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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不得不每天为他注射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并且不间断地按摩手脚,尽量活络血脉,不至于肌体出什么状况。 但自从那天晚上和张起灵两个人把话说开,吴邪心里也少了许多负担和压力,这些天他不那么愁眉不展了,白日里天气好时,他会跟张山怊以及他的族中兄弟,一些牧民小张骑马出去疯跑两、三个小时,有时打几只野鸡、野兔回来,香港的两个小张刚开始骑马不太好就不跟着,后来看他们玩得高兴,也渐渐上手学起来,几下大家混熟了,日子也过得开心。 营地没太多电源,手机充电要靠个小型发电机,吴邪带的是卫星电话,每天也就例行打几通,反正离开杭州前,他就已经把事情都交代下去,一般事务给王盟顶上,其实就算真有急事,他也管不到那么多了,所以还算清闲。 第二百零七天傍晚,张起灵再次醒来,死白的皮肤颜色在这段时间内已经蔓延至全身,皮下也频繁出血,脖子、脸上会有些淤血斑块,像是刚打过架留下的外伤一样,人更是虚弱消瘦得厉害,吴邪托起他,小心地给他喂凉的蜂蜜水,掀起的帐帘透入黄昏最后的一丝光线,这种程度的光源张起灵还能接受,吴邪看着他的喉咙慢慢咽下水,其实也明白他喝得很勉强。 张起灵的症状很像个在做化疗的病人,全身的组织细胞都受到伤害,因此全身疼痛,肠胃道反应剧烈,眩晕、恶心… 「小哥…小哥?」吴邪只得停下手,转而拿一条湿手巾给他擦脸上的虚汗。 张起灵闭目摇摇头,浸在汗水中的脸惨白如纸,不时咬紧牙关,他的双手握拳,右手攥住吴邪的衣服,手背青筋暴露,此刻能躺在吴邪怀里,到底是安心些,于是把脸往他心口凑了凑,挡住自己的脸。 「好了,没事了…」吴邪抱紧他,一边抹开他前额的乱发,用嘴印在上面,一边轻摸着他的肩,像哄小孩似的宽慰着。 小张们都在帐篷外面,没召唤他们都不敢进来,也不会在门口张望,只是离远点走来走去,其实他们也明白张起灵的状况很不好,但张家规矩森严,他们都很有分寸不乱打探。 吴邪知道这还不到最糟的时候,想想自己去年在药阁里九死一生的状况,甚至还一度假死三天,现在张起灵的情况还远不到那程度,但随着时间下去,三百天期满,他会不会也陷入假死? 两个人的位置在一年之间对调过来,现在吴邪是照顾人的那个,他才理解这种无望的心情。 这个人对于自己来讲,原来一直都是那么强大、可靠…吴邪的心里翻江倒海地疼,摸着他的脸,十几分钟过去,好像半个世纪那么久。 张起灵似乎缓过一阵,慢慢睁开眼,昏暗中两个人近距离地互相凝视。 「吴邪。」他忽然这么喊了一声。 张起灵很喜欢连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每次说话,开场白都会叫‘吴邪’,然后停顿几秒,等他答应或者注意力转过来,他才会接着说什么。 「嗯?」其实此刻两人离得如此近,吴邪一直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张起灵撑着身体坐起来,吴邪让他靠在褥垫子上,他就再也没说什么,只是发呆地睁着眼睛,但奇怪的是,从这开始一直坐到后半夜,他都没再进入昏睡。 吴邪没有打扰他,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有几次,张起灵抬起自己的一只手,好像不认识自己似的看着,瞳孔有点涣散,眼神也露出迷惘。 但吴邪问他什么,他又都摇摇头。 「小哥,你…不困吗?」三小时后,吴邪就不时试探地问他,仍是得到否定的答案,张起灵也不想说什么的样子,吴邪只得不问。 但时间到了后半夜三点,帐篷里漆黑一片,吴邪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猛然惊醒过来,看看手表时间,再借着手表的夜光望向张起灵,才惊觉他正用手挡脸,是醒着的! 吴邪莫名背脊出了一层白毛汗,心里浮现不好的预感,连忙按灭手表的光,挨近过去:「小哥…你怎么…」 黑暗中抓住张起灵的手,立即十指紧扣地攥在一起:「小哥,你怎么没睡?」 张起灵的手心都是冷津津的汗,他的气息有点不稳,但还是维持着淡定,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下,吴邪就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伸到自己耳边,似乎将几撮翘起的呆毛捋了捋平,才低声答道:「不想睡了。」 「难道症状改变了吗?」吴邪心里顿时有不好的猜想:「那你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有点疼。」张起灵把他往自己身上拉过去,吴邪却撑着不敢碰他:「哪儿疼?全身都疼吗?」他想起自己在药阁蒸房里的感觉:「骨头疼?肌肉疼?」 「嗯。」张起灵还是执拗地把他往自己身上按,声音终于透露出一丝恳求:「都疼…你抱抱我…」 吴邪心里一沉,急忙跪着起身展开双臂把他揽进怀里,让他完全靠在自己身上,才略带责怪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不叫醒我?」其实这话说了也是废话,以张起灵的个性,又哪会为自己而叫醒睡着的他。 