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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有的线索很难推理,是因为这里存在一个明显的悖论——这座墓的动机和结果不匹配。 当我没有头绪的时候,我会找一个最明显的切入点,把事情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面进行推论。 墓主被俯身葬在棺材里,明显带有亵渎的意味,不合常理的举动,背后一定有某种动机——按照墓主的意愿来切入,第一种情况,墓主被人报复,杀之泄愤,弃尸于此,墓室不可能如此独特精美,充满个人特色:第二种情况,墓主自愿修建了此处阴宅,为身后事做足了准备,那么就不该以如此不祥和耻辱的姿势下葬。 两种情况都不成立,我反复琢磨,感觉很荒唐。 到底谁为他们修建了这座古怪的墓穴,又是谁在这里设下诅咒,三人埋骨于此,是横遭报应,还是在守护不该窥破的天机? 那个白衣鬼影是什么东西,我在幻境里看到的仪式是什么,我和闷油瓶单独相处时,那股强烈到无法抗拒的欲望又是什么东西? 我经历过许多幻觉,很多人以为幻觉里的东西毫无意义,但经历过就知道,它是有逻辑的,每次中招久了,我都能找到一些规律。 这座墓里的幻觉太混乱了,它不仅在报复我们搅扰阴灵,更像在有意识的戏弄我们。 这里时空混乱、思维混乱,鬼和人都很忙,我完全搞不懂它想干什么。
第二十八章 人头 胖子很急切:“你的结论呢?” 我没好气道:“结论就是,闹鬼,这里有鬼,大鬼小鬼无头鬼吊死鬼。” 我信口胡诌,胖子把水壶随手往地上一放,竟然很感兴趣。 “闹鬼怎么了,咱们在草原那次,百鬼开宴,万马奔腾,闹得不够凶么了?想当年我在农村插队,大家每天晚上聚在一起讲鬼故事,要我说那都是吓唬人的,当年村里毁三观的事太多,不编点故事,一半的孩子找不对爹。“ 我点头,在道德不完善的地方,鬼神之说确实承担着劝善的功能。 我也听过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我有一个大学同学,负责社会治安事务,他在酒局上讲过一件小事,有一次他在单位值夜班,站上汇报说找到一个重病的流浪人员,那天寒潮,夜又深了,出于好心,他出钱让人给送到医院,联系了个医院的朋友照料。 当晚做了个梦,梦到一个衣衫破旧的男人坐在一辆载满人的卡车上,每张脸都麻木冷漠,车子在冷风里缓缓启动。 男人枯槁的脸转向他,对他说:“我走了。” 他当时就吓醒了,感觉那梦无比清晰,说话声仿佛就在耳畔。 第二天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流浪汉死了,他赶过去一看,躺在病床上的就是梦里的那个人。 他去烧了纸,讲起这段故事仍心有余悸。 我当时给他递了支烟,很是唏嘘,我说辛辛苦苦挣扎一辈子,落个客死街头的下场,没人可以告别,人间太苦了,他知道你是好人,他不害你。 那时闷油瓶刚离开我不久,我整个人的状态特别消沉,胡子拉碴的,浑身烟味,做什么都没兴趣,也听不得世间的一切离别。 朋友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只说失去了一位过命的兄弟。 那时的我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只记得那天一夜辗转,半睡半醒,梦到长白山的大雪天,梦到他向我说再见,身影在风雪里渐行渐远。 我猛然惊醒,很想抱一抱我的小哥。 在醉酒的黑暗中,人会回归本心,我屈膝抱紧了自己的身体,想象在大雪中和他紧紧拥抱。在我梦里的那家破旅馆,被褥散发着霉味,他长久地看我,没有拒绝我的靠近。僭越的友情在深夜里发酵,一切荒唐暧昧,一切秘而不宣——我的床单昭示了最不堪的幻想。 后来我去了尼泊尔,去了墨脱,我踏过他在人间走过的路,听很多人讲起他的故事,他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日渐清晰,多讽刺啊,他消失了,我才反应过来,他是我的小哥,我的张起灵,我此生的瑰宝和挚爱。 那是我对他心意的转折点,从二十多岁的好奇,变成一种灵魂上的强烈战栗。沙海计划我疯的丧心病狂,瞎子嘲讽说孽徒你这么拼,哑巴记性不好,打开门把你忘了你可别哭鼻子。 我蹲在沙地里推演局势,新割开的伤口结着厚厚的血痂。 我抬头一字一句地回答,我不是为了我的感情,你太小看我了。你知道吗,他那样的人,如果我们真的坐视他在门里待一辈子,那九门就完了,世界也完了,我的是非观、善恶观,我的天真、我的执念,我前半生的坚守和下半生的信仰全都完了,他忘了我又怎么样,他就算从头到尾都没把我放眼里,我都得保住他,你明白吗? 干硬的风沙吹着我们的脸,很痛,瞎子不说话了,小花也愣了很久,说行吧,吴邪你放手去做,出任何事我兜底。 我是个很细腻的人,我能感觉到从那之后,比友情更坚固的连接出现了,我们从三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我很感激他们,我只是个普通人,何德何能有他们一路护佑。 神思一阵恍惚,风灯的光晦暗不明,胖子拿起来摆弄,骂道:“娘的,没电了,谁收拾的装备?” 我说不可能啊,我都检查过。 这时我就听见刘丧说:“喝汤了。” 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是他说话的时机很奇怪,和我们讨论的事毫无关联,而且语气非常平,拖着长音,就像录在老式磁带里,又用质量很差的播放器放出来一样。