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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一个金属质地、带空腔的东西。 我灵机一动,拉上胖子返回门卫室,撬锁进去,从值班床底翻到一个老式搪瓷脸盆,跟我奶奶家的同款。那玩意现在只能在旧货市场淘到了,盆底画着红白双喜和花开富贵,一敲能发出巨大的当当声。 接着返回墓室,我们反打盗洞,破开青砖,挖开夯土,把地听埋入深处。 后面的事情一下变得有点搞笑,那边闷油瓶双手抱臂,面不改色,刘丧戴着隔音耳罩,手指抵着耳机,侧耳倾听—— 这边我和胖子一人拿脸盆,一人拿钢管。 我问胖子:“你敲过锣吗?” 胖子深呼吸,道:“废话,胖爷我当过三八红旗手。” 我怎么都想不到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胖子已经干劲满满地抡起了钢管。 专业技能队和傻缺机动队,丢人啊,老子堂堂业界泰斗,今日坟头敲盆。 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当当当当当当当—— 击打声震耳欲聋,胖子一身牛劲,我感觉我的耳膜要破了,手臂也要镇麻了,不知道这种环境刘丧能听出什么,只见他的双手压住耳罩,神情越来越严肃。 他做了个停的手势。 我和胖子满身大汗的停下动作。 刘丧回身看向闷油瓶:“回声不均匀,下面有东西。” 闷油瓶走过来:“是什么?” 刘丧犹豫了一下。 “人,很多人。”
第二十九章 人祭 这件事越来越玄幻了,这座小斗像个压缩包,解开一层又一层,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完全背离了小花最初要填平坟墓搞房地产的初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的直觉告诉我,后面的事情要麻烦了。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盗洞掏大,这是我们本行,活干得十分漂亮,下面的夯土全是青膏泥和白膏泥,很快,地上堆起了山似的土堆,我们浑身是土,热气腾腾。 洞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墓室底部被彻底破开了,我和胖子一会敲盆,一会挖土,刘丧就坐在棺床上,干净清爽,戴着耳机指挥我们,往左,往下。 胖子气得啊,咬着牙一个劲的骂:“这臭小子还以为咱给他挠痒痒呢,等出了斗,屎我都给他打出来——” 我站在齐腰深的坑里,一边抡铲子,一边祈祷千万别挖到水层。 一边暗暗下决心,吴山居现在做大了,老子名声在外,我不能总是当年的个体户心态,以后得像三叔当年一样,出门带伙计。 第一副骸骨被闷油瓶带了出来。 这是一副男性骨骼,土里没有防腐条件,已经完全白骨化了,跟夯土压成一体。 他接着启出一个完整的头骨,捧给我看,我跟它对视,脑子里嗡的一下。 骷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开大嘴,整个下巴完全脱臼,嘴巴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缺氧窒息,活埋死亡,跟我在幻觉里看到的仪式一模一样。 看牙齿的留存程度,这人很年轻,远不到寿命终结的时候。 穴坑越深,挖出的人骨就越多,长年累月压在地底,已是破碎不堪,有的眼眶错位,有的只剩下两排牙,有的直接压烂成了一堆骨渣。 看这种尸体非常难受,我们倒斗的都不怕尸体,但大量压扁变形的同类放在一起,似乎会触发人类基因里的避险本能,恐怖谷效应达到最大,有一具躺着的骷髅,脖子180度拧向后方,眼窝朝向我们,嘴巴张开,一脸僵硬的笑。 我和胖子负责挖,闷油瓶负责拼。 一副、两副、三副……地上摆满了,棺床也摆满了,后面实在摆不开,就只保留头骨,把其它骸骨堆在一起。 一转眼已经挖出了整整十九具。 几乎全是男性骸骨。 狭窄的墓室现在堆满了黄黑的人骨,到处都是破烂的头,断裂的脊柱,胸骨,腿骨,手和脚,填满土的眼眶,残缺的下颌,一张张巨大的嘴,好像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呼救呐喊。 一时氛围非常压抑,胖子也不说话了,我的心一阵阵发沉,不知道底下还有多少,这他妈的是万人坑,谁在自己墓里搞一个万人坑! 黑瞎子告诉我,使用仪轨维持的阵法,仪轨越复杂、越庞大,影响力就越强,如果与死者有关,使用的尸体越多,阵法就越难破除。 比如尸骨成山的古战场,就是天然的尸阵,一旦地脉风水循环不畅,会形成相当凶煞的地气,峡谷鬼哭,阴兵过道,雷雨天兵戈复现,路人要是不慎深入其中,遇上鬼打墙,有去无回也是常事。 而我们下的这个墓规格小,有东西也成不了气候。 我这时已经默默把他八辈祖宗问候了个遍。 冤有头债有主,盯上我们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被我们一折腾,一定彻底启动了。 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说咱们得赶紧出去,太他妈邪门了,这明显不是咱处理的了的状况,咱得搬救兵,我认识几个全真派的道长,回去我就备上厚礼挨个拜访。” 我没注意听他的话,一块块摆弄那些骨骼。 “你看,这些人死得不对劲。” 胖子怒道:“谁家好人被扔去填地基,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我是说,这些人死得非常惨,远远超过我们可以想象的惨。” 