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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嘴上絮絮叨叨着:“我有好长时间没碰过吉他了,手感有点糟,指甲也没修过,给你弹首我最喜欢的,师兄你给个面子,将就听听。” 熬过了魔音洗脑的张师兄觉得自己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了,不单给了他面子,还很纵容地朝他点了点头,而后就见吴师弟猛地一扫弦,琴声铮然,好像一股气扫净了方才脱缰野马一样的调,周围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这边。 吴邪对这回头率很满意,这回总算认真地按着谱子弹了起来。 跟刚才截然不同,他修长的手指在弦上游走拨弄,灵巧之余,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节奏感,悠扬的前奏响起,琴弦震颤激荡了空气,经过琴箱曲折的回路放大,吉他自带的那种空灵感跃然在指尖之上。 刚散去的人群又重新围了上来,吴师弟收起了那把五音不全的唱腔,除了时而出声让张师兄翻谱子,他就一直面带微笑地弹着,身体也跟着节奏微晃,从旁看着,张起灵能感受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铜弦颗粒感强,乐声总是偏向轻快的。 而张起灵知道,这本应是首低回舒缓的钢琴曲。 白玛写下这首曲的时候,是打算送给孩子作出生礼物,这也是张起灵从他母亲那收到的第一份,或者说最后一份礼物,在她难产去世后,这份礼物就只剩下一段演奏视频。 黑瞎子跟张起灵同一届,算是学院里跟张起灵最熟悉的人,他说哑巴选这专业只因合乎他性格,并未真的对此感兴趣,张起灵很少会对什么流露出喜欢或是厌恶,这是件很可怕的事,因为无欲无求的人最后都修仙去了,凡间留不住他们,但黑瞎子另一方面又很佩服他,他说有的人就是有这样的能耐,能把生活过的很纯粹,也就少了许多取舍间的痛苦。 如果张起灵真如黑瞎子所言那样无欲则刚,那么他必定是不苦的,只惜人是看不透的,起码有首曲他听了二十多年,应当也算得上一样不为人知的兴趣。 张起灵性子寡淡,唯有在听白玛弹琴时,他能感到少有的安逸,母亲的双手抚过婴儿的脸庞般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琴声温婉细腻,像是甘霖润泽大地,像是春风回暖万物复苏,像是行云流水带走他的灵魂,漂向不知名的远方,余韵荡然在空茫天地间。 而那一年早春的音乐室里,熟悉的曲子以陌生的音色响起时,照常来蹭音响的张起灵顿住了,他的视线穿过晨雾稀薄的小花园,穿过音乐室老旧的褐色玻璃,在层层花影中第一次看见了那个专心扒着谱的男生。 寒意料峭的天时,他却不怕冷似的把校服外套丢在一旁,只穿着件洗得白净的衬衫,挽起长袖,衣角不拘小节地露在腰带外,正拧着眉抱着吉他跟白玛的演奏视频较劲,时而落笔写一段谱,时而拨几下弦,将头发挠成了一头乱毛。 吉他不似钢琴,钢琴音色饱满,静宁也能荡气回肠,而吉他偏向节奏感,加之音域、弹奏技巧等差异,注定了将钢琴曲改成吉他曲工程量之大以及成曲后风格的迥异,未必能保得住原汁原味,吴邪花了两年时间才断断续续改编出来,主旋律仍在,多了不少创作的部分,再奏起时,较之白玛的恬静安宁,他的曲反而更显鲜活生动。 但在那时,他还在磕磕绊绊地捕捉钢琴的调子,随手只能弹出小小片段,然而比起张起灵熟烂于心的演奏视频,男生生疏的节奏打破了一成不变的旋律,仿佛从枯木中抽出了嫩芽,焕发出勃勃生机正欲含苞待放。 在遇到吴邪之前,张起灵在琴声中随波逐流,想象着远方,而今他蓦地发现,远方就在这里,清澈明净的泛音如泠泠泉水,一下下点在了张起灵的心上,他的心跳也随着吉他声越来越响,越响越快。 他也就此从天上被拽入了人间,在酸甜苦辣百样滋味中滚了个遍。 等小师弟弹完一曲,掌声炸遍了大半个广场,他风度翩翩地起身谢过一圈,推开围上来搭讪或给社团挖墙脚的男男女女,把吉他还了回去,回来的时候人群都散了,他笑嘻嘻地凑到张起灵面前:“师兄,怎样?这曲子是我很久以前扒下来改的,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好听吗?” 张起灵目光幽深,定定地看了吴邪好半晌,没有答话,这醉鬼很快就把这话题忘了,从心痛忘了放个破碗讨赏,自言自语说到曾经最大的愿望是边流浪边街头卖唱,又不知怎的说到了吃的。 他刚灌了一肚子酒水,这下又嚷着想吃宵夜,催了几下张起灵,便三两步跳下了看台,脚步醉的有点踩不稳,还险些摔了一跤。 “生命。”张起灵仍坐在原地,被他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那首曲叫生命。” 吴师弟摇摇晃晃地用手支着膝盖,稳住身,扭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茫然,他努力回想片刻,而后才恍然道:“没错,人生的意义在于创造生命,师兄,好志向!” 志向高远的张师兄不跟凡人计较,沉着张脸,背起被这醉鬼忘了的背包,快步上前托住了他的手肘:“回去吧。”