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气炉上架着小锅,本来我们煮了速食包的香菇鸡蛋汤,大家又累又饿,一扫而空,此时剩了个粘稠的锅底。 我就觉得这人有点神经兮兮。 我随口应道:“没汤了,喝什么喝。” 没人接话。 我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惊讶地看我。 “怎么了?”我看向刘丧,“你不是让我们喝汤吗?” 刘丧面露疑惑:“我没有。” “开什么玩笑。” 我看他一脸严肃,更奇怪了,这时胖子接话:“他真没说话。” 难道我神志不清又幻听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铃声响了。 我第一反应是闹铃,这里是地底十几米,手机肯定没信号,定睛一看屏幕,居然真的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串零。 这时我有点慌了,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闷油瓶直接抽走了我的手机,划开屏幕,按下免提。我们屏息凝气,十秒,二十秒,那边一直没人说话。 又等了一阵,依旧无人回应,闷油瓶挂了电话,把手机交还给我。 我拿回手机的一刹那,铃声又响了。 我看着闪烁的蓝色屏幕光,突然明白了,它有事要告诉我,它只想让我一个人听。 胖子满脸紧张,闷油瓶按住我的手:“可以不接。” 我知道他的意思,有他在,我可以无视一切邪祟的伎俩。我摇了摇头,它选中了我,老子丝毫不怵。 我把手机贴到耳畔,那边先是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时断时续,信号很差,像是在连接更远、更远的时空。接着,响起一个沙哑阴冷的男声。 “我、的、头、在、汤、里——” 他的声音变得很凶:“我、的、头、在、汤、里、你、们、喝、了、吗——” 又是一阵电流的滋啦滋啦乱响,我把手机声音调到最大,隐隐约约听到嘈杂的背景音里传来恢宏的号角声,那个沙哑的人声又说话了,这次不是从听筒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响在我脑后的黑暗。 我甚至能闻到他的呼吸,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用一种阴森可怖的语气,对我说话。 “——仪、式、开、始、了。” 我默默放下手机。 “嚯,鬼来电——”胖子想调节气氛,发现并不好笑,就问:“它说什么了?” 怕恶心到大家,我决定不提头皮屑汤的事,就道:“它让我参加一个仪式。” 这时,我的拦截软件开始疯狂弹出提示信息。 “您的手机拦截了号码为732XXXXXX的来电。” “您的手机拦截了号码为389XXXXXX的来电。” 一条又一条,这条刚弹出又被下一条覆盖,全是无规律的数字,但我的铃声根本不响,通话记录也没有增加,似乎有很多看不见的“人”争相给我打电话,阳间接不到阴间的信号,它们越来越急。 我这时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恐惧,看着还在不断往外弹的信息,心想,什么地狱笑话,这仪式他妈的是视频会议。 就在这时,刘丧忽然指着外面:“在那!” 耳室门口有一双脚,一双长满尸斑、青灰色的脚。 胖子之前在门口放了一只冷光棒做标记,借着微弱的白光,我看见那双脚就站在外面,小腿以上隐入黑暗,脚的主人大概发觉我们看它,倏然退回黑暗深处。 我们这次毫不犹豫,背上包一起冲出去,闷油瓶和刘丧冲在最前面,我和胖子在后。 我们跟着闷油瓶的背影一路飞奔,直到照明弹在头顶炸开,才一个拽一个停下脚步,我抬起胳膊抵御强光,一时几乎失明——谁他妈把太阳开了。 这里空间太小,照明弹杀伤力巨大,我双眼刺痛,视野一片炫目的白光,等光线稳定,四下一看,这是胖子说的那间主墓室。 那双青灰色的脚已经不知所踪了。 我和胖子满脸眼泪,先后骂娘。 刘丧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也泪眼婆娑:“抱歉,前辈们,我只是想帅一下。” 它好像故意引我们到这里。 我们提着风灯,环视这间最后的墓室。 这就是找到三具棺材的地方,石头馆床就在我们眼前,雕刻着古朴的花纹。 没有墓志、买地券、圹志等生平文字,棺椁也被带走封存,壁画斑驳掉色,这座古怪的坟墓,就像我的人生一样,忙忙碌碌没有结果。 我看着这里说不上是简洁还是寒酸的陈列,越发一头雾水—— 我看向闷油瓶,等他的提示,闷油瓶沉默了一会,指了指刘丧的耳朵。 “你听一下。” 这仿佛是他第一次直接对刘丧说话,刘丧受宠若惊,红着脸点点头,卸下登山包,单膝跪地开始摆弄设备。他打开金属箱,连接线路,调试耳机,接着抬头看我们。 “我需要声音定位。” 我们的目光聚焦在胖子身上。 胖子瞪眼:“干嘛?炸雷管?你们都不想活了?” 闷油瓶和刘丧继续看他,两人都很坚持。 胖子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闷油瓶就转头看我,我被他盯得没办法,无奈道:“行吧,行吧,祖宗,我想办法。” 刘丧说他需要一个能持续发声的装备,我试了试,无论敲击螺纹钢管、武器碰撞、还是大吼大叫,效果都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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