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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山振的功能手表定好计时器,每隔一定时间就会过来给张起灵补打一针,还有补充能量的葡萄糖和生理盐水。总之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他醒来,很有可能会反抗,即便以现在在场人的武力值,要禁锢他很容易,但没有人愿意因这事跟张起灵动手。 现在已经四月多,天气好转山水也退却,路上虽然也遇到阻碍,但还好都是一伙野外能力极强的人,原本要走将近三天的路程,大家连夜赶路几乎不曾休息,紧赶慢赶在两天后的下午就到了二指山下。 张海客这边卸东西,张山怊就带着其他小张们背着铁镐铁铲先直奔上山去。 上回张起灵和吴邪出来后,张海客和张山怊也下去检视过一遍,所以再挖开很快,由张海客背上张起灵,吴邪和张山振收拾好下去要用的必需品,加上张瑞衡,便也毫不停留直奔上山。 再次下到药阁里,吴邪也没时间缅怀过去,快速亮起所有擎枝灯,赶紧去年他俩用来睡觉的木榻清扫一下,张山振铺好手术用的无菌布,张海客去找来石龙子,由张山振给打一针同样麻醉,蛇皮包的药丸一直在吴邪身上,这时候拿出来,看着张山振把东西放入石龙子体内一刻,大家的心情才莫名地轻松一点,看着当石龙子的腹腔也被安全缝合之后,吴邪才舒了一大口气,不过接下来他还有一关要面对,就是张起灵。 人偶都被打开工作,该忙的都忙完了,剩下就交给吴邪,大家都困乏地四处去找别的隔间休息,吴邪也是几天没好好睡觉了,把睡袋铺开,有好几秒钟,他还觉得晃神,这几天张起灵内出血的症状确实明显减少,他的体内已经没那颗该死的尸蟞丸了!他会慢慢恢复体温,变回原本那个健康强壮的人! 麻醉药剂已经停用,张起灵几个小时内就会清醒,吴邪随便吃喝点东西,就把他托抱着小心翼翼放进睡袋,自己再钻进去依偎着他躺下,伸手描摹那刀削般的轮廓,还有死白透明的皮肤,心中百感交集…我宁愿自己死了都不想看到你受这样的罪,但我要死了又会扔下你一人痛不欲生,矛盾的冤家…你注定不凡的人生命运中,我也是上天安排来折磨你的吗? 意识模糊就睡了过去。 * * * 吴邪做了个噩梦,眼前看到的画面就像飞速轮转的幻灯片,上面有张起灵胸膛被开出个血洞,断折的肋骨从腹腔中斜刺而出的样子,又或者换成他全身发白、头发疯长像海带那样,飘乎乎浸泡在深海之中的样子,还有像是格尔木疗养院里,暗黑森冷的手术台上,张起灵被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用无数针管和利器穿透—— 画面骤然黑暗,吴邪拼了命地冲过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里抓挠寻摸:「小哥、小哥…张起灵!」 忽然张起灵的面容近距离出现在眼前,他的皮肤死白透明,每一根血管红黑斑驳地爬在脸上,尤其赤裸的上身,在心口处开了个干枯的空洞,他朝吴邪伸出冰凉的手,奇长二指拂过他的眼角,神情无比凄惶,嘴唇轻微开阖地说:「吴邪…」便迅速被一股无形力量再次扯进黑暗里去,吴邪哭喊着追上去:「别走…小哥!」 蓦然惊醒,吴邪满身满脸的冷汗,室内的擎枝灯橘黄清亮,他立即去看身边的张起灵,才发现他身上的异样,张起灵没醒,但鬓角全是虚汗,眉头深皱着,全无血色的嘴唇极不舒服地紧抿,皮下血管颜色加深,呼吸短促,胸口的绷带微微有点渗血。 「小哥?小哥?」吴邪吓一大跳,赶紧将右手的胳膊伸进他颈后,把他托起一点,触手居然是滚烫的温度,张起灵在发烧! 会发烧,这也许…是好现象!证明身体的免疫系统在运作了! 吴邪不知是悲是喜,从榻边捞来水壶,自己灌一口,再托着张起灵的脸颊,舌头撬开他的齿关慢慢哺进他嘴里。 张起灵有下意识的吞咽动作,水快喂完的时候,他的眼皮动动睁了开来。 吴邪与他分开一点距离,光影中投射出来的目光极尽温柔,两个人的嘴角都有水渍,他用手背在自己嘴上擦擦,又用拇指去他的唇角轻轻揩拭,张起灵仍在蹙眉,初醒的头一秒钟,眼神还是迷茫黯淡的,但下一秒,吴邪为他擦嘴的左手手腕猛一吃痛,在他以为骨头就要发出崩裂脆响的前一瞬,那力道才又陡然消失,张起灵抓住吴邪的手,目光有一丝忿恨,复杂而凄惶,一如吴邪方才在梦中那一瞥,只不过现在映出了吴邪,一副笑得有点惨然的脸:「小哥,是我啊…」 张起灵没说话,只沉默地看着他。 这双眼底,就像燃尽业火的虚空,让吴邪本能地畏惧,俩俩相视片刻,还是吴邪败下阵来,他低下头,伸手想去碰的手,对方却一躲,并且肘部撑着身体向后退开一些,张起灵起身都有点吃力,但更衰败的是他的脸色。 「小哥…」吴邪的声音有点抖,张起灵身体僵了一下,目光转向别处,不知过了多久—— 「吴邪。」他的声音恢复沉定清冷。 吴邪望向他。 「这原本…是我想尽我所能,给你最大的承诺…」张起灵深吸口气闭上眼,似乎还有后半句,但他又不说了。 吴邪的心里渐渐下沉,半晌,他才讷讷地回道:「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 张起灵没有说话。 吴邪突然有点粗暴地扳过他来面对自己:「所以呢?