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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到第一间耳室休息,看了看时间,居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我们从中午下斗,一直没吃饭没休息,身体的疲累加上幻觉的影响,我的情绪很怪,他们几个不知道有没有受影响。 头顶上方十米是城市的喧嚣和灯火,我们此刻却置身在另一个阴间世界,胖子打瞌睡,刘丧在发呆,闷油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们都困在自己的心劫里。 我拿出干粮分给大家,这时我已经冷静下来了,走过去挨着刘丧坐下,把一袋肉干递给他。 “抱歉啊,我没跟你说实话。” 我的态度非常诚恳,我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做的不对我都愿意道歉。 这事挺尴尬的,我、胖子和闷油瓶三人是牢不可破的同盟,我们对这个秘密心照不宣,刘丧被排除在外。 理论上来说,他和我们确实没关系,但我突然想到高中时和同学们一起旅行,假如队伍里有一个对我来说非常特别的人,我崇拜他、欣赏他,把我对生活的一切希望寄托于他,只要有他存在,我就不是孤独一人,就能在这个操蛋的世界多支撑几天—— 这种情感不比任何其它的感情低贱,可这个人背着我跟我的朋友谈恋爱,所有人都清楚,唯独瞒着我一个。 换位思考,我觉得糟透了。 因为“恋人”的存在,我在他面前的一切表现、一切讨好,都会像个小丑。 这其实也不是占有欲,当特别的人有另一个更特别的人,我就得把握好相处的程度——听起来很拗口,以我强大的共情能力,我完全能够理解刘丧,所以说追星这事只适合自己幻想,离偶像的私生活还是要远一点。 不过吧,以闷油瓶对我的态度,我在刘丧面前也没什么好优越的。 我很坦诚的告诉他:“我也不确定我俩是什么关系,你当我也是追星好了,放心吧,我是恋爱脑,你的偶像不是,他是他自己。”
第二十七章 山岳 闷油瓶抬起眼睛,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我。 刘丧笑了笑,不看我,但接过肉干。 我问他:“不生我气了?” 他不接话,我单方面宣布这事就算过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发现他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性格太阴郁,在团队里不讨喜。他和闷油瓶是有点像,话不多,难接近,特别酷。 我闲下来就喜欢揣摩人心,看看刘丧,又看看闷油瓶,觉得还是不一样,闷油瓶的性格像山岳,他的淡漠跟他的实力和年纪有关,更和他自我牺牲的神性有关,我在藏区行走的几年,曾经看到过一句藏文的佛语:“愿我如同虚空和大地,永远支持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 我觉得这句话很像他,他本质上是个非常善良,非常纯粹的人,因为异于常人的寿命和反复失忆,他很难与具体的人产生联系,显得特别脱离人世,一般人也真没法跟他相处。 在蛇沼那次,他明明认识我,就是不跟我说话,还不如黑瞎子,憋的我啊,真特么度日如年。 这么评价又太过苛刻,其实一直到他进青铜门,我都不了解他,后来我进入藏区,我才发现我对他的一切猜测都过于肤浅和片面。 他不是一个能用凡俗的家族恩怨来衡量的人,他身上流着藏人的血,理解了藏民对自然万物的敬畏,读懂他们如大地之母般的忍耐与安宁,才能读懂他。 跟闷油瓶的无我相比,刘丧的自我意识太强,集体意识又太弱,他这种困在“我执”里的生瓜蛋子,学得了形学不了神,再修练一百年也入不了瓶门。 我的衣服浸透了水,又冷又重,湿答答的贴在身上,我就把上衣脱了,一件一件拧干,光着膀子用衬衫擦头发。 没想到我们一群老手被一个小破斗搞的这么狼狈,过于自信果然遭反噬。 刘丧也脱个精光,他胸口的黑麒麟刺青已经完成了,相似的踏火麒麟,我感觉更怪了,偶像和偶像的对象,这什么天生宿敌配置。 闷油瓶一直看我,脱了冲锋衣递给我。 “穿上。” 我冲他笑了笑:“谢了小哥。” 他比我们整齐多了,衣服带着他的体温,我接过来习惯性闻了一下,很淡的人味。 我看向胖子,胖子很警惕:“干嘛?” 我朝光着膀子的刘丧一努嘴,胖子眉毛倒竖:“我警告你,你别得寸进尺,胖爷我有底线。” “少废话,我管你有底线还是有底裤,我看那纹身碍眼。” 我上手扒拉他的运动外套,看他不从,朝他一个劲的眨巴眼睛,“你把我带大的你不能不管我,胖妈妈,求你了。” 他就吃这一套,败下阵来,“什么狗屁玩意,你们老吴家也算铁骨铮铮,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妖孽。” 胖子一边脱外套,一边数落我,“天真你就作吧,那孙子说的一点不错,除了我们谁惯你。” 刘丧却默默把拧干水的衣服又穿了回去。 闷油瓶盯着我,目光相当严厉,我也不跟他客气,三两下穿上他的冲锋衣,拉上拉链。 他这才移开视线,拆开一袋压缩饼干,默默的吃起来。 他吃东西很有特点,在雨村我经常观察他,看他吃饭基本看不到吃这个动作,他举着筷子,半天才吃一口,咀嚼动作很轻,咽的特别快,给人感觉他好像从头到尾就没动过。 他也不算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帅,但上天就是不公平,他跟别人站一起,就像给他单独加了一层氛围滤镜,苍白又疏离,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过现在的他,比初相识的他给人感觉要暖的多、有烟火气的多,当年他在火车上一路打盹,兜帽一戴,谁也不理,谁也不准烦他,同行多少次还是陌生,现在他开始退让了,他就这么淡淡的,准许了我们侵入他的边界。 