想到这里吴邪鼻子又酸了,这些天他自己都觉得快成哭唧唧的小媳妇儿一样,张起灵难受,他就控制不住眼睛潮热:「哪儿疼啊…你疼倒是喊我啊…」他好像埋怨似的说张起灵,其实却在怨怼着自己,胳膊不敢用力收紧,只能轻轻地抚他的肩:「我现在就给张海客打电话,让他给你带止痛药过来好不好?」 「…嗯。」张起灵很难得没有反对。 吴邪让他靠回褥子上,回头去摸到角落里的电话,走出帐篷抹一把脸再清清嗓子才拨了号出去,张海客接得很快,吴邪把事情简单一说,他那边沉默一下就应:「知道了,我尽快。」 放下电话,夜里很凉,吴邪顺便到茅厕放了水,缩回帐篷里,看张起灵蜷在那里似乎一直没动。 他摸索着过去,重新抱住这人,双双靠在褥子上,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好分散他的注意力:「小哥,外面好像下霜了…我前两年在渤海边住着的时候,跟这山里完全不一样,其实离着挺近的…不过住海边晚上睡觉挺吵的,你在我那两个晚上有这感觉没?」 张起灵的身体冷得僵凉,拳头攥得死紧,吴邪抓住他一只手,把手指叉进他的指缝,能感觉到瘦骨嶙峋的骨节不正常地微微抖动,便把他的手挨到自己脸侧,难道接下来的将近一百天,都会在这种剧烈疼痛中度过?先前看张起灵昏睡,那种感觉只是特压抑,现在他不睡了,却变成了疼…张起灵的忍耐力何其强大,都忍不住这样,肯定是蚀骨入心地疼吧… 「小哥…」吴邪紧了紧他,用鼻尖去触碰他的鼻尖,低声唤着他,心里祈祷天快亮,但其实天亮了对张起灵也没有帮助,但好歹,代表时间过去了…张海客,你他么快来…止痛药、麻醉剂,什么都好… 「小哥,你忍忍…要不你睡会儿,小哥,要不你打我一顿吧…小哥…」念念叨叨,不知不觉,帐帘外终于渗入一丝曙光。
第91章 张海客是在十二小时后到的,先是飞到秦皇岛,然后利用张家在当地的投资公司资源,开一架直升飞机送他进的山。他身边带着一个戴眼镜、个头高瘦的年轻人,应是张家内部专门培养的医生,提着一只看起来很专业的金属药箱,打开就是各种药剂和注射器。 止痛药直接是阿片类的吗啡、度冷丁,还有辅助性的阿米替林、安定。 吴邪陪着张起灵在这段期间跟死过一回似的,两个人几乎一直都挨在一起,早上也叫小张们煮了米汤,吴邪不时哄他喝几勺。 其实张起灵一直都在尽量控制住自己,吴邪从他全身紧绷的肌肉可以直观感受到,他在旁边能做的,只有不断拿换洗的毛巾给他擦额头、脸上的冷汗,两个人的脸色都一样苍白,但吴邪不能让自己流露太多负面情绪,张起灵为了他,可以如此狠心地亏待他自己,就像那天说的,他的力量,是来自想到日后两人能长久相伴的岁月。一辈子为家族为使命斡旋在命运漩涡里的人,第一次想为自己的人生留住点什么,因为他天生殊异的出身和特质,所以想得到原不属于他的,要付出更多更难的代价。 吴邪有时也会难以忍受自己内心那种自我厌弃的恶感,但不能深想,只要停留在本能上就好,简单而诚实地只是想跟他在一起,张起灵的爱意,汹涌而深厚,即便是接受也要超强的毅力和勇气…所以这一切,就陪着他一起承受好了,不论是肉体还是精神的折磨。 张起灵不论何时都保持着高度清醒,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响起时,他就下意识坐直起来,收起只在吴邪面前透露的一点点脆弱,拿出一贯沉定的目光沉定、没有表情的面容,若不是那张脸和嘴唇惨白没血色,别人都无法感觉到他有任何不同。 外面接机的小张第一时间把俩人带到帐篷口,张海客跟那戴眼镜的人进来,只抬头看一眼屋内俩人的模样,二话不说就指挥那人立刻抽针,给张起灵注射了进去。 然后,张海客便拍拍那个戴眼镜的,俩人转身出去。 止痛针果然有效,吴邪能从他缓缓放松的拳头感觉到这种暂时的释然。 过一会,张海客又独自进来,手里拿着清水和一包药片放在他俩面前:「想睡的话就吃一片。」 张起灵只是点点头,张海客坐下来又开始给他说一些张家的事,吴邪就出去了。 戴眼镜的医生跟两个香港来的小张貌似很熟悉,几个人还有张山怊就站在营地边上说话,吴邪走出来,摸摸口袋,才发觉没带烟,便朝张山怊竖起两个手指询问,那几个人看见就迅速敛了说闲话的神色,张山怊有点小心翼翼地给吴邪递烟打火。 吴邪心情好了点:「天快黑了,你不去看看你那陷阱里逮着兔子没?」 「他们去宰羊了。」张山怊拍拍那个戴眼镜的:「山振是第一次来这。」 「小三爷,您好,我是张山铃的弟弟,经常听我姐说起您。」那年轻人伸手主动跟吴邪握一下。 「啊?山铃的弟弟?」吴邪有点意外:「你是张海客的小舅子?」 「山振在医学上是多个领域的博士,我们家的技术型人才。」一个小张给吴邪介绍道。 「哦,听说你们在香港有自己医学以及生物类的科研所?」吴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也挺好,张家那么多秘密…」话说到这,心里还是一抽一抽地痛,便把目光送向远处,又到夕阳西下的时刻,身影颀长的不知名飞鸟在草木间着陆又掠起,天气还不错,云团缀上了淡淡的紫蓝边色,营地的另一边已升起篝火,还有羊群的叫声。 充满生命活力的山野,吴邪抽完一支烟,跟小张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还是值得欣慰的,现在张起灵身边有自己,还有那么多族人,他不再像当年那样单薄,只要熬过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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