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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那长长的楼梯是阴暗的,一侧栽满了绿萝,绿得灰暗,死气沉沉的,透过另一侧落地的玻璃窗,能看见外头阴云密布的天,世界盛满了清冷水汽,雨后尚未天晴,只有一簇簇的光在重云间隙中倾泻而下。 吴邪跟在一个人身后往上走着,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他看着那人背影,觉得有一肚子话想对他说,便伸手捉了下那人的袖子,两人同时顿住脚步,那人回过头来,吴邪不知为何下意识躲开了他的视线,低下了头,看见自己的手还紧紧拽着不放。 风吹云移,有光徘徊而来,绿萝青黄的叶影爬到了他的手背上,像是鱼,幽暗无边的大海深处的鱼,一生只在洋流中漫无目的地、永无止境地漂泊,吴邪一时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鱼,正拼命地奔向浅水处的光。 直到那人忽然出声了。 “怎么?”他问。 吴邪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钓出水面,撞进了五彩斑斓的世界。 那说话声淡淡的,很熟悉,他抬起头来想看清是谁,却像是打碎一池涟漪,所有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一个名字闪过他的脑海——张起灵。 吴邪醒来时天才蒙蒙亮,窗帘拉上了,屋内只能勉强能辨得出轮廓,他看见这有空调电视,身下还是软软的床垫,配置挺像是学校附近的酒店,第一反应有点心疼自己的钱包兄。 等他揉着有些发涨的太阳穴,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还没理清昨晚上的事,张大的嘴巴突然卡住了,他发现酒店里居然还有书桌跟书架? 吴师弟浑身一僵,眼前场景略为眼熟,跟博士宿舍的格局很相似,他登时清醒过来了,一转眼就认出搭在椅背上的张起灵的外套。 上回他跟张起灵过来看宿舍就知道,空的那间被张起灵堆满了东西,一时半会清理不出来,根本不能睡人,所以这不仅是张师兄的宿舍,还是张师兄的房间,张师兄的床。 吴小师弟像入了虎穴似的,马上打起十二分警醒,忙低头将自己检查了一遍,他身上有几块青紫的痕迹,上下只穿了条小鸡图案的短裤,此外一丝不挂,他翻遍床底连自己衣服的影都没看见,说没被人趁虚而入连他自己都不信。 草。 那么张师兄人呢?吃干抹净还跑人吗? 吴师弟当即怒气冲冲出了卧室,准备找人算账,一开门,满屋烟味先发制人,呛得他连退了两步,没等他骂出声来,就看见沙发上躺了个人。 张师兄枕着手臂,曲着一条腿,憋憋屈屈地躺在双人小沙发上,另一只踩在地上的脚干脆连拖鞋都没扔开,身上只盖了条薄毯子。 也不知张师兄昨晚上怎样吞云吐雾,才能搞得出这一屋子烟熏味,吴邪捏着鼻子,皱眉扫了一眼茶几,上面烟灰缸被万箭穿心。 张起灵不常抽烟,那烟灰缸比染了茶渍的马克杯还干净,难得烙下了烟头印子,看起来有些狰狞。 大概是听见动静,张起灵醒转过来,吴邪在他头顶的位置,他只能仰起头来微微睁着眼看人,他看起来就睡得不好,眼底乌黑,咳了几声才清了嗓子,用被烟酒祸害得沙哑的嗓子说道:“起了?早。” “师兄早。”吴师弟回了一声,而后才反应过来不对,连忙将自己这一身罪证大咧咧地摆到他面前,“我、我昨晚上……”看见笼着一身低气压的张师兄,他有点紧张,话忽然又不知怎么问出口了。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起身到厨房烧水,边说道:“昨晚过了门禁,我就带你回来了,半夜你起来说想吐,结果在卫生间摔了一跤,我收拾了一晚上,才睡下。” “哦。”吴师弟隐隐想起自己昨晚上在广场上尬琴的事,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太想深究自己喝醉酒干下的黑历史,“给师兄添麻烦了,我衣服呢?” “洗了,我借你一套。”张起灵说着又转去卧室翻了套衣服出来,“要去实验室?” 吴邪:“嗯,有事忙,而且我们实验室下周要出海,十天,这堆活不想拖那么长时间。” 张起灵点了点头:“放放风也好,将来工作就没多少机会待海上了。” 吴师弟愣了愣,听他说这话有点不知所措,不是说交浅言深感到尴尬,学院前辈们时不常都会随口糊你一脸人生经验,他早就学会了虚心听着,毕竟前辈都是好心教你少走歪路,可同一条路未必人人都能走,所以听不惯的他也会暗自腹诽。 之所以感到无所适从,大概是说这话时张起灵的语气,像是当年他上大学跟老爸蹲火车站候着时,他说年轻人走远点,到处看看也好。 吴邪从小没一个人离家那么远,去那么长时间,他能听见话里有一堆的牵肠挂肚与不舍,都被一句‘也好’漫不经心地带过了。 吴邪有种错觉,将来离校了,张师兄还会记着他,也许会记很长时间。 “师兄你也没几年了,也好好珍惜吧。”吴邪说,“说来就我们这么个圈子,没准以后还会进同一个公司或研究所,师兄你这么牛逼,到时候要带我飞……” ‘带我飞’刚出口,吴邪又想起些太不要脸的事,当即闭了嘴。 “我打算进修。”张起灵仿佛没留意到他的异样。 吴邪头一回听说,认真打量了他一下:“看不出来师兄你对这专业是真爱,传闻果然都是不可信的。” 张起灵笑了笑:“我喜欢简单点的。” 