海客无奈叹气,“手机联系。” 他说着朝张起灵耳边发了枚“暗器”。张起灵抬手截住,摊开手掌——车钥匙。 张起灵开着大G,载吴邪去超市。 吴邪原本只想买“床上用品”,没想到出门满满一车放不下。五花八门,种类繁多,日用品、床单被罩、锅碗瓢盆等等。他打算在北京生,还有大概四个月。屋里不缺东西,但张起灵回来,他想装扮一番,有点家的意思。 张起灵一手推购物车,一手牵吴邪。他偷塞了一对情侣马克杯,被发现后,面不改色道:“给孩子用。”吴邪笑而不语,打算放洗手台上,于是搭了对情侣电动牙刷。 账是张起灵结的,从钱包掏出张卡。 “有私房钱了?”吴邪斜眼打趣。 “张海客的。”张起灵将卡塞吴邪手里。 运通黑卡。吴邪看了看,还给张起灵道:“你留着。我的呢?怎么不用?” 张起灵掏出张储蓄卡,用指腹擦了擦,垂眸道:“舍不得。” “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有什么舍不得?不过——”吴邪将卡放回张起灵钱包,挑眉坏笑,“干得漂亮!就该让他出血!” 回家收拾布置一番,一日便过去。自此,夫夫待产同居生活正式开始。 一晃两个月过去,日子过得是蜜里调油,眼瞅着到了除夕。 吴邪刚收到群信息,瞎子问晚饭吃什么。今天周日,老规矩该搓麻将,没想到除夕也来。吴邪心说,不愧是国粹,老少咸宜! 营养师放年假,临时添三张嘴,张起灵只得出门买菜。外面冷,他让吴邪呆家里。月份大了,身边不能没人,胖子留下看护。 此刻一人瘫沙发上,一人歪按摩椅上,各踩一桶泡脚。胖子有啤酒肚,乍看像俩孕妇安胎。两人脸上都贴着面膜,闭着眼很是安逸,只剩按摩椅的机械声。 “过几天我爸妈要来,小哥去你那?”除了嘴巴,吴邪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我说你怎么不跟着小哥,果然心里有鬼!”胖子睁眼,不满地斜觑吴邪,“行呗!我哪敢说不?你就可劲儿作吧!” “没两月了。”吴邪睁眼,轻抚大得突兀的肚子,偏头道,“胖子,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嗯?”胖子皱眉,“怎么了?” “我总结了一下,有四点。”吴邪煞有介事,“第一,张海客究竟来做什么的?小哥说他追李青,我看着不像。人还没追着,怎么就跑了?” 孕检那日晚饭后,张起灵说要出门。吴邪估计是见张海客,就知趣地没问,也没跟着。之后他不断收到各种营养品,全部来自香港。他也没再见过李青。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追追十年?”胖子冷哼一声,“人姑娘没看上他呗,他不得走啊?反正你不待见他,走了不正好?” “那倒也是。”吴邪点头,正襟危坐,“第二,小哥好像不想结婚。” “你失忆了?”胖子扭头看吴邪,像在看傻子,“你俩结婚都十年了!还结呢!” “但他不知道呐!”吴邪摁停按摩椅,讲述来龙去脉,“事情是这样的...” 某天两人外出归来,在门口撞见居委会大妈。大妈见吴邪大着肚子,先查了个户口。吴邪一一敷衍后,大妈问无可问便道:“你们准生证办没?” 吴邪早偷办好了,本想打个哈哈。张起灵突然插话:“怎么办?” 大妈登时来了兴致,给张起灵掰着指头科普:“户口、结婚证、身份证,填几个表就成。你往东三条胡同,再往南两条街,去社区服务中心问问。” 张起灵愣了愣道:“没结婚。” “这...也不是必须结,就是要缴罚款。”大妈面露嫌弃色,阴阳怪气,“现在的年轻人呐,搞什么未婚先孕。阿姨劝你们还是领证。我是开明,别人可会说三道四。” 吴邪忙道:“您说的对!我们还有事。您忙着,改天聊!” 他立马将张起灵拽回家。万一张起灵非要结婚,他真不知怎么办。那大妈隔着门还在嘀咕,“世风日下”、“不负责”、“不自爱”之类。吴邪背心直冒冷汗,眼见张起灵脸色逐渐阴沉。 事实证明,吴邪多虑了。那晚张起灵异常沉默,只字不提结婚。吴邪连吵架的准备都做好了,没想到会这样,越想越别扭,最后生了场闷气。 “确实怪。”胖子坐直了分析,“可能太快了?从小哥角度看,你们认识还不到半年,突然有了娃还要结婚。婚前恐惧症?育儿焦虑症?你接着说,第三点呢?” “这就是第三点!”吴邪深以为然地点头,“你看看,全买的婴儿用品。”吴邪朝墙角指,快递纸箱快堆到天花板,“废品能卖不少钱。前几天扛了根木头回来,打了两张婴儿床,一排衣柜。是不是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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