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张起灵!」 张起灵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明显也按捺着汹涌的情绪,他从未对吴邪发过火,即便是十四年前,两人还只是普通朋友的时候,吴邪在队伍里拖了大家后腿,连累张起灵受伤救他,他都从来没有表露过一丝不耐,但他现在就是生气、愤怒了,吴邪甚至觉得他刚才那一下都想把自己的手拧断…他知道张起灵为了这件事付出多大的毅力和牺牲,他以自己作为赌注,赌的是两个人将来能相守的幸福,他是要在自己身边给他一个并肩的位置,但毁掉张起灵念想的是自己,他当然会恨—— 张起灵胸口的绷带侵染了更多的鲜血,不知道缝针的线是不是被牵扯开了,血都快洇透下来,吴邪心里狠狠一痛,颤抖着手去轻轻捂住他的伤处:「小哥,我舍不得…」这句话尾音已经带上哽咽,背脊也低下去:「你这样…我真的舍不得…」说到这,抑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只能把脸别到阴影里,死命咬住嘴唇一阵,但话还是要说,尽量压下喉间的堵噎,吸几口气但心中闷着千斤的份量,他拿拳锤自己的心口,摇着头用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宁愿自己死一百次一千次…宁愿你失魂症发作,也总比让我看着你这样…你这样…是用你的命…我舍不得啊…」说着,捂在对方心口的手掌也慢慢颓然滑落下去,吴邪终于把身转向一边,脸埋进双臂里无声崩溃地哭出来。 悲恸的气息散落每一滴尘埃,似乎都在陪着吴邪流泪,不知过了多久,张起灵的双臂轻轻环住吴邪的肩背,把他拢回自己怀里,脸颊蹭在他湿漉滚烫的眼角,长长叹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 * * 「自古以来,多少人绞尽心思倾尽一生的力量都想获得的长生,你明明唾手可得,却自己放弃了最万无一失的机会…被那些人知道了,都得气活过来。」张海客伸手在石龙子的脑袋上顺了几把,不知是调侃还是什么的语调,说的对象自然是吴邪:「不过看这小龙,确实撑不了几天。」 吴邪没说话,褥子上趴伏的石龙子像死了一样阖目不动,它那身漂亮的紫色鳞甲已变得斑驳,此刻从心腹部为中心,像皮肤病一样扩散出大片死白色,这跟张起灵的症状如出一辙,才不到十天的时间…吴邪再一次庆幸自己的决断,张起灵的身体要持续怀着这颗毒药下去,再强的麒麟血也不行啊! 「尸蟞丸的毒…真这么厉害…」吴邪对着石龙子不无愧疚:「今天还是换换吧,别把它弄死了,师傅说还有那只长獠牙的牡鹿可以用?」 「嗯,蛇和大鲶是肯定不行,本身就有毒。」张海客挠挠头:「有些活药兽都藏起来了,一时还不好找,山怊他们几个下去都第七天了吧?还没回来。」 吴邪从没下去过这药阁地下的活药库,一来他夜视能力差,下去也看不到什么,还可能有危险;二来他也没什么兴趣。据说下面一直连贯到地下的天然溶洞,许多药兽被分散各处,几个小张们跟着张瑞衡下去清点,无疑也算是一次下斗的训练,正好叫长老检验一下他们的体能力量以及指点些不足。 而张山振则醉心于典籍资料库里,整天埋首抄写以及学习记录,张家人还真有勤奋好学和天天向上的家风。 这些天张起灵很安静,只是他心口的伤,不知是不是因为尸蟞丸的缘故,一直不太愈合,还有点感染的征兆,皮肤异样的白色没消退,体温、血压、心率不稳定,高烧低烧更是不断,但前阵子西药用太猛,现在保守点改为相对温和的中药处理,所以他每天都只在房间里休养睡觉。 而且吴邪知道他还是气不顺的,过去这人就闷,现在更不爱说话,吴邪也就由着他。 在石龙子旁边的案子前席地坐下,吴邪点了根烟,有点愣愣地发呆。 张海客指挥人偶过来泡茶,打了几通卫星电话,内容也不避讳吴邪,不过说的都是粤语,大抵是处理香港张家的事务。 吴邪只是看着那只石龙子,下午已调教好人偶去燃炭开蒸房,今晚子时张起灵就要进去了,他想陪着一起,但不知道自己身上会有什么不好反应,别到时自己又病,接下来的日子就没办法好好照顾人了。 想到这里,他起身走回那边居室去,出来那会儿张起灵刚睡着,现在貌似还没醒。 擎枝长明灯摇曳,张起灵的神情无比安定。低垂的眼睑、瘦得有点凹陷的脸颊,虽都惨白无血色,但堪称完美的俊秀五官却像神圣的雕塑般纯粹平静。 吴邪在距离他数米外的地方收住脚,他怕再靠近就会吵醒这个人,他前半生循着脚步追得磕磕绊绊,以为此世都望尘莫及的人… 但这个人居然有一天不仅为自己停留,还紧紧拉住他的手不放,宁愿自己跌下万丈高崖也要接引他一同走上他的国度。 其实吴邪一进来的时候张起灵就知道了,他只是没动,听到吴邪站在远处半天不动,他才慢慢睁开眼想坐起来。 「小哥,要喝水吗?」吴邪这才走过来,他身上有烟味,张起灵皱了皱眉头:「你又抽烟了。」他最近对味道格外敏感,吴邪的身体不好,最近又熬得脸色蜡黄,他叫过他少抽的。 「嗯…」吴邪有点尴尬地给他倒一杯水,岔开话题:「石龙子可能快不行了,我想这两天就换到牡鹿身上,别真弄死了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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