我靠到他身边,他自然而然地揽着我。 “饼干。”我说,“来一口。” 他把包装纸往下撕了撕,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这玩意的制作工艺这么多年毫无进步,还是噎人。 他的外套给了我,只穿着黑T恤,肌肉密度极高,臂膀有力,线条分明。 真的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脖子侧面的筋都清清楚楚。 我轻轻把玩他的手臂肌肉,一路向上探寻,沿着颈窝、脖颈,抚上他的侧脸。 他的一口气悬而未停,沉着脸,像要受刑似的,面部肌肉都绷紧了。 我叹了口气:“小哥你防我干什么,我们的事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去雨村、回吴山居,哪一件事我不是先问你的意见,就算你现在说不想和我们过了,要一个人去履行什么家族使命,去哪个斗里接你们长生不老的族长夫人,只要你确定那是你真正想要的,我半个字都不说。” 我往下拽了拽袖口,遮住了手臂的疤痕。 “放心吧,你是自由的,我不干涉你的决定。”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轻轻道,“吴邪,你给我点时间。” 他的眼神依旧复杂,好像知道什么,又不肯说,我实在读不懂。 “可以。”我道,“你们张家人奇奇怪怪,我这辈子也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要勉强,这事勉强不来。你也别觉得是要回报我什么,没意思。” 我默默吐槽,需要时间做什么?做心理建设么,跟我在一起要做心理建设,他也不容易。 现在有一个词叫厌人症,我觉得特别适合他,他从小就这德行,个性的不要不要的,“我今天说了太多的话、我今天已经见了太多的人——” 张秃也好,履行族长职责也好,他跟人的互动好像全靠信念,在他的厌人症面前,我跟人相处满级技能都扛不住,我可以自然对别人说求你了,对女人皮俑我都能提要求:我不要这个,我要那个。 唯独对他不行,我知道他对我心软,就不想他压抑自己来迁就我,在雨村我也不太管他,他想去巡山就巡山,想夜跑就去夜跑 ,繁杂事务不需要他操心,他不习惯和我睡,我就不打扰。 我就想让他对我们的相处感到舒服,他合适,我就合适,他以前的日子太苦,就算他不当回事,我的同理心也受不了,想到他在四阿公手里的时候,没有记忆,没有亲人,单薄寥落的一个人影,躺在巴乃的吊脚楼里,深夜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爱过谁,又被谁爱过,我的心就疼的发抖。 谁让我遇上了他,这一生实在没有办法。 胖子让我们都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点头,停止胡思乱想,拧开水壶,开始吃我的一堆药。 人各有各的难,月寒日暖,熬煎人寿,谁都没有办法。 趁队伍休整,胖子打前哨,直接去了主墓室。 幻觉面前,胖子像高达一样坚韧。 他很快就回来了:“棺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找到墓志,后室的墙上有一些壁画,不如咱们刚才去的那间劲爆,是些侍女马车房子树啊山啊的,跟澡堂子差不多。” 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那些估计是墓穴装饰画,量产的那种。 “我看后室没什么门道,棺材也被起走了,要么咱们把那些墓俑打包带回去,找个真有水平的大师处理了,要么得从棺材和明器里找线索,咱们得回地上,再拖下去是白忙活。” “不然咱直接出去?”他看了看表,“来得及吃顿涮肉。” 说起吃涮肉,我感到一阵腹内空空,开始想念正常的世界,难得这次想出去就能出去,以前的冒险我们每次都弄到弹尽粮绝,全裸、失踪、失明、失忆、被困、脱层皮才能见到太阳。 我问闷油瓶:“小哥,你说呢?” “要去看墓室。”他很坚持,“你们的警惕性太低了。” 他接连几次望向耳室的出口,好像黑暗里藏着什么东西似的,这让我有些担忧,在古墓里,他的直觉准得可怕。 闷油瓶帮我从甬道的积水里找回了大白狗腿,爱刀在手,我安心了不少。 一停下来身体发冷,浑身关节又凉又疼,闷油瓶带了毯子,给我盖在身上,掖好边角。 他用胳膊圈着我,我偎着他,刘丧用无烟炉烧了热水,冲了一些速食汤,我们喝汤吃干粮,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皮聊天。 我重新梳理了墓里的线索。 第一,虽然是明墓,但这里跟商周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第二,三位墓主的死亡方式很不吉利。第三,这里存在乱人心神的阵法,对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都产生了影响。 这些线索还是过于笼统和零碎,无法形成系统性的分析。 胖子问我:“天真你的灵感呢?” 我给他递了个眼神警告,不准他又搞什么三人行来恶心我,缓缓道:“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表现出高度的理想认同,他们似乎预知了自己的死亡,提前打造了这座阴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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