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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没听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们和这玩意儿老熟人,借个道的事情!”瞎子在离我们十米外的地方,他大喊着回复我,“继续钻蛇洞走免不了在汪家和黑毛蛇中挑一个打一场——但这东西从蛇巢地底长到地上,顺着它爬上去就能直接到外边。” 他话是这么说,然而随着闷油瓶越靠近中心的主干,它们攀升的起势反而越发铺天盖地,如痋虫般成群压下。腐木特有的那种霉味混着腥臭味越来越浓烈,熏得我头晕,连带着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我把鼻子埋进闷油瓶的衣服里,强忍着怕被他丢下去才没有直接在他身上吐出来。 我总觉得不太对,隐约的印象中,九头蛇柏这种东西似乎并没有这么强的主动攻击性,更何况我烂了一半的鼻子也并不像是能够闻到气味的样子。 我想再向瞎子确认一下情况,偏头时却诧异地发现九头蛇柏根本没有往他俩身上纠缠——准确来说,那些枯枝伸长了向他们逼近,却在离他们一臂的位置时碰壁一般不动声色地绕道规避。怪不得这瞎子口口声声说不用担心,这是把仇恨都拉到我和小哥身上了,把我俩当诱饵么? “狗日的,你们不讲武德在耍什么手段呢?!”我一下子就火了,顿时就不客气地大骂:“让小哥顶在最前面然后躲后面看好戏,这就是你说的让我放心?” “哦…原来你没想起来这事吗?你这脑瓜子天线时灵时不灵,我当已经对上了这部分的信号呢。”黑眼镜从衣服里摸出来了一袋白色石粉,举起来向我扬了扬,“给你找的那几个小鬼用了后就剩这点了,虽然它的确有那么点克制九头蛇柏的效果,但是放你们两个身上也没什么用处,就只好委屈一下哑巴喽。你也犯不着瞎操心,解决这种没脑子的东西对哑巴来说可不要太轻松。” “你什么意思?”我有些烦,心说什么叫放我和闷油瓶身上就没用了,这东西还搞种族歧视的么?明明这个队伍里都是一些问题儿童,难道我和闷油瓶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系?我和他真的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瞎子看了看我,还想说什么,闷油瓶却在这时候突然放缓了速度,示意我们别出声。 我们都转身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去,张海客小幅度地移动着手电,照向了我们的头顶,看到那些原本正在接近我们的枯藤突然以一种无法描述的诡异路径折返,朝着最中心的主干攀附。它们稀稀落落地松开四散,又纠缠着重新汇聚,像随时就会爆炸成碎片的气球一样膨胀、紧绷,逐渐扭曲成毫无规律的诡异纹路,就像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的爬虫。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顺着我们斜前方的石壁越来越大,在我屏气的分秒中逐渐迫近了。那条昨日嗅着血出现在矿洞口的巨大白蛇,此刻盘绕在我们头上垂直下来的石柱之间,在错乱的九头蛇柏的藤蔓隙虚里穿梭,游进藤海深处,冲着我们追来。 狗日的,最近这几天见到这东西的频率是不是有一点过于高了?我有一点犯恶心,下意识就压低声音问闷油瓶:“小哥,你不会真的一直在这里养蛇吧?” 闷油瓶没有回答我,似乎是没有跟上我的思路,当然也许他单纯地只是不想搭理我罢了。 他转头看向了黑眼镜,这瞎子与他之间倒是很有默契,一点也看不出前两天还要动手的样子。两个人对视一眼后,黑眼镜向他打了个手势,闷油瓶就从腰间抽出了刀,划破了九头蛇柏的枯藤。那些绽开的质壁层里流出了一些青绿色的粘液,他用手压住了切口,示意我接住往身上的伤口上抹。我凑近了去闻,这东西却突然又闻不出什么腥臭腐烂的刺鼻味了。 这种黏黏糊糊说不出什么成分的东西怪挺恶心的,像碾碎青虫后淌出来臭汁。我有些迟疑,瞥了闷油瓶一眼,也还是听了他的话。 在我这种人的脑子里,只能翻出来利益,效率,目的,计划。我也一直以理智冷静的纯粹逻辑要求我自己。可从一旁审视,我又清楚地明白,这一路上实在有许多我无法用逻辑来使其合理化的东西。 我一直在怀疑张起灵的目的,可又的确对他说的话存在一种出于直觉的信任。哪怕我们曾经是朋友,这种信任在我失忆的情况下也实在是太过了。而我却没有试图用推测或假设使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合理化,甚至哪怕考虑过他在骗我,也下意识地不愿意往深处想。 他的例外意味着什么? 经验而言,是意外,变数,还有争执。 可不论我与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只有这件事我一直明白:我愿意去赌他不会害我。 我把手腕和小腿的创伤面都抹上了这种黏液后,瞎子和闷油瓶立刻放轻了脚步顺着烛九阴的方向往深处加速。 他们想赶在烛九阴之前接近那株九头蛇柏,但蛇类天生具有红外线感知能力,靠舌头的嗅觉有时候比狗还强,几乎在他们加速的一瞬间就已经向他们压迫了。不过闷油瓶的身手好得过于出奇,他跑起来的速度要更快,我闭着眼感受冷风刮在脸上的刺骨,眨眼便被他带到百米外。 在这样昏暗深邃的地底深处,普通手电照出来的光束衰减得非常迅速,可见范围非常有限。但这瞎子竟然还走在了小哥前头,用冷焰火配合着手电为我们指路。张海客则要慢上他们一程,在疾驰中拿着一把被改造过的火枪不断往白蛇身上张合的鳞片上扫射。 它的视力似乎比普通的蛇类还要更差,或许更多地是依靠嗅觉。我低头看了看手腕,闷油瓶简单地包扎过后,已经止住了流血,但创伤面还没有愈合。