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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为什么?」吴邪一愣,双手正背在背后解带子。 张起灵抱臂倚在门框上,柔和的嘴角挂一丝笑,目光上下地扫着他,半天才回一句:「好看。」 「啊?」吴邪略诧异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身上,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这有什么好看的?」 张起灵走过来,手臂围上他的腰顺便拉开解带的手,探过脸来在他嘴角上亲了亲:「就是好看。」 「张起灵你个…」吴邪自己话未说完,就把对方往身后墙上推,嘴巴也在中途追上,把人的唇死死压住,他极少这样抽风似地主动,抓住张起灵狂热地索吻。 两个人明明认识十好几年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占去人生的三分之一光阴,但他俩为什么还跟刚认识不久的热恋期爱人一样充满激情?也许,这可归结于他俩在一起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张起灵的人生注定不会有‘平凡’或’平静’的字眼,跟他在一起就要有承担非常压力的觉悟吧。 「小哥,」深吻间隙,吴邪的话从齿缝中漏出来:「今天是新的一年了…我爱你。」 张起灵掐着他的下巴把人分开少许,眼中爱意柔如澄澈天海:「吴邪,我也是。」 一月一日的朝阳透入高窗,雪过天晴开敞长空,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双双执手,旧的一年走来坎坷崎岖,但幸好身旁仍有你的相伴,来年、来生,你我永不分离。 吴邪过去有写日记,倒不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主要是大学毕业学做生意后,每天记录一些吃亏或赚钱的记录什么的,慢慢形成的笔头功夫,尤其在二十五岁那年跟吴三省第一次下地,他便学着当年爷爷记录盗墓经历的方式,开始自己有意识地写一些东西,亦因此他在化名‘关根摄影师’的时候,还能同时兼顾出一名‘作家’的身份。只是2015年长白一役后,他就没再记录过什么,直到最近,他才又开始每天待书房里,对一个本子上按照日期写几句。 … 第一百二十一天:尸蟞丸毒已明显蔓延至闷油瓶的左侧肩背部,嗜睡症状加深,发作不定时,晚上七点二十分起,至第二天早五点二十左右醒,睡眠时间十一小时整。 第一百二十二天:丸毒没有明显蔓延症状,闷油瓶的精神状态看似良好,但食欲比先前更差,另,发作加剧的周期似乎以十天为一小循环,睡眠时间十一小时整。 第一百二十三天;无特异,睡眠时间十一小时整。 … 第一百三十一天:今日年三十,与闷油瓶回父母家吃团年饭,饭中七点三十分左右,闷油瓶嗜睡症状突发,为免他们担心,只说小哥最近劳累,扶至客房,睡眠时间增加一小时,次晨七点三十分醒,时长十二小时整。 … * * * 今年过年,吴一穷和吴二白都没提回长沙老家冒沙井的事,吴邪更不会提,大年初一下午从父母家回来,他跟张起灵两人就一直待家里。 这期间张家人的电话不断,若遇上张起灵睡觉的时间,吴邪就帮他接听。电子屏幕上显示的全是未知来电号码,所以也不晓得是谁,胡乱接了,偶尔是张海客或张海莘,也有他听着陌生不认识的,反正一概说你们家族长在睡觉,然后算计一下张起灵会醒来的时间,就告诉说你大概几个小时后再打来吧。 张起灵近日固定在早晨七点半醒来,这时吴邪多半也醒着,他把两人都裹在厚厚的鹅绒被子里,紧紧拉住他的胳膊,或跟他脸贴着脸,眼底暗流涌动的瞳眸,总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只要张起灵眼皮有些微动静他就立刻警惕挣起来,张起灵睁眼,他却又掩饰住紧张,只浅笑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张起灵自然每回都摇头,吴邪的样子让人既暖心又有点心酸,这时他都会抬起胳膊把吴邪搂过来,俩人静静待着或温存一会。 但实际上,张起灵已经快不能忍受温玉的热度了,再加上暖热的被窝,置身其中就像在慢火中燎烧的烤肉,区别只是他的皮肤表面不会受伤,惟独感觉五内俱焚。 这种触感逐日加深,张起灵有时不得已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床,到卫生间拿凉水冲一个澡,迅速消退掉肉体这种灼热感,洗完为免吴邪发现,他便出去厨房做早饭。 温玉放到旁边流理台上,然后慢慢熬粥、洗菜,张起灵的烹调手艺其实一般,做出来的东西不算特别美味,但他每回都做得很用心,吴邪要帮忙他也不让。 说起来,自去年他从海陵里上来跟吴邪在一起生活相处,尤其吴邪病痛的时候,饮食起居都曾全由他亲手料理。吴邪有次倚在厨房门边半开玩笑地回想过去说:「小哥,十几年前认识你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你还会做饭做家务啊?而且你还挺会照顾人的,不会是从青铜门里出来后现学的吧?」 张起灵就笑笑不说什么,但吴邪还追着问,他不得已只好低声答了一句:「过去也会一点,不过主要是在医院那时学的。」 吴邪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是三年,哦不,现在得说四年前,你出青铜门我住院那次?」 「嗯。」张起灵把一些上海青叶子换一遍水,然后再去摘一把蘑菇、切一点肉丝,这是配粥炒的小菜。 吴邪就没说话了,但他的眼睛好几次扫到流理台角落的温玉上,张起灵怕热他当然知道,也猜到他经常把玉放到一边的原因,但嘴上不说破不问,就因为他明白这人对自己的心意…其实小火慢熬的炉灶也会散发热度,但张起灵还是坚持要给自己做早饭,吴邪想到这里会忍不住鼻酸,便走开一会,回来又是带点傻气的笑,目光清澈对着张起灵,小哥长小哥短的。 