第8章 张起灵最近大概是跟醉鬼结下了不解之缘,前阵子大奎的星辰大海跟琼瑶独角戏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眼下为跟上吴邪突破大气层的脑洞,都快要耗尽他毕生的想象力了。 张师兄站在路边上,看着小师弟踩着斑马线上最后一根白线,半天不肯再挪一步,只好放弃跟没有逻辑的醉鬼交流,妥协道:“我背你吧。” “不行,我很重的,你飞不起来了,我们都掉下去怎么办?”吴师弟一脸严肃,逻辑居然还挺严谨,当然,这份严谨的前提是世界上就只剩那孤岛似的几根白线能落脚。 ‘飞起来’的张师兄花了几秒分析完他的脑内场景,拎着两个书包在他面前晃了晃,还原地跺了两下脚说:“你看,没事。” 吴师弟万分诧异的看着,脸上顿生崇拜:“师兄,带我飞!” 旁边路过的学生听见都忍不住偷笑,张师兄没有一点男神包袱,很淡定地在吴邪面前蹲了下来,哄道:“带你飞,上来吧。” 但这下姓吴的醉鬼又不肯了:“你背着我,那我还怎么飞?” 师弟想上天,作师兄的有点发愁,他想了想,站起来拉住吴邪的手,一碰上,吴邪就条件反射似的缩了缩,张起灵没让他躲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他一脸正人君子似的说道:“你知道小鸟怎么学飞的吧?” 小师弟虽然醉的五迷三道,但九年义务教育里被摔下悬崖无数回的小鸟还在,闻言当即茅塞顿开,高高兴兴地捉紧了张师兄的手,带着即将起飞的兴奋与紧张说:“师兄,那我把性命都托付给你了,你千万不能松手!绝对不能!要等我说可以了才行!” 张师兄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副好耐性,平日里跟人闲聊几句都活像浪费生命,现在听个醉鬼一本正经嘱咐生死大事,他还放慢了脚步,心情颇佳地扬起嘴角允诺了:“嗯,不放。” 这要是被学院的人认出来,肯定会对这两位师兄大跌眼镜,没准还会成为掀翻学院群的八卦新闻。 吴师弟很满意,牵着张师兄的手,趟雷似的踩着砖块走,神情一直紧绷着,奈何他再怎么努力也没能成功上天,甚至连宿舍楼都上不去,回去的时候门禁的点已经过了,金大爷正在小房间里呼呼大睡,敲锣打鼓都喊不醒。 张起灵问吴师弟打算怎么办,正忙着体验飞翔快感的小师弟没留意他停下了,一头撞上他怀里,嘴里还念叨着飞行事故,怎么看问这醉鬼都不靠谱,倒是旁边有迟到惯犯猴子似的翻到树上,朝他们吹了声口哨,而后潇洒地示范了一下怎样翻进二楼宿舍的阳台。 张起灵觉得真要让吴邪上树,这醉鬼铁定就打算起飞了,干脆头也不回地拉着人往博士宿舍走,幸好他们那边没那么多的规矩。 路过面包店时,他想起吴邪刚还嚷着要吃宵夜,原想问他要不要买点吃的,转过头来发现吴师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开始犯困了,眼睛要睁不睁的,要不是张起灵一路牵着,这一路都不知要摔多少回。 张起灵从小广场上回来就有点火气,再看这醉鬼只要有人带着飞,听话得连目的地在哪都不管了,十分好拐骗,也不知心有多大才会一个人跑出去喝酒,心里的小火苗又往上蹿了蹿。 但张师兄就算气急了也不显声不露色,眼力劲成负值的醉鬼根本留意不到,等张起灵把人塞进宿舍,吴师弟撒够了一晚上酒疯,这下终于累得不行了,一沾沙发就闭眼睡了过去。 张师兄看他舒服地咂了咂嘴,心里憋着的那点火气无可奈何地散了,他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替他擦了把脸,简单洗了下手脚,而后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到了床上。 刚挨上枕头,吴邪感觉自己像是陷进了棉花里,以为是要掉下去了,吓得叫了一声,急忙伸手捞了一把,只捉到了张师兄的衣领,把人拽得弯下腰来,张起灵两只手忙往他耳侧撑着,压着一条腿坐在了床边上,好悬没整个人摔到这醉鬼身上去。 吴邪勉强睁了睁眼,只见着一张脸近在眼前,张起灵抱着人进来,没能腾出手开灯,这时屋里唯有外边一点昏暗的光漏进来,流连在他轮廓边缘,像是在发光。 吴邪定睛看了好一会,还伸手摸了摸那光,而后才认出了这是张师兄,他顿时就放心了,含混不清地说:“师兄,你人真好,要是胖子那货,肯定就松手让我掉下去了。” 他一张嘴,张起灵就闻到酒气扑鼻而来,可他没有退开,觉得自己也不比这醉鬼清醒多少,低声问道:“你不觉得我可怕?” “不可怕啊,嘿,一点也不……”吴邪说的也不知是醉话还是梦话,声音越来越小,说着渐渐合上了眼,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发出了舒服的哼哼声,“感觉跟你像是认识了好久,也不莫名其妙……” 张起灵没放他去睡,捏住吴邪的下巴,让他把头转了回来:“真的?” 吴邪被他弄得姿势不舒服,胡乱挣扎着嗯了几声,听着像是在回应他。 张起灵能从中听出‘言外之意’,可见也是醉的不清,他感觉方才的火气突然间又死灰复燃了,细细密密地爬上他心口,带着将近十年隐蔽的感情从心脏喷发,顺着血液狂风怒潮般卷过全身,火一般游走在四肢百骸,最后在脑海里炸开了一片火树银花。 但他空有一颗恨不能将人囫囵吞下的心,却只是很轻很慢地俯下身来,又在将要落在吴邪唇上时止步了,鼻尖若即若离地碰上,交缠的呼吸带着啤酒味,酒气愈发浓烈,最后发酵成了浓郁的烈酒。 张起灵彻底醉了,贴上了他的唇,偷了个浅尝辄止的吻,满心花火也跟着尘埃落定。 这一夜,小师弟做了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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