我拿出一段脊骨:“这个人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这里断口整齐,是被利器劈开的。” “这块被火烤过,这个人是被烧死的。” “还有这块。”我端详着一块乳黄色的头盖骨,“脱脂了,这个人的头被煮熟了。” 我想起那句我的头在汤里,胃里的汤快要涌到喉咙口。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我居然现在才想到。 胖子直吸凉气:“这是殉葬坑吧,抓这么多人殉葬做诅咒,怪不得严防死守不让人挖坟,这墓主原来有虐杀爱好,是个连环杀人狂,他怕东厂锦衣卫。” “不是殉葬。”我轻轻道,“这里也根本不是墓。” “我们从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闷油瓶已经不关注满地的骸骨了,他轻轻触碰墙上的壁画,接着拔出短刀,刮开大漆,用手指捻磨落下的粉末。 那些壁画初看平平无奇,损坏的也很严重,我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一定有所发现。 “吴邪。”他拍掉手上的灰,道,“紫光灯,照一下。” 我们做手串文玩生意,随身带紫光灯,如果东西被胶修补过,紫光灯一照就会发生荧光反应,南红、海黄、绿松石等都是重灾区。 紫光灯也能让一些特殊的矿石散发荧光。 原始时期的猎人把发光属性的矿石磨成粉末,制作岩彩,当灼热的阳光褪去,夜幕降临,一整面山壁都会变得流光溢彩。把它藏进书画颜料,就能用作古老的密码。 手电都被关闭了,暗紫色光芒照着墙壁,藏在壁画里的矿石粉末发出白色冷光,荧荧点点,扭曲变幻,组成流淌的古老文字,文字化为咒语,从地面到天顶,四面八方,天罗地网,穿越晦涩的时空,幽幽而来。 卜辞—— 我仰头看向墙壁,充满了面对巨大谜题的绝望感,这他妈是卜辞! 绝无一丝可能出现在明墓里的甲骨文。 胖子无意识的张着嘴,已经吃惊的说不出话了。 我用手抚摸墙壁,因为太荒诞,我竟然笑了,这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可它就这么不可思议的存在着。 范铸青铜、岩彩壁画、阴森凶煞的俯身葬、原始而狰狞的石刻墓俑、那些永远无法消散的生魂。 它们已经努力的提示过我了,我竟然现在才懂。 我指着发光的甲骨文,给大家解释。 “这个字是卯,你们看它的形状,意思是把人剖成两半,用来祭祀。” “这是烄,代表用火烧人,是一种求雨的仪式。” “这是坎,左边是土,右边的图案是一个蜷缩着的人,意思把人活埋进土坑祭祀。” “伐——用戈砍掉人头,报——把人头放进鼎里烹。” “这是示,你们看笔画的走向,代表祭祀的高台。” 我对殷商文化研究不多,但是古文字领域,作为一个C9出身,曾经做过拓本生意的奸商,我过目不忘,所向披靡。 “这是人祭。”我道,“殉葬和祭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殉葬服务死者,本意是为了让逝者安息和福泽后代,祭祀则是借助仪轨暗通鬼神,这里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邪恶的多。” “这里的建造者,一位活跃在明朝前期的变态,他在试图复原殷商王朝的活人祭祀,把人当做牲口敬献给神明,换取不该获得的力量。” “这是他的道场,是他的实验田。” 现有的线索全都串起来了,怪不得这里有结果悖论,怪不得有所谓的理想认同,怪不得幻觉里的人那么痛苦,所有魂魄都得不到安宁。 我的先决条件错了,就不可能用二分法推出正确的结果,这根本不是墓,所以不符合任何丧葬仪制。 怪不得我们找不到仪轨,这整座墓就是仪轨本身,这里的一切死者,包括三位所谓的墓主,都惨死于他人之手,都是祭品,是人牲。 殷商时代,以残酷的人祭人殉而闻名,商人把虐杀当做祭祀的必经仪式,甚至大量烹食人牲。 在这里我不想赘述恐怖残忍的杀人行径,我最感兴趣的是,大规模的祭祀行为,除了生产力低下无法养活大量战败国俘虏这样的道理之外,我们的祖先到底通过祭祀和神明进行了怎样的对话,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人祭在历史上留下的记录很少,有现代人认为,那个时代因为过于残暴荒蛮,可以是血脉的萌芽,但不能称之为华夏文明的开端。 周王朝以礼治天下,几乎销毁了前朝的全部记录。 这里的建造者,他为什么不惜花费大量的代价去复原数千年前的蒙昧文明,他布置的愚神戏鬼阵法,又在祈愿什么? 祭祀是最原始的阵法。 从原始社会,人们就开始祭祀神明,献上珍贵的祭品,表达对神和自然的顶礼膜拜,实现心底最深的渴望。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自古杀伐征战之前,必先祭祀上天,获得振奋之力。 我想,我和闷油瓶之前感到的那种荒唐又强烈的交合欲望,可能也是这里祭祀仪轨的一部分,我知道有的原始部落有生殖崇拜,在远古时代人与自然的搏斗中,繁衍是关乎种族存亡的大事,甚至有一种特殊的淫祀,巫祝以神的名义选选择青年男女,在盛大的祭祀典仪上公开交媾,祈求祖先之神赐予部落更多、更强健的孩子。 这是被选中的人神圣的职责使命,是人类强大生命力的宣告,跟我们现在的认知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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