能轻描淡写地说简单,吴师弟很想说那是因为师兄你这人挺简单的,就国内情况,走到哪都是急功近利的恶风气,能踏实做事的人不是没有,但不多,像张起灵这样的太过难能可贵。 简单二字背后的路太难走,能熬得过爬得高的人才能看的到,被中途打败的吴师弟承认自己不是那块料,只能祝福他道:“挺好。” 吴邪拿过衣服往卫生间走,心里默默将张师兄从男神拔高到了大神。 走开没几步,忽然又听张起灵在身后叫了一声:“你过来下。” “怎么了师兄?”吴师弟眨了眨眼,还是走到了他跟前。 厨房里电水壶沸起来了,一阵聒噪。 但张师兄没说话,安静得有点令人不自在,赤着膊的吴师弟感觉卸掉一层厚厚的防护罩,只能强压下又开始作祟的过度反应,结果刚走近,张起灵就伸手摸上了他的肋骨处,没等吴邪浑身炸毛退避三丈,一阵钝痛刺得他一个激灵:“我去!你你你别弄!” “看来没那么快消。”张师兄淡定地收回手,“等下把药油带上,回去再揉揉。” 吴师弟看他一脸心无旁骛的样,感觉满心歪念的自己相当龌蹉,半句话都说不出就转身逃进了卫生间,可逃是逃了,满脑子冒出来细思极恐的画面怎么都拉不住。 他说再揉揉?再?再?! 谁揉?醉鬼能自己揉? 这时,张师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奇兵突起,成了细思极恐的主旋律,吴师弟赶紧默念元素周期表来降妖伏魔,边手忙脚乱套着衣服,刚从上衣冒出头来,猝不及防跟镜子里满脸通红的自己来了个对眼。 心跳声顿时如雷作响,一种像鱼一样被钓起来的感觉油然而生,梦里那些个零碎画面凑热闹似的涌现,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有点心如死灰地想道:“我还是先作个图冷静一下吧。” 于是乎这两天,吴师弟饭都不吃了,一头扎进了实验室,靠着零食柜的小饼干度日,卓有成效地把四十多张图件都弄好了。 可惜心情尚未平复,师弟仍须努力。 周末飞快过去,实验室的小伙伴回来就发现吴同学转了死性,居然每天第一个过来开门,而且还没到处招猫逗狗就已经趴在了电脑前埋头苦干,窝座位上都快长出蘑菇来了,显然不是吃错药的程度。 等他好不容易把电脑上的活干完,实验还排不上号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小伙伴们贴了个‘有心事要呵护’的小标签,阿宁被推搡着过去表示表示,让她带吴邪出门放放风,也好过再在实验室里闷着。 但一心只想找事干的吴邪想也不想就回拒了,正琢磨着还有什么活儿,扭头看见秀秀正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走过,连忙跟阿宁道了谢,又跟了上去帮忙。 秀秀亲眼目睹了全过程,边清洗烧瓶,边一脸可惜道:“我真要为阿宁姐默哀三秒钟,她怎么就那么倒霉,看上你这榆木脑袋了。” 其实吴邪自己也想不通他身上到底哪点好,只好无奈地承认:“大概是被我的外表欺骗了。” 秀秀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看起来有些认真:“你真这么认为?” 吴邪不解:“不然呢?” “看来你对阿宁姐真没那个意思。”秀秀叹了口气,吴邪被她说得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她逻辑何在,就听她接着说道,“她要是只看脸,早就知难而退了,何必要吊死在你棵歪脖子树上几年呢,不过照我看啊,你反正也没人,答应了又不亏,没意思也可以培养点意思的嘛!” 吴邪有点无语:“哪来那么简单就喜欢上一个人。” 虽然他也不太能懂,人到底是怎样喜欢上另一个人的? 电视上五花八门的狗血剧提供的都是极端案例,普通小老百姓没那么多腥风血雨跟轰轰烈烈,日子都被琐碎小事填的满满当当,那么所谓的怦然心动是看颜值?才华?还是钱? “那你以为呢?”秀秀这院花当的很随性,一点也不挑食似的说,“只要有人敢跟我告白,没什么看不顺眼的,我就答应下来了,处着试试,不合适就掰,处着舒服那就能过下去了,不是挺简单一件事吗?” “那你怎么还跟我混着单身狗大本营,这顺眼的标准也太高。”吴邪调侃了一句,追问道,“你说没意思也可以培养意思,那又怎么知道合不合适?没准是培养时间不够呢?” “喜不喜欢,到时候亲一个就知道啊。”秀秀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常年泡在文献里的吴邪恍然,原来还有欲望这么个论据。 秀秀:“吴邪哥,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吴邪脸色当即一绷,绷出了个此地无银来,嘴上还狡辩道:“没有,你别瞎说。” 他对阿宁这么个标致的大美人都没什么想法,自然也不觉得自己会对张师兄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归根到底还是这些天接连发生的误会,导致他的认知与理解出现了偏差,只要把脑子冷却一下,屁事也不会有。 闻言,秀秀笑了笑,也不揭穿,转而提醒道:“你那是有机玻璃。” 吴邪忙低头一看,灰溜溜地收起酒精,换上了皂水。
第9章 吴师弟觉得自己犯过一回蠢,搞得彼此都挺尴尬的,以后就应当以此为鉴,少歪歪多种树,所以就算在他脑袋凿上一万个洞,他也不信张师兄这副正人君子的皮囊下装着什么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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