涂上九头蛇柏的黏液后,似乎能够让它对我血液的气味不再那么敏锐。 但这又是什么原理? 我不太确定这几个人究竟瞒着我些什么,但最开始那种前有狼后有虎的压力已经逐渐变成了一种疑虑。明显瞎子和张海客的装备筹备得十分全面,而他和小哥一个个都像是能一拳撂倒十个我的样子,为什么不直接解决了这条白蛇?难道说它真的是什么山海经中跑出来的国家保护动物,解决它会犯法吗?可是他们对杀人这件事都毫无感觉,难道还会怕这种事么? 我问他们:“你们难道不能先把烛九阴解决掉吗?” 相比起闷油瓶,黑瞎子显得要有问必答得多:“可是可以,只是那么的话,我们就得靠吃九头蛇柏炒蛇肉度过余生了。好消息是原汁原味纯天然不添加任何调味料,坏消息是我也没试过或许吃完就去见你爷爷哦。” 这家伙真是没事找事爱接茬,他不说话没人当他是哑巴。我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骂他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他。 张海客则是不搭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闷油瓶在的缘故,他一路上表现得实在是过于安静,颇有成为闷油瓶二号的潜力,有时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我需要他来到这里。最后,还是变成了闷油瓶向我解释:“九头蛇柏和烛九阴最早是螣蛇异化的变体,这种生物存在严格的等级制度,不用管它。” 这么说的话就容易理解了。跟着车总养狗的时候,我略微研究过狼群的习性,如果狼王没有结束进食,狼群的其余狼也会被禁止接触食物。所以这就是烛九阴出现后九头蛇柏突然停止了对我们攻击的原因吗? 我若有所思,那么关键点其实又绕回了上一个问题。为什么九头蛇柏会专门针对我和小哥进行攻击?我和闷油瓶身上,究竟有什么与他们不同的地方? 等等,养狗?我呆了一下,怎么又是蛇又是狗的,原来我是开动物园的么。 没时间细想,他们在藤网的包围中不停跋涉,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才终于穿过九头蛇柏那些细密如蛛网程度的枯枝,赶到了根部裂口处。靠近了它的根系,我才终于能够看清它的具体模样。九头蛇柏的根扎入于我们脚下,青灰色枯枝缠绕着黑色的山,这些藤蔓一根根重叠纠缠在一起,围成了近十米宽的巨木,撑开了整座山体空腔。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只狠狠扣入土地的青筋暴起的枯手,破开地面,贯穿山岩。 这么大的一株九头蛇柏,不知道究竟在这里已经生长了几个百年。人对庞然巨物的恐惧几乎是刻在本能里的,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仍然强装镇静:“接下来呢?就这样往上爬?” 闷油瓶摇了摇头,瞎子在前头取出了那袋石粉,一把撒在了九头蛇柏根部扎植于山岩的接触面上。那些与石粉接触的枯藤像触电一般迅速地躲避逃散,原本紧紧围绕成环柱的藤网刹时破开了一角。这株九头蛇柏的内壁竟然像水管一样,还是中空的。 张海客率先钻了进去探路,他发出一声信号后紧接着闷油瓶便抓着藤网带我俯身进入。我打着光抬头看,藤网内壁的枯枝还在环绕我们缓缓蠕动,一些暴露出来的藤蔓上还缠着一条条干裂的蛇蜕。那些藤蔓长在蛇蜕里,时间过了太久,腐蚀处烂光了,犹如发霉了一样变成粘稠而腥臭的一滩青灰色液体,浮着泛黑的残枝,几乎和蛇蜕融作了一体。 九头蛇柏的内壁里,竟然是烛九阴的巢穴吗? 闷油瓶喊了我一声:“抓紧!”我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松开了卡着我的手。 没有一丝迟疑的动作,他一只手紧紧攥着藤树,另一只手用匕首刺进了九头蛇柏中。那些青绿色的黏液顺着刀刃从创口迸裂,而他面不改色地躬身一发力便压住刀柄开始往上攀爬。 虽然我清楚他的实力,但是也还是没想到他连基本的安全措施都不打算做一下。这小子,不会中途把我摔下去吧?我拴着他的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低头看,好在瞎子是走在闷油瓶下面断后的,如果真摔下去了大概还能指望一下我这便宜师傅捞上一把。 他一压带着三跳的速度,在这种狭长的地方还能来去自如,简直完全符合我对武侠小说里那些轻功侠客的设想。但几乎是我们开始往上攀爬的瞬间,烛九阴也游到了我们附近,我感受到从九头蛇柏的茎壁外传来的猛烈撞击,吐芯的喑哑嘶嘶声几乎就在我耳旁盘旋,像在我脑海里鸣钟一样回荡。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四个人挤在九头蛇柏的空茎里,而它的外壁甚至还不到半米厚。这金刚白娘子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咬破这里的外壁钻进来,到那时,我们都要成为他碗里的食物。凭它的体型,估计不要一口就能把我们都吞下。 我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臭味。攀爬的过程中,闷油瓶又一次把刀插进了藤壁中借力,但这一刀落下后似乎刺破了压在枯藤之中的什么东西,流出淡黄色的液体,连带着血丝粘在了他的刀刃上。巨大的刺激性气味几乎是瞬间就顺着我的鼻腔往脑门上冲,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地就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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