这天是年初五,吴邪的父母在这天会循例去灵隐寺拜佛,来电话问他俩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吴邪拒绝了,那十年间他就已经变得不爱见生人,没事更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去,也就是那些年,他才慢慢理解了一点张起灵的心境。 「小哥,盐是不是快没有了?中午去一下超市吧?得补充点吃的,好不好?」 「好。」 … 第一百三十六天:我知道闷油瓶已经受不住温玉的热度,但我没想到的是他开始怕光,日光让他睁不开眼睛,而且隔着车玻璃,他晒到阳光的脸上很快像烫伤一样红起来,我也再装不下去,把车开回家,在地库里停好来不及等上楼,就抢过他身上的温玉…我还不敢碰他,不知道我身上的体温会不会也让他不舒服…张起灵(三个字几乎力透纸背,最后一撇拖得很长)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吗! … 回到家后,吴邪洗了一条凉水毛巾给他敷脸上的烫红,抿紧的嘴唇都没说话,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有一个多小时。 地上、书桌周边,都散落着许多古代医书,吴邪把能找的都找遍了,即使明知道是徒劳,他的藏书赶不上张家古楼里三分一多,张家都没有的办法,他在市面上收购的古本里更不会有。 写字的时候,吴邪的手就在颤抖,连日装轻松、装无事,他知道自己要在这时候给张起灵支撑的力量,但接近禁婆的症状一再出现,到刚才他知道自己实在憋不住了,放下笔,他终于用手挡住脸,全身止不住地抖…但不想被外面的张起灵听见,他抑制不住咽声,只能用力死死咬住自己右手的大拇指。 张起灵起初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双眼望天花板出神,吴邪已经进书房很长时间,他知道吴邪这回是真难过到受不了了,所以他没去打断,只是屋里很安静,他能听到那扇门里的细微动静。 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到门边,他知道门没锁,所以犹豫一会,隐隐传出憋闷的抽泣声让他觉得心里刀绞一样,而且能听出吴邪咬着什么才没让自己发出声来,一直以来,就像吴邪说的,无论他张起灵要做什么,要去哪里,追求什么结果,他永远只能跟随在后面,猜测、无法阻止,包括这一次他又擅自做了决定,他觉得吴邪甚至是恨他这样的…但药阁里经历的、还有藏地幻境里经历的,他没勇气再面对一次。他不能让吴邪的身体不可逆转地一糟再糟。 想到这莫名又有点慌,抬手想敲门,但还是放弃了,直接开门进去。 吴邪直到被张起灵捏住下巴拉开手,才从一片窒息的昏暗中惊觉过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眼里还是滚烫的水汽,什么都看不清,身下的椅子被转过来,脸上有只冰凉的手蹭了一把,然后大拇指又在眼睛上抹几下,他这才看清了,张起灵单膝跪在自己面前,抓住他的手,他这才感觉手上的异样,低头去看,右手掌的大鱼际肌深刻着一排牙印,已经洇出血来。 连忙习惯性又讪讪地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他的脸上还是狼藉的泪痕,笑得跟哭一样,只得侧向一边抹几把脸,但止不住眉心又拧起,鼻子里还是酸皱的,用力吸几下,闷闷地嗫嚅:「对、对不起啊小哥…我、我…又失控了…」 张起灵摇摇头,从桌上的纸巾盒抽出两张,叠起来擦他的脸,还揩了一把鼻涕,吴邪把自己的手都咬破了,嘴唇上都带着小抹的血,他自己不觉得痛,张起灵却心疼…他轻轻捏住吴邪的伤手,再晚来一步,他会不会把这块肉都咬掉? 他们两个人,都看不得对方受一丝一毫伤害,但结果,却都对伤害自己毫无意识,最终只能令对方越来越难过。 吴邪居然哭成这样,是张起灵有点出乎意料的,可张起灵也不懂该如何安慰人,只能双手扳过他的脸,慢慢凑近,把自己冰凉柔软的唇贴在他的嘴上。 他的嘴上有淡淡的甜腥味,张起灵用自己的唇替他缓缓地摩挲几下,然后再伸出舌头来舔一下,吴邪闭上眼,热热的水滴又滚落下来…吴邪自己也觉得怎么变得像个娘儿们一样爱哭,懊恼得只能把人推开一些,张起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吴邪最喜欢他那双眼睛,但往往也觉得他过于淡然的眼神十分可恨,只得伸手环上张起灵的脖子,脸压在他肩上,不知是气还是难过,止不住发抖:「小哥,我真的怕…」 张起灵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他只要清醒着,就永远是最能稳住阵脚的那一个,而吴邪,他在涉及自己的关键问题上都没法理智。 所以,他只能用讨好宠溺的手势去摸着吴邪的头发,侧过去亲他的太阳穴,嗅他身上的味道,最后四片嘴唇贴在一起,像要吃尽对方一样亲吻,但很快吴邪又推开他:「小哥…你再这样…」他最担心的一点不敢说,万一随着尸蟞丸毒的扩散,张起灵最终变成一只禁婆怎么办?不是他杞人忧天,而是事实确实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如果到三百天的最后,张起灵真的变成禁婆,那时再拿出滤化好的长生不老药又有什么用?张起灵的身体还能恢复如初吗?万一张起灵失去神智变成怪物,他到时是不是只能抱着张起灵一刀穿两个地一起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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